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爸从老家过来,是为了参加他老同事儿子的婚礼,顺便看看我。这是我们结婚后他第一次登门。

我知道沈颜爱干净、讲究。提前一周就开始跟我爸打预防针:“爸,家里地方小,您多担待。颜颜她有点洁癖……”我爸在电话那头呵呵笑:“知道知道,我住两天就走,不给你们添乱。”

他来那天是周五。我去车站接,沈颜说要加班赶方案。我信了,真以为是加班。

我爸拎着个旧得发亮的人造革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我带他回家,开门前又低声叮嘱了一句:“爸,颜颜她……要是脸色淡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我爸拍拍我胳膊:“没事,你们过得好就行。”

开门进屋。沈颜在家。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我爸身上扫了一下,点了点头:

“爸来了。”

就这俩字。然后低头继续看屏幕。那眼神,怎么说呢,就跟看一个走错门的水管工差不多。

我赶紧打圆场,安排我爸住次卧。沈颜跟过来,靠在门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跟爸说一声,别穿着外衣外裤坐床上。洗澡的拖鞋在卫生间最下层柜子,蓝色那双是客用的。”

我爸连连点头:“好好好,知道知道。”

那天下厨我做了几个菜。饭桌上只有我和我爸偶尔聊两句老家的事。沈颜吃得飞快,吃完一句“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个方案要改”,就进了书房,门一关。

我爸端着碗,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我,笑了笑:“小颜工作忙啊?忙点好,忙点好。”

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不是忙,这是挂脸。

第二天,我爸起得早。一个人坐在客厅,板板正正的,电视也没敢开。沈颜起床后,我爸笑着打招呼:“小颜早啊。”

“嗯。”

一个字。然后进卫生间,洗漱、化妆,出来跟我说:“我约了舒涵做瑜伽,中午不回来吃。”换鞋、拎包、出门,一气呵成。

我爸脸上那个笑,慢慢就收回去了。

中午就我和我爸,下了点面条。他吃着吃着忽然说:“小屿,我这趟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心里一揪:“爸您说什么呢。她就是那个脾气,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爸摇了摇头,没再吭声。

第三天、第四天,涛声依旧。沈颜在,空气就跟冻住了似的;她不在,我和我爸才能稍微松快点儿。她倒没说啥难听的话,就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冷淡,还有偶尔扫过我爸那件旧夹克或那双老皮鞋时,眉头轻轻一皱——皱得极细微,但跟针似的,扎得我生疼。

我爸变得更小心了。上厕所尽量快,洗完脸拿毛巾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得一干二净。在屋里走路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吃饭从不主动夹菜,我给他夹啥他吃啥。

第四天晚上,我憋不住了。在卧室里,我压着嗓子跟沈颜商量:“颜颜,我爸难得来一趟,你能不能稍微热情点儿?也不用干啥,就吃饭的时候聊两句。”

沈颜对着梳妆镜抹晚霜,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那叫一个风平浪静:“我说什么?我跟他又没什么共同语言。难道我还要赔笑脸演戏吗?陈屿,我白天对着一帮客户装一天了,回家就想放松放松。这是我家,我不想再应酬谁。”

“那是我爸,不是客户!”

我嗓门没压住。

“所以呢?”她转过身来,“所以我更应该委屈自己,去迎合一个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人?他来,我同意了。我给他住、给他吃,又没撵他走。你还想怎样?”

说完,她翻了个身,被子一蒙,睡了。

我睁着眼躺到后半夜。得寸进尺?我就想让自己的亲爹在家里能有陌生人一样的待遇——就这点要求,叫得寸进尺?

第五天一早,我爸就说老同事那边有点事,要提前过去住。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借口。他行李压根儿没怎么摊开过,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他一路安慰我:“真有事,你别多想。小颜……城里姑娘,有知识有文化,跟你妈那种农村妇女不一样。你多顺着她点儿,别为这个闹别扭。”

我送他进站,看着他微驼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安检队伍里。那只旧人造革包,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我喉咙堵得慌,眼眶发酸。

回到家,沈颜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刷手机。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爸走了?这下清静了。晚上我想吃日料,你定个位子吧。”

阳光打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挺好看。可我心里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沉。

我爸走了。家里那五天的低气压,在她这儿,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但我心里那根刺,扎下了。

我爸回去后一周,周末傍晚,我们窝在客厅吃外卖。沈颜刷着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我面前:“哎,这套床上四件套怎么样?进口天丝的,触感特别好。”

我瞥了一眼价格,好家伙,四位数。我夹了口菜,装作随口一说:“是挺好。对了,我爸那天走的时候,我看他那背包带子都快断了。下次他过来,或者咱们回去,给他买个新的吧?也不用太贵,两三百就行。”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电视里的笑声突然变得又远又假。

沈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眼睛没离开手机:“再说吧。你爸那包我看了,还能用。老一辈都节俭,买了新的说不定还舍不得用。”

“一个包而已,能用几个钱?”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不是钱的问题。”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那意思很难形容,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距离感,“陈屿,咱们现在房贷、车贷、保险,哪样不要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给你爸买包,属于不必要的支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说了,他一年能来几回?为这一两趟专门买个新包,不是浪费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不必要”“浪费”“小家”——每一个词都正确得无懈可击,正确得让我浑身发冷。

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补了一句:“对了,下季度物业费该交了。你工资发了记得转我。”

那语气,就像在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几分。

真正让我炸毛的,是半个月后。

我大学最好的哥们儿周尧,出差路过我们这儿。这是我们睡上下铺的交情,当年结婚他千里迢迢来做伴郎。他来了,我说请家里吃顿饭,我下厨,随便炒几个菜,喝点啤酒,叙叙旧。

提前两天跟沈颜说。她正在涂指甲油,正红色的,涂得那叫一个仔细。头都没抬:“来家里?”

“嗯,家里自在。我下厨,不用你忙。”

她吹了吹指甲,慢悠悠地说:“陈屿,我不喜欢家里来外人。你们要聚,出去吃,我请客都行。家里就算了,我不习惯。”

“周尧不是外人。”

“对我来说,除了你和我,其他人都是外人。”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的家我要安全感。请你尊重我。”

“那爸来的时候呢?爸对你来说也是外人?”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收不回来了。这句话攒了快两个月了。

沈颜的脸刷地沉了下来。她放下指甲油瓶子,那声“咔哒”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陈屿,你非要这么比就没意思了。那是你父亲,情况特殊,我同意了。但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上门的理由。两码事。”

阿猫阿狗?

她说我过命的兄弟是阿猫阿狗?

我胸口那股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沈颜你讲讲道理行不行?那是我兄弟!来家里吃顿饭能把你家地板踩脏了?”

“你看看你,一说到你那帮人就不讲道理了。”她站起来,居高临下,“这是我家,我有权决定谁可以来。你非要请,那我周六约舒涵做SPA去,晚上住她那儿。你们随意。”

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的家”。她说的是“我的家”。

不是“我们的家”。

我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电视还放着综艺,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么热闹,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最后还是给周尧打了电话,含糊地说家里临时有事,改外面吃。周尧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外面吃更好。”

可我听得出来,他明白了。

那天兄弟俩喝了不少酒,他绝口不提来家里的事,只是一个劲儿跟我碰杯。他不提,我脸上更挂不住。感觉自己像个窝囊废,连请最好的兄弟进门坐坐的本事都没有。

送走周尧回到家,空无一人。香薰还点着,味道优雅,拒人千里。

她真去闺蜜家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我付了首付、月月还着贷款的房子,或许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中秋节前一个礼拜,沈颜跟我说:“中秋节我妈过来住几天。”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心里那根刺猛地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脸,忽然特别平静:“行啊。”

然后我什么都没说。没反对,没提条件,没像她当初那样列出什么“客用拖鞋在哪个柜子”。我就说了两个字——“行啊。”

她大概觉得我总算“懂事”了,还挺满意。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暗中使劲儿。

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动作。我就是把这个家里、我爸住那五天里她所有的表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拆开了揉碎了,然后开始——一模一样地复制。

没错,我有样学样。

岳母还没来,我提前就把架势拉满了。有天沈颜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带她妈去哪儿吃饭,我说:“随便啊,我加班。”她愣了一下:“中秋节你加什么班?”我说:“公司有事。”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中秋节前一天,沈颜说把她妈住的房间收拾一下,换套干净床单。我“嗯”了一声,没动。她看了我一眼,自己进去换了。

岳母是中秋节当天下午两点到的。沈颜去车站接,我在家“等着”——等着把我那套行头演足。

门一开,岳母笑呵呵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家乡土特产。我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平淡表情,点了点头:

“来了?”

就俩字。

跟我爸进门时,她给的一模一样。

岳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沈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惊又疑。我没接她的目光,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喝水。”然后坐沙发上刷手机去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我把沈颜当日的招数一套一套使了出来。

岳母在客厅坐着,我不开电视,不找话聊,就跟那手机黏在一起。她试着跟我说话:“小陈,最近工作忙不忙啊?”我头都没抬:“还行。”没了。

沈颜在旁边做饭,时不时往客厅瞟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来,但我不接茬。

晚饭我确实下手做了两个菜——跟她爸来时一样,该做的面子活儿还是做。但饭桌上,我吃得飞快,吃完站起来:“我还有个方案要弄,你们慢吃。”转身就进了书房,门一关。

岳母端着碗,看看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沈颜。

那个画面,我太熟悉了。

只不过当初端着碗的是我爸。当初关上门的是她沈颜。

原来坐在饭桌上不知所措、还得强颜欢笑说“忙点好”的人,是这么个滋味。

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说是有方案,其实一个字都没写。我就是想看看,这把火烧到她自己身上,她疼不疼。

九点多,我估摸着差不多了,推门出去。

岳母已经在客厅折叠床上躺下了。折叠床。没错,我提前支好的。就是客厅正中间,跟我爸当初睡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沈颜抱着胳膊站在主卧门口,脸上又惊又怒又不敢相信。看见我出来,她压着声音炸了:

“陈屿!你让我妈睡折叠床?你疯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到折叠床边,弯下腰,假装理了理那个薄得可怜的枕头。

然后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跟你学的。”

晨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客厅里安安静静。岳母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总之没出声。

沈颜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愤怒,到困惑,再到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你是在报复我是不是?”她的声音发抖了,“就因为我爸来的时候我没给好脸?”

我没吭声。

“陈屿,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是我妈!我妈!她有高血压你知不知道?你让她睡折叠床?你怎么能这样?”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她哭。

她哭得很凶,妆都花了。岳母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没说话。

我忽然就觉得,够了。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到折叠床边,轻轻拍了拍岳母:“妈,别装睡了,起来吧,床给您铺好了,在次卧。”

岳母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儿,坐起来穿上拖鞋,叹了口气:“你们俩啊……”

我领她进了次卧。床单被套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放着客用拖鞋,旁边还有一杯水。跟当初沈颜给我爸准备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周到。

安顿好岳母,我回到客厅。

沈颜还站在那儿,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我收拾折叠床,动作很慢。收起来靠在墙角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

她没动。

“坐。”我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走过来,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沈颜,”我说,“我不是要报复你。”

她没说话。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爸住那五天,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不知道。”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你不知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你家里小心翼翼成什么样儿。上厕所不敢超过五分钟,洗完脸要把台子擦三遍,走路跟踩地雷似的。你出门了,他才敢松口气。你回来了,他又把笑脸端上。”

我的声音有点哑了:“那是我爸。把我养大的爸。他不是什么‘生活习惯不同的人’。”

沈颜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说那是你的家,你有权决定谁可以来。”我看着她的侧脸,“那我呢?这是不是也是我的家?我爸来住几天,算不算太大的事?我说请他进家门,是不是得跪下来求你?”

“别说了……”

“周尧要来吃顿饭,我连这个自由都没有?我最好的兄弟,在你嘴里是‘阿猫阿狗’?”

她哭出了声音。

岳母从次卧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看了看这个局面,没有劝架,只是走过来,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沈颜,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了。

“小陈,”岳母看着我,“你爸来那几天,颜颜给你气受了?”

我没说话。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岳母叹了口气,转向沈颜:“你怎么对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每次来你那个脸色,我不说是怕你脸上挂不住。你真当我感觉不到?”

沈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妈。

“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岳母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什么样,我都不忍心提。小陈今天这么做,是过分了。但你摸摸良心,你有没有过分在先?”

沈颜不哭了。怔怔地坐在那儿,像被人从梦里叫醒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客厅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说出来,像揭伤疤,疼,但总比烂在肉里强。

凌晨两点多,岳母回屋睡了。

沈颜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着我:“陈屿,你恨我?”

我想了想:“不恨。但得让你知道。”

“那折叠床……”

“给爸妈用的那个行军床,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你妈睡。”我老实交代,“次卧早就收拾好了。床单是新买的,纯棉的。”

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带着眼泪笑出来的。

很丑。但好看。

“你这个人……”她捶了我一下。

“跟你学的。”

她又捶了我一下。这次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

推门一看——沈颜在煮粥。围裙系着,头发随便扎着,正拿勺子搅着锅。

岳母坐在餐桌旁,看见我进来,朝厨房努了努嘴,小声说:“五点半就起来了,翻菜谱看了半天。我告诉你们啊,头一回见她主动进厨房。”

沈颜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有点不自在:“起来了?粥马上好。你……去叫妈吃饭吧。”

“哪个妈?”我问。

她白了我一眼,耳根红了:“两个都叫!”

我笑了笑,转身去次卧叫岳母。路过客厅角落时,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那张折叠行军床。

军绿色的,支架斑驳,跟我爸来时睡的,是同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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