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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碰到盘子边缘的声音,在餐桌上格外刺耳。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块红烧肉就夹在筷子尖上,还冒着热气。

"妈,您刚才不是已经夹过一次了吗?"女婿赵凯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孤零零的肉,又看了看桌上的菜。是啊,我确实刚才夹过一块。但这盘红烧肉是我早上六点起来做的,炖了整整两个小时,女儿秀秀最爱吃。

"我就是想再吃一块……"我小声说,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秀秀正低着头扒饭,听到这话,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她丈夫,没说话。

"妈,您这样不好。"赵凯放下筷子,"医生说了,您有三高,要控制饮食。这么油腻的东西,吃一块就够了。"

我的筷子还举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块肉在筷子上晃了晃,最终还是被我放回了盘子里。

餐桌陷入了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赵凯咀嚼的声音。

我看着那盘红烧肉,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热。

"凯凯说得对,妈,您得注意身体。"秀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要是身体不好,我们也担心。"

我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嘴里的米饭变得难以下咽,像是卡在喉咙里。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妈,您歇着吧,我来收。"秀秀说着站起来,却被赵凯拉住了。

"秀秀,你陪我出去一下,有点事要跟你说。"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拉上了门。隔着玻璃,我能看到赵凯在比划着什么,秀秀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为难,最后点了点头。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回到客厅。秀秀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妈,我和凯凯商量了一下。"秀秀走到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您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们实在不放心。上次您差点摔倒,要不是邻居发现……"

"我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我赶紧说。

"妈,听我说完。"秀秀深吸一口气,"凯凯单位附近有个很好的养老院,环境特别好,有专业的护工,一日三餐都有营养师配餐。我们想……让您搬过去住。"

养老院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不去。"我几乎是本能地说,"我在家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养老院?"

"妈,您别激动。"赵凯走过来,"那个养老院真的很不错,我特意去看过了。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还有活动室、图书室。您在那儿,比在家里舒服多了。"

"我不去!"我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需要去养老院!"

秀秀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妈,您就是不想给我们减轻负担是吗?我每天上班,还要担心您一个人在家出事。上次您半夜胃疼,要不是邻居听见您敲墙,后果不堪设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定了。"赵凯的语气不容置疑,"后天我们就送您过去,您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

"秀秀……"我看着女儿,希望她能站在我这边。

但秀秀只是握紧了我的手,声音哽咽:"妈,您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我真的……真的很担心您。"

第二天上午,赵凯就开车带着我和秀秀去了那家养老院。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前。门口挂着"夕阳红养老公寓"的牌子。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钱,笑容很职业化。她带着我们参观了整个养老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的气味,活动室里坐着几个老人在看电视,眼神空洞。

"这是您的房间。"钱院长推开302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环境不错吧,妈?"赵凯说,"比家里清净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陌生的床,突然觉得很冷。

办完入住手续,秀秀陪我整理东西。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妈,我每周都会来看您的。"秀秀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您别怪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窗口看着那辆车渐渐开远,直到消失在转角。

身后,钱院长敲了敲门:"张阿姨,晚饭五点半开始,别忘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突然意识到——

我被送到这里了。

因为多夹了一筷子肉。

01

养老院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更难熬。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老人的咳嗽声,走廊里是护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模糊的电视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了自己的家——那个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虽然墙皮有些斑驳,但每个角落都是熟悉的。阳台上我种的茉莉花,这个季节应该正开着。

现在,那些花没人浇水了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广播准时响起,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我被惊醒,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起床了,起床了!"走廊里,护工在挨个敲门。

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跟着其他老人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楼,十几张圆桌,每桌能坐八个人。我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里。

"新来的?"一个老太太冲我招手,"来这边坐。"

她叫周桂芳,今年七十五岁,在这里住了三年。

"刚来会不习惯,过段时间就好了。"周桂芳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是生病了,还是儿女不想管了?"

这么直接的问题,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女儿工作忙……"我说。

"呵。"周桂芳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工作忙,这理由我听过八百遍了。"

同桌还有四个老人,都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那碗白粥慢慢喝完。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

上午九点,钱院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张阿姨,有些事情要跟您确认一下。"她拿出一份表格,"这是您的基本信息,您看看有没有错。"

我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联系人……

"联系人是您女儿对吗?徐秀秀,电话138……"

"对。"

"那紧急联系人呢?除了您女儿,还有其他人吗?"

我想了想:"没有了。"

"好的。"钱院长在表格上记录着,"还有就是费用问题。您女婿已经预交了三个月的费用,每个月五千,包括住宿、三餐、护理。如果需要额外的医疗服务,要另外付费。"

五千?

我心里一惊。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费用……会不会太贵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贵了,张阿姨。"钱院长笑着说,"您这是单人间,在我们这里算是标准配置。如果您觉得贵,可以换成双人间,那样便宜一些。"

我没有说话。

钱院长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入住协议,您签个字。"

我翻开协议,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眼睛发花。

"主要就是一些规定,比如作息时间、探视时间、财物管理……"钱院长指着其中一条,"这里要特别说明,养老院不负责保管贵重物品,如果您有银行卡、存折什么的,最好交给家属保管。"

我的手停住了。

银行卡。

我想起了自己包里那张工商银行的卡,还有存折。那是老伴去世后留下的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的退休金,攒了将近四十万。

"怎么了,张阿姨?"钱院长看着我。

"没事。"我摇摇头,在协议上签了名。

回到房间,我把包锁进了柜子里,反复检查了两遍。

下午,秀秀打来电话。

"妈,住得还习惯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还好。"我说,"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秀秀顿了顿,"妈,您的银行卡和存折带着了吗?"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带着呢,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秀秀说,"要不您把卡给我保管吧,养老院人多,别弄丢了。"

"不用,我自己能保管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行吧。"秀秀说,"我这周可能没时间去看您,下周一定去。"

"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说不出的不安。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秀秀问我银行卡的事,想起赵凯那天在阳台上跟秀秀说话的表情,想起钱院长说的那句"不负责保管贵重物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去银行取钱的时候,赵凯正好陪着我。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输密码,当时我还觉得他挺细心,怕我忘了密码。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故意要看我的密码?

不,不会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赵凯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他对秀秀还是不错的。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送到养老院?

就因为我多夹了一筷子肉

我想不通,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三天,赵凯来了。

他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苹果和香蕉。

"妈,我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您。"赵凯说着,把果篮放在桌上,"秀秀这几天加班,等周末再来。"

"你有心了。"我说。

赵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子上:"妈,您的东西都锁在柜子里了?"

"嗯。"

"钥匙呢?"

"在我身上。"

赵凯笑了笑:"您这么小心干什么?这里是养老院,又不是外面,不会有人偷东西的。"

我没有说话。

赵凯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您那张银行卡,里面有多少钱?"

来了。

我的心一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瞒您。"赵凯叹了口气,"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您放心,我肯定会还的。"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妈,我跟朋友合伙做生意,投了点钱进去,现在资金链出了点问题。"赵凯说,"您先借我用用,最多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给您。"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婿很陌生。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

"妈,您别骗我了。"赵凯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叔叔去世的时候,单位给了三十万抚恤金,加上您这些年的退休金,怎么也有四十万了吧?"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是我的养老钱。"我说,"我不能给你。"

赵凯的脸色变了:"妈,您这就不对了吧?秀秀是您女儿,我是您女婿,我们遇到困难了,您就不能帮一把?"

"不是不帮……"

"那您是什么意思?"赵凯站起来,"您知道我们养您一个月要多少钱吗?光这养老院的费用就五千,还不算平时买东西看病的钱。我们对您这么好,您就不能……"

"凯凯。"我打断他,"如果你真的缺钱,我可以给你五万。但是二十万,我不能给。"

赵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他拿起外套,"您好好养老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发抖。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们把我送到养老院,是为了钱。

02

赵凯走后的第二天,秀秀也来了。

她带来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件新毛衣。

"妈,天凉了,我给您买了件新衣服。"秀秀说着,把毛衣在我身上比了比,"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穿上毛衣,大小正好。

"谢谢秀秀。"我说。

秀秀在床边坐下,拉着我的手:"妈,您别生凯凯的气。他昨天回来就跟我说了,说您不肯借钱给他。"

"秀秀……"

"您听我说完。"秀秀的眼圈红了,"凯凯这个人嘴巴笨,说话不好听,但他心里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他那个生意如果做成了,以后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什么生意需要二十万?"我问。

秀秀犹豫了一下:"是……跟朋友合伙开店,做餐饮。"

"餐饮?"我看着她,"秀秀,你老实告诉我,凯凯是不是赌博了?"

"没有!"秀秀的反应很激烈,"妈,您别乱想,凯凯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目光闪躲,不敢和我对视。

"秀秀,你跟妈说实话。"我握紧她的手,"凯凯到底怎么了?"

秀秀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妈,他确实……欠了点钱。但不是赌博,是借了高利贷。当时他想投资,找人借了二十万,说是三个月还,结果那个项目黄了,现在债主天天催。"

高利贷!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秀秀,高利贷是还不清的!"我说,"你怎么能让他借高利贷?"

"我也不知道啊!"秀秀哭出声来,"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借了。妈,那些人说了,如果这个月底还不上钱,就要……要对他动手。"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妈,您就帮帮我们吧。"秀秀跪下来,拉着我的手,"我求您了,就当是救凯凯一命。等他把钱还上,我们一定好好挣钱,把钱还给您。"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如刀绞。

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她小时候生病,我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她上大学,我省吃俭用给她凑学费。她结婚,我把自己攒了十年的钱都给了她当嫁妆。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为了一个男人求我。

"起来。"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妈……"

"我说起来!"

秀秀颤抖着站起来,眼泪还在流。

我走到柜子前,拿出钥匙,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存折。

"里面有四十二万。"我说,"我可以给你们二十万,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借高利贷了。"

"妈!"秀秀扑过来抱住我,"谢谢您,谢谢您!"

"还有。"我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这二十万,我只借给你,不借给凯凯。你要写个借条给我。"

秀秀愣了一下:"妈,这……"

"写不写?"

"写,我写。"

我找出纸笔,看着秀秀写下借条。她的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明天我陪你去银行取钱。"我说,"取完钱,你就把存折还给我。"

"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不停地问自己:我做的对吗?

二十万,那是我的养老钱。如果以后生病了怎么办?如果秀秀还不起怎么办?

但是,如果不给,赵凯被人打了怎么办?秀秀会不会恨我?

我想到周桂芳说的话:"儿女不想管了。"

是不是所有的父母,最后都会变成累赘?

第二天上午,秀秀开车来接我。

我们去了银行。

取款机前排着队,我站在秀秀身后,看着她不停地刷手机。她的手机屏幕上,全是赵凯发来的消息。

"快点,那边催了。"

"取完马上过来。"

"记得把存折拿到手。"

最后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轮到我们了。

我走到取款机前,插入银行卡,输入密码。屏幕上显示余额:426,000元。

我的手停在按键上。

"妈,快点啊。"秀秀催促道。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有些焦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秀秀,我想去柜台办。"我说。

"为什么?取款机不是更快吗?"

"我想顺便问问,怎么改密码。"

秀秀皱了皱眉,但还是陪我去了柜台。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甜。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取二十万。"我说,然后压低声音,"另外,我想把这张卡挂失,补办一张新卡。"

"妈!"秀秀惊叫出声,"您这是干什么?"

"我不放心。"我平静地说,"养老院人多,万一卡丢了,有人知道密码怎么办?"

"可是……"

"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柜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秀秀,迟疑地说:"挂失补办需要本人办理,另外需要七天时间。"

"没关系,我等得起。"

秀秀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办完手续,我取了二十万现金,装进袋子里,交给秀秀。

"妈,新卡的密码,您能告诉我吗?"秀秀问。

"到时候再说。"

回养老院的路上,秀秀一句话也没说。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车的时候,她突然说:"妈,您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保护好我的养老钱。"

"养老钱。"秀秀重复了一遍,笑得有些苦涩,"您放心,我们会还的。"

说完,她开车走了,连扶我上楼都没有。

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房间,我把新办的银行卡藏在了枕头下面。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徐秀秀的母亲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粗。

"我是,你是谁?"

"你女婿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的手开始发抖:"他说今天会还。"

"今天?"男人冷笑,"他给了十万,还差十万。你们这是耍我吗?"

还差十万?

我突然明白了——秀秀拿着我的二十万,只还了十万给债主,还有十万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

"你最好让他们快点把钱凑齐。"男人的声音阴森森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外面,夕阳西下,养老院的走廊里传来晚饭的广播声。但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秀秀骗了我。

03

那个陌生电话之后,我整整一周没有接到秀秀的电话。

每天,我都守着手机,期待着她能打来,解释清楚那十万块钱的事。但是没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除了养老院的催缴费通知,什么都没有。

周桂芳倒是常来找我聊天。

"你女儿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她坐在我床边,嗑着瓜子,"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吧?"

"她忙。"我说。

"忙。"周桂芳笑了,"都一样,刚送来的时候,天天来。住了一个月,一周来一次。住了半年,一个月来一次。住了一年,过年才来。"

"不会的,秀秀不是那样的人。"

"等着吧。"周桂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瓜子壳,"我见得多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窗外是养老院的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们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们慢慢走。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我突然想起了老伴。

如果他还在,我现在会不会也在这里?

第十天,秀秀终于来了。

她提着水果,脸色很憔悴,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妈,对不起,这些天太忙了。"她说着,把水果放在桌上,"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看着她,"钱还上了吗?"

秀秀的身体僵了一下:"还……还了。"

"全部还了?"

"嗯。"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秀秀,你拿着这二十万,只还了十万给债主,对吗?"

秀秀的脸刷一下白了:"妈,您怎么知道……"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还欠十万。"我说,"另外那十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秀秀低着头,不说话。

"秀秀,你看着我。"我说,"你拿去干什么了?"

"我……"秀秀的眼泪掉下来,"凯凯说那个生意还能做,让我再投十万进去……"

"所以你又投进去了?"

"妈,那是个好项目,凯凯说只要三个月,就能翻倍……"

"够了!"我打断她,"秀秀,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秀秀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我以前听您的话,找了个老实人嫁了,结果呢?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买套房子要还三十年贷款。您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秀秀……"

"别人穿名牌,我穿地摊货。别人出国旅游,我连市里的游乐场都舍不得去。"秀秀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改变,您为什么不肯帮我?"

"我已经给了你二十万了!"

"那又怎么样?您不是还有二十多万吗?"秀秀说,"您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等您百年之后,不还是我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面前的女儿,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那个乖巧懂事的秀秀吗?

"你出去。"我说,声音在发抖。

"妈……"

"我让你出去!"

秀秀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妈,我知道您生气。但您早晚会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老伴还活着,我们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看电视。秀秀还是小姑娘,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妈,这道题我不会。"梦里的秀秀抬起头,眼睛清澈干净。

"来,妈教你。"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接下来的一个月,秀秀只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来交养老院的费用,来去匆匆,只待了十分钟。第二次是来拿我的医保卡,说赵凯要去医院看病。

"看什么病?"我问。

"胃病,老毛病了。"秀秀说。

我没有多问,把医保卡给了她。

但是,第二天,周桂芳告诉我一件事。

"我昨天看见你女婿了。"她神神秘秘地说,"在城南的一个棋牌室门口。"

"棋牌室?"我的心一紧,"你确定是他吗?"

"确定,我看得清清楚楚。"周桂芳说,"他和几个人一起,好像是刚打完牌出来。"

棋牌室。

我突然明白了那十万块钱去哪了——根本没有什么生意,赵凯是拿去赌了。

那天下午,我拨通了秀秀的电话。

"妈,怎么了?"她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秀秀,你老实告诉我,凯凯是不是在赌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您别听别人瞎说。"秀秀说,"凯凯就是偶尔跟朋友打打牌,消遣一下。"

"偶尔打打牌,能欠二十万?"

"妈!"秀秀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您能不能别总是怀疑凯凯?他是我丈夫,我比您更了解他!"

"秀秀……"

"还有,您那张新银行卡,密码能告诉我吗?"

来了。

我握紧了手机:"为什么?"

"凯凯说,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们连您的钱在哪都不知道。"秀秀说,"妈,我是您女儿,您总要相信我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秀秀,你听妈说。那二十多万,是妈的养老钱。如果妈以后生病了,要动手术,要住院,都要用这笔钱。妈不能把密码告诉你。"

"所以您还是不相信我。"秀秀的声音冷了下来,"妈,我明白了。您好好养老吧,我不打扰您了。"

"秀秀!"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手一直在发抖。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走廊里传来护工的声音:"302的家属怎么这么久没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嫌麻烦了。"另一个护工说。

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很冷,很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唯一的好朋友李婉芳打了电话。她和我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人很靠谱。

"婉芳,我想把我的银行卡和密码告诉你。"我说,"如果我以后出了什么事,你帮我保管。"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李婉芳很惊讶。

"我怕……"我顿了顿,"我怕秀秀他们……"

"我明白了。"李婉芳说,"你把卡号和密码发给我,我记下来。另外,你要不要去银行改一下继承人?"

"继承人?"

"就是万一你不在了,这笔钱由谁继承。"李婉芳说,"你可以指定的。"

这句话,让我突然醒悟。

对,我可以改继承人。

如果秀秀现在这样对我,那我为什么要把钱留给她?

"我明天就去办。"我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些。

也许,我该为自己做点打算了。

毕竟,连亲生女儿都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谁呢?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李婉芳打电话,让她陪我去银行。

"你真的想清楚了?"李婉芳在电话里问,"这可是大事。"

"想清楚了。"我说。

李婉芳九点半到了养老院门口。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看见我就摇下车窗:"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去哪家银行?"她问。

"工商银行,解放路支行。"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飞快地掠过,我却觉得心跳得很快。

到了银行,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142号,请到3号窗口。"广播响起。

我走到柜台前,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姑娘。她看见我,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我顿了顿,"我想修改银行账户的受益人。"

"受益人?"柜员愣了一下,"您是说如果您身故后,账户里的钱由谁继承,对吗?"

"对。"

"好的,请您稍等。"柜员在电脑上操作着,"现在显示的受益人是徐秀秀,是您的女儿对吗?"

"对。"

"您想改成谁?"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婉芳,深吸一口气:"改成李婉芳。"

柜员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我:"您确定吗?"

"确定。"

"可是……"柜员迟疑地说,"这位李女士和您是什么关系?"

"朋友。"李婉芳说,"几十年的老朋友了。"

柜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婉芳,表情有些复杂:"这个业务需要您本人确认,而且……如果您的家属知道了,可能会有争议。"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我的钱,我有权利决定留给谁。"

柜员点点头:"好的,请您填写这张表格,然后签字确认。"

我接过表格,一笔一划地填写着。手有些发抖,字迹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柜员又让我按了手印。

"办好了。"柜员把回执递给我,"从现在开始,如果您身故,账户里的钱会由李婉芳女士继承。"

走出银行,李婉芳握住我的手:"你这样做,秀秀会不会……"

"我现在还没死,她不会知道的。"我说,"如果她对我好,我随时可以改回来。"

李婉芳叹了口气:"也是。"

回养老院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秀秀。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妈,您在哪里?"秀秀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我出来办点事。"

"办什么事?"

"就是……"我看了一眼李婉芳,"和朋友出来逛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您新办的银行卡,卡号是多少?"秀秀问。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给您打点钱,补贴一下您的生活费。"秀秀说,"养老院的伙食您吃得惯吗?要是不够,您就自己买点喜欢吃的。"

这话听起来很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一阵发冷。

"不用了,我的钱够花。"我说。

"妈!"秀秀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您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就是想给您打点钱,您连卡号都不肯告诉我?"

"秀秀,不是妈不信任你……"

"算了。"秀秀打断我,"我知道了。您好好的吧。"

电话又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别难过。"李婉芳递给我一张纸巾,"你做得对。"

可是,做得对为什么会这么痛?

回到养老院,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老人们都在午休。我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我的心一紧。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明明锁了门。

我推开门,看见秀秀正坐在我的床上。她手里拿着我的包,正在翻找着什么。

"秀秀?"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什么?"

秀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尴尬,最后变成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我在找您的银行卡。"她说,口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找钱院长要的钥匙。"秀秀站起来,"我说我来给您送东西,她就把备用钥匙给我了。"

我走进房间,看见柜子也被打开了,抽屉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秀秀,你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翻?"

"我是您女儿,看看您的东西怎么了?"秀秀说,"倒是您,去银行办什么事了?"

我没有说话。

"您不会是去改受益人了吧?"秀秀冷笑一声,"妈,您还真是防着我啊。"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秀秀说,"但看您这表情,我猜对了。妈,您把受益人改成谁了?李婉芳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呵。"秀秀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养了您这么多年,每个月给您交养老院的费用,您倒好,把钱留给外人。"

"秀秀,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秀秀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您就是不相信我,您觉得我要害您,要骗您的钱!"

"我没有……"

"够了!"秀秀打断我,"您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烦您了。这养老院的费用,我也不交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推开我,夺门而出。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一地狼藉,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李婉芳。

"怎么样,回去了吗?"她问。

"婉芳……"我的声音哽咽了,"秀秀知道了。"

"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我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婉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

"是我不好。"我说,"我不该瞒着她。"

"你瞒着她是对的!"李婉芳说,"如果她真的孝顺,会在意你把钱留给谁吗?她在意的,根本就是钱!"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心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天空又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雷声,一场雨要来了。

那天晚上,钱院长找我谈话。

"张阿姨,您女儿今天下午来了一趟。"她说,"她说她要停止缴费了。"

我的心一沉:"停止缴费?"

"对。"钱院长的表情有些为难,"按照规定,如果欠费超过一个月,我们就要请您离开了。"

"可是……可是我没有地方去……"

"这个我们也没办法。"钱院长说,"要不您跟您女儿再商量商量?或者,您自己付费也可以。"

自己付费。

我想起了那张银行卡,里面还有二十多万。

"我自己付。"我说。

"好的。"钱院长松了口气,"那您明天去财务那边交一下费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突然想起秀秀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跑去医院,医生说要打吊针。她哭着说:"妈妈,我怕。"我就抱着她,一直哄她:"不怕,妈妈在。"

那时候,她还会叫我妈妈。还会依赖我。还会需要我。

现在,她不需要我了。

她需要的,只是我的钱。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财务室交费。

财务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张阿姨,这个月的费用五千,您是现金还是刷卡?"她问。

"刷卡。"我把新办的银行卡递过去。

刷卡的时候,我输入密码,手指在颤抖。这是我第一次用这张卡,密码是老伴的生日。

"好了。"刘会计把卡还给我,"您下个月记得按时交费。"

"嗯。"

走出财务室,我遇到了周桂芳。

"你女儿怎么不交费了?"她一脸八卦的表情。

"我自己交。"我说。

"哎哟,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周桂芳说,"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三千二。"

"那你每个月还要倒贴一千八。"周桂芳啧啧两声,"你那点存款,能撑多久?"

我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熬。

秀秀真的没有再来。一周,两周,一个月……手机里,除了垃圾短信,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我试着给她打电话,但每次都是忙音。后来,干脆不接了。

我又给赵凯打电话,他接了,但口气很冷。

"张阿姨,秀秀不想见您,您就别打了。"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

养老院的生活继续着。每天六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回房间坐着,看看电视,或者发呆。午饭,晚饭,睡觉。日复一日。

唯一的变化,是我的身体。

大概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我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没力气。走路的时候,总是气喘吁吁,膝盖也开始疼。

"你该去医院看看。"周桂芳说,"别是什么大毛病。"

"没事,就是老了。"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老的问题。

是心病。

没有秀秀的消息,我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吃饭也没胃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病倒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护工听到响声,赶紧冲进来,把我扶起来。

"张阿姨,您没事吧?"

"我……我有点晕。"

护工给我量了血压,发现血压很高,赶紧通知了钱院长。

钱院长来了,看了看我的情况,说:"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我摇摇头,"我休息一下就好。"

"那您家属呢?要不要通知?"

我犹豫了一下:"不用,别通知她。"

钱院长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护工给我送来了午饭,但我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李婉芳来看我了。

"天啊,你怎么瘦成这样?"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李婉芳的眼睛红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不想去。"

"为什么?"

我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下来:"婉芳,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我不该改受益人的。"我说,"如果我不改,秀秀也许就不会这样对我了。"

"胡说!"李婉芳说,"你改不改,她都是那个样子。你现在这样,是因为她不来看你,你心里难受。"

"我就是想她……"

"我知道。"李婉芳叹了口气,"但你也要想想,她是怎么对你的。"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李婉芳陪了我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她说:"你再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去医院检查。"

"嗯。"

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去医院要花钱,很多钱。我那二十多万,还要留着付养老院的费用。如果生病住院,那笔钱很快就会花完。

到时候,我住哪里?

第五个月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膝盖疼得厉害,走路都困难。胸口也经常发闷,喘不上气。

护工劝我去医院,钱院长也劝我。但我都摇头。

"我没事。"我说。

但其实,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开秀秀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想她。

想得心都碎了。

但是我不能打电话。如果我打了,她会觉得我在求她。我不想求她。

我只是想……想听听她的声音。

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秀秀坐在床边哭。

"妈,您别走……"她哭着说。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手抬不起来。

"秀秀……"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早上,我挣扎着起床,去了趟银行。

我要做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

柜员还是那个年轻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张阿姨,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人老了,都这样。"我说,"我想办个业务。"

"什么业务?"

"我想把我账户里的钱,转到李婉芳的账户上。"

柜员惊讶地看着我:"全部?"

"对,全部。"

"可是……这样的话,您自己……"

"没关系。"我打断她,"麻烦你办一下。"

办完手续,我的账户里只剩下几百块钱。

那二十三万,全部转到了李婉芳的账户上。

走出银行,我给李婉芳打了个电话。

"婉芳,我把钱都转给你了。"我说。

"什么?"李婉芳惊叫起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这笔钱,你帮我保管。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就……你就捐给需要的人吧。"

"你胡说什么!"李婉芳哭了起来,"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说,"婉芳,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挂了电话,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秀秀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花裙子,笑得很开心。我抱着她,也在笑。

"秀秀……"我摸着照片,眼泪掉下来,"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也许,是我太固执了。

也许,我应该把钱给她的。

也许……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心脏差点停止——

是银行打来的。

"请问是徐秀秀女士吗?"

"我是她妈妈……"

"哦,张女士您好。我们是工商银行客服中心。"对方说,"我们这边显示,您女儿徐秀秀女士名下有一笔大额资金异动,根据规定需要本人到银行办理手续。麻烦您转告徐女士,请她尽快到银行来一趟。"

我的手开始发抖:"什么资金异动?"

"这个涉及客户隐私,我们不能透露。"对方说,"麻烦您转告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银行怎么会打电话给秀秀?

什么大额资金异动?

我的账户里已经没钱了,她的账户……

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五个月前,我给了秀秀二十万。

难道,是那笔钱?

但是为什么银行会突然打电话?

还有,为什么要她本人去办理手续?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秀秀的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

我站在窗口,看见她从车上下来。五个月没见,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

她径直走向钱院长的办公室,没有上来找我。

我的心揪得很紧。

十分钟后,秀秀上来了。她站在我的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妈……"她的声音很小。

我打开门,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进来吧。"我说。

秀秀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银行打电话给你了?"我先开口。

"嗯。"秀秀点点头,"说我名下有笔钱要办手续,但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妈,您账户里的钱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转给李婉芳了。"

"什么?"秀秀的脸刷一下白了,"您把钱全转给她了?"

"对。"

"为什么?"秀秀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您的养老钱,您为什么要……"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平静地说,"那笔钱,我不想留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秀秀的心脏。

她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妈,您恨我,是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失望。"

"对不起,妈,对不起……"秀秀哭得很伤心,"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您……"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我问,"银行打电话,你才想起我?"

秀秀的哭声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某种绝望:"妈,凯凯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什么事?"

"他……"秀秀的声音哽咽了,"他欠了一百多万,债主天天来家里要钱。昨天晚上,他们把他打进医院了。"

一百多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怎么会欠这么多?"

"他借了高利贷,越滚越多。"秀秀说,"妈,您能不能……能不能再帮帮我们?就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凉。

"秀秀,你知道银行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吗?"我说。

秀秀愣住了。

"因为那笔钱,已经不是你的了。"我说,"五个月前,我改了受益人。我死后,那笔钱会给李婉芳。而现在,我把钱都转给她了。"

秀秀的脸色变得煞白:"不……不可能……"

"你不信?"我拿出手机,翻出转账记录,"你自己看。"

秀秀接过手机,看着那条转账记录,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所以,银行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发现你的账户异常。"我说,"你之前的账户设置了我为受益人,但现在我改了。银行需要你去办理相关手续。"

秀秀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我不该那样对您,我不该为了钱就……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着她,心如刀绞。

这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秀秀。"我说,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这五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秀秀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每天都在等你。"我说,"等你打电话,等你来看我。我生病了,晕倒在地上,我都不敢让养老院通知你,因为我怕……怕你是为了钱才来。"

"妈……"

"你还记得吗?"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抱着你跑了三家医院。你哭着说妈妈我怕,我就抱着你,一直哄你。那时候,你还会需要我。"

"我现在也需要您!"秀秀哭喊着,"妈,我真的需要您!"

"不。"我摇摇头,"你需要的,只是我的钱。"

这句话,让秀秀整个人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看着她,心里痛得无法呼吸。

但是,我不能心软。

"秀秀,你走吧。"我说,"我累了。"

"妈!"

"走吧。"

秀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绝望。最终,她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妈,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嫁给凯凯,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没有回答。

秀秀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秀秀。

对不起。

那天下午,我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护工发现不对,赶紧叫了救护车。

躺在救护车上,看着车顶上晃动的灯光,我突然觉得很平静。

也许,这就是结束了。

也好。

医院的急诊室里,医生忙碌地给我检查。

"病人有严重的心脏问题。"医生说,"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家属在哪里?"护士问。

"我……我是她朋友。"李婉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接到养老院的电话,赶紧赶过来了,"医生,她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病人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也不好,手术风险很高。"医生说,"而且,手术费用也不便宜,大概需要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李婉芳看了我一眼,咬咬牙:"做!钱我来出!"

"等等。"我虚弱地说,"不做了。"

"你胡说什么?"李婉芳握着我的手,"钱我有,你别担心!"

"婉芳……"我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我累了……"

"你不能这样!"李婉芳哭了起来,"你还有秀秀,她需要你!"

"她不需要。"我闭上眼睛,"她需要的,只是钱……"

"不是的!"门口突然传来秀秀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见秀秀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妈……"她走过来,跪在病床前,"我需要您……我真的需要您……"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看了看我们,说:"家属商量一下吧,病人现在很危险,必须尽快做决定。"

秀秀看着我,又看了看李婉芳,突然说:"做手术。医生,给我妈做手术。"

"手术费……"

"我来想办法。"秀秀说,眼神坚定。

李婉芳惊讶地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秀秀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凯凯,我们离婚吧。"她说,"房子给你,你把那一百万还了。我妈需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传来赵凯暴怒的声音。

但秀秀只是平静地说:"就这样。"

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妈,您一定要好起来。"秀秀握着我的手,声音在颤抖,"我不能没有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也许,她是真的需要我。

只是,她迷失太久了。

07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只能听见医生和护士的对话声,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以为自己会死在手术台上。

但是没有。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秀秀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动了动手,她立刻醒了。

"妈!"秀秀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您醒了?"

"嗯。"我的声音很虚弱。

"我去叫医生。"秀秀说着要站起来。

"别去。"我拉住她,"先陪我说说话。"

秀秀坐下来,握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妈,对不起……"

"别哭了。"我说,"手术费……"

"您别担心,我已经办好了。"秀秀说,"我和凯凯离婚了,他把房子给我,我卖了房子,拿到二十五万。"

"傻孩子……"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那是你的家……"

"家?"秀秀苦笑,"那根本不是家。妈,这五个月,我过得生不如死。凯凯天天在外面赌博,债主三天两头上门。我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直到那天,银行打电话给我。我才突然醒悟,我失去的,不只是钱,还有您。"

"秀秀……"

"妈,您知道吗?"秀秀说,"当我听说您病危,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突然害怕,害怕您就这样走了,害怕我再也没有机会说对不起。"

"傻孩子,妈没有怪你。"

"不,您怪我的。"秀秀说,"您有权利怪我。这五个月,我没有来看您一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我就像个白眼狼,您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却……"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秀秀摇摇头:"妈,我要跟您说清楚。我知道,当初您不肯把卡号告诉我,我就在心里恨您。我觉得您不信任我,觉得您偏心。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您是对的。"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您当时把钱给了我,那笔钱早就被凯凯输光了。妈,您是在保护我,保护这个家。"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妈,您还恨我吗?"秀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恐惧。

"傻孩子,妈怎么会恨你。"我说,"妈只是……心疼你。"

"妈……"秀秀扑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那天下午,李婉芳来了。

她带来了一大堆补品,还有一束鲜花。

"你这身体,真是把我吓坏了。"李婉芳坐在床边说,"以后可得好好养着。"

"谢谢你,婉芳。"我说,"这些年,多亏了你。"

"说什么呢。"李婉芳笑了,"咱们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对了,你那笔钱……"

"那笔钱,您还给我妈吧。"秀秀说,"当初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

李婉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秀,点点头:"好,等你妈出院了,我就把钱转回去。"

"不。"我说,"婉芳,那笔钱你先拿着。"

"妈?"秀秀不解地看着我。

"秀秀,妈现在把钱给你,你拿去干什么?"我说,"还债?还是重新开始?妈不放心。妈要看你真的变了,真的能管好自己了,再把钱给你。"

秀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妈,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我笑了,心里终于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秀秀每天都来医院陪我。

她会给我读报纸,会给我讲外面的事,会给我按摩。

"妈,您知道吗?"有一天,她说,"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秀秀说,"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五,但是够我生活了。"

"那你住哪?"

"我租了个单间。"秀秀说,"很小,但是很安静。妈,等您出院了,我把您接到我那里去住。"

"傻孩子,那么小的房子,怎么住两个人?"

"住得下的。"秀秀说,"妈,我想照顾您。"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秀秀,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照顾我,是件很累的事。"

"我知道。"秀秀说,"但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妈,让我照顾您吧,就当是我赎罪。"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了。

住院半个月后,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秀秀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人。

是赵凯。

我看见他,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

"妈……"赵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来给您道歉。"

我没有说话。

"这些年,是我不好。"赵凯说,"是我把秀秀带坏了,是我让您受苦了。妈,对不起。"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我问秀秀。

"离了。"秀秀说,"但我让他来跟您道歉。妈,不管怎么说,他也叫了您这么多年的妈。"

我看着赵凯,叹了口气:"你好好过吧。以后别赌了。"

"我知道了。"赵凯说,"妈,我会的。"

他走后,我问秀秀:"你还想着他?"

"不想了。"秀秀摇摇头,"妈,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您。至于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经历了这么多,秀秀终于长大了。

一周后,我出院了。

秀秀开着一辆租来的车,把我接到了她的出租屋。

房子确实很小,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小桌子,就把房间塞满了。

"妈,您先将就一下。"秀秀说,"等我攒够钱,就租个大一点的。"

"够了,够了。"我说,"只要母女俩在一起,住哪都一样。"

秀秀笑了,眼睛里闪着泪光。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

"妈,您冷不冷?"秀秀问。

"不冷。"我说,"有你在,妈就不冷。"

秀秀抱着我,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以后我们就这样过,好不好?"她说,"我养您。"

"好。"我说,"妈就等着你养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母女俩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08

出院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每天早上,秀秀六点起床,给我做好早饭,然后去超市上班。我就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做些简单的家务,看看电视,等她回来。

晚上,秀秀会买菜回来,给我做晚饭。

"妈,今天超市的排骨打折,我买了一斤。"她提着菜进门,脸上带着笑。

"又乱花钱。"我嗔怪道,"你自己要攒钱的。"

"妈,您得补补身体。"秀秀说着,进厨房忙活去了。

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暖暖的。

但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月后的某天,秀秀下班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妈……"秀秀犹豫了一下,"凯凯又欠债了。"

我的心一沉:"多少?"

"四十万。"秀秀说,声音在颤抖,"债主找到我,说虽然我们离婚了,但是之前的债还有一部分算在我名下……"

"什么?"我惊叫起来,"你们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有你的债?"

"因为……"秀秀的眼泪掉下来,"因为之前有些钱,是用我的名义借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秀秀,你怎么这么傻!"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要用你的名义借钱?"

"我也不知道……"秀秀捂着脸哭起来,"当时凯凯说,用我的名义利息低一些,我就……我就同意了……"

"现在怎么办?"

"债主说,如果这个月还不上,就要去法院起诉我。"秀秀说,"妈,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秀秀一个月才三千多块钱,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年才能还清。

"妈,您那笔钱……"秀秀看着我。

"不行。"我几乎是本能地说,"那笔钱不能动。"

"可是……"

"秀秀,你听妈说。"我握着她的手,"那四十万的债,是凯凯欠的,不是你欠的。你去找律师咨询一下,看能不能不用你还。"

"可是是用我的名义借的……"

"那也得试试。"我说,"你先去咨询,别急着还钱。"

秀秀点点头,但眼里还是充满了恐惧。

第二天,秀秀请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晚上回来,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律师怎么说?"我问。

"律师说……"秀秀的声音很小,"因为是我的名义借的,所以在法律上,我是有责任还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秀秀说,"律师说,如果能证明这笔钱不是用在我们夫妻共同生活上,而是凯凯个人挥霍的,那我可以不用承担全部责任。"

"那你有证据吗?"

秀秀摇摇头:"没有。凯凯赌博都是现金交易,没有记录。"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秀秀突然说:"妈,要不……我去找凯凯,让他想办法?"

"不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能去找他!"

"可是……"

"秀秀。"我看着她,语气严肃,"你已经和他离婚了。这是他欠的债,凭什么要你还?你去找他,他只会继续利用你。"

"那怎么办?"秀秀的眼泪又掉下来,"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心如刀绞。

这孩子,为什么命这么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那四十万的债。

如果不还,秀秀会被起诉,会成为失信人员,以后的生活会很艰难。

但是如果还……那就要用到那笔钱。

那笔钱,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保障。

我该怎么办?

第三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秀秀。"我说,"去把婉芳叫来,我有话要说。"

秀秀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下午,李婉芳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她说,"我正做饭呢。"

"婉芳,我想把那笔钱拿回来。"我说。

李婉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秀,明白了:"是为了还债?"

"嗯。"

"不行。"李婉芳说,"那笔钱是你的养老钱,不能动。"

"可是秀秀……"

"秀秀的债,是她自己作的。"李婉芳说,"你不能再替她还债了。"

"婉芳!"我有些生气,"那是我女儿!"

"正因为是你女儿,你才要让她学会承担后果。"李婉芳说,"你现在帮她还了,以后她还会再犯。"

"我不会了!"秀秀突然说,"李阿姨,我真的不会了。这一次,我真的学到教训了。"

李婉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叹了口气,"我可以把钱给你们。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这笔钱,我只借给秀秀,不是给她的。"李婉芳说,"她要写借条,一年之内还清。"

"一年?"秀秀惊呼,"可是我一个月才三千多块钱……"

"那就想办法多挣钱。"李婉芳说,"打两份工,三份工。总之,这是你欠的债,你自己想办法还。"

秀秀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写借条。"

李婉芳拿出纸笔,看着秀秀写下借条。

"记住,一年之内还清。"李婉芳说,"如果还不上,我会起诉你的。"

"我知道。"秀秀说。

办完这件事,李婉芳走的时候,拉着我到门外。

"你这孩子,心太软了。"她说,"秀秀都这样了,你还帮她。"

"我知道。"我说,"但婉芳,她是我女儿。我不帮她,谁帮她?"

李婉芳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软。"

那天晚上,秀秀拿着那笔钱去还债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进门就跪在我面前。

"妈,谢谢您。"她哭着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挣钱,好好还债,好好照顾您。"

"起来吧。"我说,"妈相信你。"

秀秀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其实她也才三十出头,也还是个孩子。

第二天开始,秀秀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饭店做兼职,一直到凌晨才回来。

每天晚上,我都等着她回来,给她热好饭菜。

"妈,您怎么还不睡?"秀秀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那里。

"等你回来。"我说,"快吃饭吧,饭菜都热好了。"

秀秀看着桌上的饭菜,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

"别哭了,快吃吧。"我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秀秀点点头,坐下来吃饭。

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是我知道,这是她必须经历的。

只有经历过苦,她才会真正长大。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秀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妈,您看。"她把信封递给我,脸上带着笑容。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

"这是……"

"这是我这三个月挣的钱。"秀秀说,"一共一万二。妈,我先还给李阿姨一部分。"

我看着那一沓钞票,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妈为你骄傲。"我说。

秀秀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

"妈,我会继续努力的。"她说,"我一定会把债还清,然后好好照顾您。"

"妈知道。"我抱着她,"妈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秀秀还是小姑娘,她拉着我的手,说:"妈,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好多好多钱,给您买大房子。"

梦里,我笑着说:"好,妈等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但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09

半年后。

那天是周末,秀秀难得休息一天。

我们坐在出租屋里,正在看电视。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秀秀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请问是徐秀秀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我是。"秀秀的脸色变了,"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你前夫赵凯涉嫌诈骗,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警察说,"因为你是他的前妻,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诈骗?

我和秀秀都愣住了。

"能进来说吗?"警察问。

"请进。"

两个警察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是这样的。"其中一个警察说,"赵凯以投资为名,骗了多人的钱,总金额达到三百万。我们在调查的时候发现,有些钱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骗的,所以需要你配合调查。"

三百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我不知道……"秀秀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已经离婚半年了……"

"我们知道。"警察说,"但是有些受害人说,当时你也在场,所以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你是否参与了诈骗。"

"我没有!"秀秀惊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在骗人!我以为他是在做正当生意……"

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徐女士,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警察同志。"我站起来,"我女儿真的不知道。她和赵凯离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这个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警察说,"请你配合。"

秀秀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恐惧。

"妈……"

"别怕。"我握着她的手,"你没做错事,就不怕。去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秀秀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诈骗。

三百万。

如果秀秀真的参与了怎么办?如果她被判刑了怎么办?

我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秀秀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心急如焚。

第二天早上,秀秀终于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憔悴,眼睛红肿。

"怎么样?"我赶紧扶住她。

"妈,没事了。"秀秀说,"警察查清楚了,我没有参与诈骗。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凯凯说,之前我借给他的那二十万,他也拿去骗人了。"秀秀说着,眼泪掉下来,"妈,我是不是很蠢?我把您的钱给了他,结果他拿去骗别人……"

我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对不起……"秀秀哭得撕心裂肺,"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不嫁给他,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事情已经发生了,哭也没用。"

"可是那二十万……"

"算了吧。"我说,"就当是花钱买教训了。"

秀秀抬起头看着我:"妈,您就不怪我吗?"

"怪你有什么用?"我说,"你又不是故意的。"

秀秀又哭了起来,这次是感动的泪。

"妈,我一定会加倍还给您的。"她说,"我发誓。"

"好,妈等着。"

这件事之后,秀秀工作更拼命了。

除了超市和饭店的工作,她还接了一些网上的兼职,帮人做表格,写文案。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秀秀,你这样会累坏身体的。"我心疼地说。

"没事,妈。"秀秀笑着说,"我年轻,扛得住。"

但是我知道,她是在逞强。

有一天晚上,秀秀加班回来,刚进门就晕倒了。

"秀秀!"我惊叫起来,赶紧去扶她。

但我的力气不够,扶不动她。

我只能打120,叫了救护车。

医院的诊断是过度疲劳,加上营养不良。

医生很严肃地说:"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躺在病床上,秀秀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我又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我握着她的手,"钱慢慢还就是了,身体要紧。"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从明天开始,你辞掉饭店的工作,只做超市那一份就够了。"

"妈……"

"听妈的。"我的语气很坚决,"妈不想你为了还债把身体累坏了。"

秀秀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住院三天后,秀秀出院了。

按照我的要求,她辞掉了饭店的工作,只保留了超市的工作和一些轻松的网上兼职。

虽然挣的钱少了,但是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笑容。

"妈,您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

"我以前的同事。"秀秀说,"她现在在一家公司做主管,月薪一万多。她问我要不要去她们公司工作。"

"真的?"我惊喜地说,"那你答应了吗?"

"我说要考虑一下。"秀秀说,"妈,您觉得我应该去吗?"

"当然应该去!"我说,"这是个好机会。"

"可是那个公司离这里很远,每天来回要三个小时。"秀秀说,"我怕……怕照顾不了您。"

"傻孩子。"我说,"妈能照顾自己。你去吧,别为了妈耽误自己的前程。"

秀秀看着我,最后下定决心:"好,我去!"

一周后,秀秀去新公司报到了。

虽然每天回来很晚,但是她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妈,这个工作真不错。"她说,"同事都很好,老板也很赏识我。最重要的是,工资高,我可以更快还清债了。"

"那就好。"我笑着说。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心里也跟着高兴。

也许,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是,我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突然感觉胸口疼得厉害。

疼得冷汗直冒,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我想叫秀秀,但是她还没下班。

我只能强忍着,等她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妈,我回来了!"秀秀进门,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妈!您怎么了?"

"我……我胸口疼……"

秀秀的脸色刷一下白了,赶紧打120。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躺在救护车上,我握着秀秀的手,虚弱地说:"秀秀,妈可能……不行了……"

"别胡说!"秀秀哭着说,"您会没事的!"

但是我知道,这次可能真的……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表情很严肃。

"病人的心脏问题很严重,需要立即做搭桥手术。"医生说,"但是病人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高。而且,手术费用需要四十万。"

四十万。

秀秀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便宜一点?"她颤抖着说。

"这是最低价了。"医生说,"而且手术必须尽快做,不然……"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秀秀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您别怕,我……我想办法……"

她转身跑出了病房。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落。

四十万。

秀秀哪来的四十万?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10

秀秀出去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病房的时候,眼睛红肿,但是脸上带着笑容。

"妈,钱凑够了。"她说。

"什么?"我惊讶地看着她,"你从哪来的钱?"

"我……"秀秀犹豫了一下,"我找朋友借的,找同事借的,还有……还有我把这个月的工资预支了。"

"秀秀……"我的眼泪掉下来,"你这是何苦……"

"妈,您别说了。"秀秀握着我的手,"您一定要好起来。没有您,我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我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只能听见医生的声音,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是,我又活了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秀秀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脸上有泪痕,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秀秀……"我轻声叫她。

秀秀立刻醒了,看见我醒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您醒了!"

"嗯。"我虚弱地说,"妈还活着。"

"您当然活着!"秀秀哭笑不得,"妈,您吓死我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秀秀,那四十万,你真的是借的吗?"

秀秀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

"告诉妈实话。"

秀秀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妈,其实……其实是李阿姨给的。"

"婉芳?"

"嗯。"秀秀说,"我找她帮忙,她二话不说就把钱给了我。她说,这钱本来就是您的,现在用来救您,理所当然。"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婉芳……"

"妈,李阿姨说了,这钱不用还。"秀秀说,"她说,只要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住院半个月后,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

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李婉芳来看我。

"婉芳……"我握着她的手,哽咽着,"这些年,多亏了你。"

"说什么呢。"李婉芳笑着说,"咱们是几十年的朋友了。"

"那笔钱……"

"别提钱的事。"李婉芳说,"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李婉芳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多活几年,让我有个说话的伴。"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出院那天,秀秀把我接回了出租屋。

"妈,我已经跟老板请好假了,这一个月我在家照顾您。"秀秀说。

"傻孩子,那你的工资……"

"没关系,老板说了,算是带薪休假。"秀秀笑着说,"而且,我跟您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老板给我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一万五。"秀秀说,"以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电视。

"妈。"秀秀突然说,"我决定了,过两年我要买套房子,带您住进去。"

"傻孩子,那要多少钱……"

"没关系,我会努力挣钱的。"秀秀说,"妈,您等着,我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暖暖的。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来,照在我们母女俩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电话。

是警察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张女士吗?"

"我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赵凯的案子已经判了,他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警察说,"另外,法院追回了部分赃款,其中有二十万是您女儿当初借给他的钱。这笔钱可以退还给你们。"

我愣住了。

"真的吗?"

"是的。"警察说,"您可以带着您女儿去法院办理手续。"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二十万。

那笔钱,竟然还能追回来。

晚上,秀秀回来,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秀秀也愣住了,然后突然哭了起来。

"妈……"她抱着我,"这是不是老天在帮我们?"

"是啊。"我也哭了,"老天有眼。"

一周后,我们去法院办理了手续,拿回了那二十万。

拿着那笔钱,秀秀说:"妈,这钱我要还给李阿姨。"

"对。"我说,"应该的。"

但是,当我们把钱送到李婉芳手里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她说。

"婉芳,这是你的钱。"我说。

"不,这是你们的钱。"李婉芳说,"我当初给你们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来。现在你们能把钱追回来,是你们的福气。你们留着,过日子用。"

"可是……"

"别可是了。"李婉芳说,"你们母女俩不容易,这钱你们留着。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秀秀扑在李婉芳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阿姨,谢谢您……"

"傻孩子。"李婉芳拍着她的背,"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二十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秀秀突然说,"我们去买套房子吧。"

"什么?"

"我们去买套房子。"秀秀说,"就用这二十万做首付,然后我每个月还贷款。妈,我想给您一个家。"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我说,"妈等着。"

三个月后,我们买了一套小两居。

不大,只有六十平米,但是很温馨。

搬家那天,我站在新房子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从养老院,到出租屋,再到现在的新家。

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了。

"妈,您看。"秀秀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这是给您的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

"这……"

"妈,这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奖金买的。"秀秀说,"您戴上试试。"

她给我戴上项链,然后拉着我照镜子。

镜子里,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但是脖子上的金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看吗?"秀秀问。

"好看。"我说,眼泪又掉下来了,"妈的秀秀,长大了。"

秀秀抱着我,我们母女俩在镜子前哭成一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11

三年后。

春天的阳光洒进客厅,暖洋洋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花开得正旺。

"妈,您的药。"秀秀端着水杯走过来,"该吃药了。"

我接过药,就着水吞下去。

"今天周末,我陪您去公园走走?"秀秀说。

"好啊。"我笑着说。

这三年,日子过得很平静。

秀秀在公司里越做越好,去年升了职,现在是部门经理了,月薪两万多。

房贷也快还完了。

最重要的是,秀秀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秀秀了。她学会了脚踏实地,学会了量入为出,学会了珍惜。

"妈。"秀秀突然说,"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我……"秀秀脸红了,"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是什么样的人?"

"是我们公司的同事。"秀秀说,"人很老实,工作也认真。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下个月吧。"秀秀说,"妈,您会喜欢他的。"

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我心里很欣慰。

经历了这么多,她终于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公园。

春天的公园里,花开得正艳,到处都是游人。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湖水,心里很平静。

"妈,您还记得吗?"秀秀突然说,"三年前,我把您从养老院接出来,您说以后我们母女俩要好好过日子。"

"记得。"我说。

"现在,我们做到了。"秀秀笑着说,"妈,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是啊,我们做到了。"

湖面上,微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传来,清脆悦耳。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很感慨。

人这一辈子,会经历很多苦难。

但是,只要不放弃,只要还有爱,就一定能走过去。

就像我和秀秀。

从那个多夹一筷子肉的饭桌开始,到被送进养老院,到母女决裂,到重新和好,到现在的幸福生活。

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了。

但是,我们走过来了。

"妈,我爱您。"秀秀突然说。

"妈也爱你。"我说,眼泪掉了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我们母女俩身上。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金钱,而是爱。

只要有爱,就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能创造奇迹。

就像我们。

我和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