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这天,苏蔓和陈锋回娘家吃了一顿小年团圆饭,饭桌上人人都笑着说吉利话,谁也没想到,这顿看起来热热闹闹的饭,竟像是她这段婚姻最后一回像样的暖和。

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响,屋里却暖得很。厨房里热气腾腾,炖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肉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跑,把整个家都熏得像年味儿本身。

苏蔓站在灶台前炒最后一道香菇菜心,鬓角都冒了汗。周慧兰在旁边帮她摘芹菜,时不时抬头看看女儿,想说什么,又总咽回去。客厅里,苏建国戴着老花镜翻报纸,报纸半天没翻一页,耳朵其实一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

“妈,那个鱼你别碰了,我来收拾。”苏蔓把锅铲一放,伸手把盘子接过来,“陈锋刚发消息,说快到了。”

周慧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蔓蔓,除夕那天,真得去他家过?”

苏蔓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她没回头,只低着头刮鱼鳞:“说好了的,第一年嘛,按规矩来。”

周慧兰叹了口气。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也知道年轻人结了婚,总不能事事只顾着娘家。可女儿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自己身边,嫁了人以后头一个年三十就不在家,这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舒服。

更何况,陈锋那个妈,她总觉得不是个省油的灯。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苏蔓正把鱼下锅。她匆匆擦了擦手跑出去开门,门一拉开,冷风裹着雪星子扑了她一脸。陈锋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盒补品和一箱车厘子,肩头还落着没化的雪。

“你怎么又不打伞?”苏蔓嘴上嫌他,手却已经伸过去替他拍雪。

陈锋笑得有点憨:“地铁出来就几步路,我想快点到,省得爸妈等。”

他说着进了门,换鞋,叫人,一套动作熟得很。苏建国笑着把人让到沙发上坐,周慧兰赶紧又去厨房添了半碗汤,嘴上说着“别客气”,眼角眉梢却都是满意。

平心而论,陈锋这个人,单看他自己,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出身普通,话不多,肯吃苦,人也老实。两个人谈恋爱那会儿,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蔓蔓,我没多大本事,但我会对你好。”

苏蔓就是信了这句话,才一步一步走到了婚姻里。

饭菜上桌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芹菜炒香干,还有周慧兰拿手的八宝饭,满满一桌,看着就喜庆。四个人围桌坐下,热气一蒸,窗上都起了白雾。

吃到一半,陈锋放下筷子,像是鼓了半天勇气,才开口:“爸,妈,今年除夕,我跟蔓蔓得先回老家。第一年结婚,我妈那边看得挺重,家里亲戚也都盯着。”

苏建国点了点头:“该去。规矩我们懂。”

话是这么说,可说完以后,他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周慧兰笑了笑,也顺着说:“去吧去吧,别让人家挑理。我们俩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苏蔓抬头看了她妈一眼,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知道,她妈最不擅长的就是把舍不得说出口。越舍不得,越装得没事人一样。

她端起果汁站起来:“爸,妈,我敬你们。”

周慧兰连忙摆手:“好好的,敬什么酒,快坐下吃饭。”

“就是想敬。”苏蔓笑,可眼圈已经有点红了,“今年除夕不在家,小年咱们先团圆一回。等过完年,我早点回来陪你们。”

陈锋也赶紧站起来,跟着端杯:“爸,妈,蔓蔓嫁给我,是我福气。我保证,以后每年过年,两边我都尽量顾到,不让你们失望。”

这话说得挺郑重,苏建国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蔓蔓脾气倔,有时候说话直,你多让着她。”

“她哪儿倔了,她明明最讲道理。”陈锋笑着接了一句。

桌上的气氛一下又松快了。后来大家聊起苏蔓小时候的事,聊她上学那会儿怎么因为别人欺负同桌,自己冲上去跟男生吵,聊她第一次做饭把糖当成盐放了,做出来一锅发甜的蛋汤。陈锋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笑,眼睛一直落在苏蔓脸上。

那一刻,苏蔓是真觉得,这日子也许能过得很好。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懂,有些男人的好,只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成立。一旦风从家门口吹进来,他先做的不是护住你,而是低头。

腊月二十八那天,两个人一早就开车往陈锋老家去。

一路上高速都有些堵,车子开开停停,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风从村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柴火味。苏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隔着车窗看见那栋两层小楼,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到了。”陈锋停好车,偏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软,“蔓蔓,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有我呢。”

苏蔓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好。”

她那时真信了那句“有我呢”。

院门一开,李翠兰就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鲜红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笑得倒是热情:“哎呀,锋锋回来啦,快快快,外头冷,先进屋。”

她先拉着儿子的手看了半天,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瘦了瘦了,城里饭不好吃。等看够了,才转向苏蔓:“蔓蔓也快进来,别冻着。”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锋的大姐陈玉兰,二姐陈玉芬,两个姐夫,还有几个孩子,都在。人一多,屋里就显得吵,电视开着,孩子抢糖,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苏蔓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盒和红包拿出来,一样一样递过去,脸上挂着笑,礼数挑不出一点毛病。

刚坐下没几分钟,李翠兰就问:“蔓蔓,你那工作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苏蔓端茶的手顿了顿,还是笑着答:“还行,够花。”

“光够花可不行。”李翠兰立刻接上,“现在日子压力大,女人也得顶半边天。锋锋在外头不容易,你可得知道疼人,不能只顾自己享福。”

这话说得像是在教道理,可落到人耳朵里,总有点不对味。苏蔓心里不舒服,不过头一回过来,她也不想计较,只轻轻“嗯”了一声。

谁知李翠兰像是话匣子打开了,又顺嘴来了一句:“对了,之前你们那笔钱,锋锋已经拿回来了吧?家里修房子那会儿帮了忙,也算尽了儿子的本分。”

苏蔓一愣,下意识看向陈锋。

陈锋脸色一下僵住了:“妈,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李翠兰把脸一板,“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再说了,你是老陈家唯一的儿子,帮家里不是应该的?”

这一桌人一下都安静了。两个姐夫装作没听见,低头嗑瓜子,两个姐姐一个给孩子剥橘子,一个去倒水,反正谁都没接话。苏蔓脸上有点发热,心里那股不舒服,这时候已经不只是“不舒服”了。

她嫁给陈锋前,手里有些存款。结婚的时候,娘家陪送加上她自己的积蓄,一共十八万。陈锋说公司项目周转急,先借一下,年后就还。苏蔓没多想,觉得夫妻一体,也就给了。可现在听李翠兰这话,味道明显不对。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这笔钱压根没进什么公司。

年三十白天过得还算表面太平。贴春联,包饺子,祭祖,放鞭炮,忙来忙去,一屋子人都像是在认真过年。苏蔓也跟着忙,切菜剁馅,擦桌洗碗,什么都抢着做。陈锋有时候心疼她,低声说一句“你歇会儿”,她摇摇头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十二点钟声一敲,苏蔓给娘家打电话。周慧兰在那头笑着说“好好过年,别惦记家里”,苏建国接过去又说“遇事别忍着,有爸在”。苏蔓当时只当是父亲随口一句,压根没想到,这句话第二天就会扎进她心里。

大年初一一早,苏蔓起得很早,洗漱完还特意换了件红色毛衣。她想着,头一年在婆家过年,自己勤快点,总归没错。谁知道她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被李翠兰叫住了。

“蔓蔓,你先别上桌。”

苏蔓愣住:“妈,怎么了?”

李翠兰朝厨房角落一指,那里摆着个小板凳,凳子前面是一只的碗,里面象征性夹了几筷子菜。

“咱们这儿有规矩,新媳妇头一年过门,初一第一顿不能上桌,得在灶台边上吃,敬灶王爷。这样以后家里才兴旺。”李翠兰说得理所当然,“也就这一回,忍忍就过去了。”

一屋子人全坐着,没人吭声。

陈有田低着头抽烟,像没听见。两个姐姐一个抱孩子,一个剥鸡蛋。几个小孩嘻嘻哈哈抢饺子。只有陈锋,坐在桌边倒酒,耳朵都红了,却始终没抬头。

苏蔓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她不是没听过旧规矩,可听过和落在自己头上,是两回事。更何况,这都什么年代了,让新媳妇大年初一不上桌,蹲灶台吃饭,这哪是规矩,这就是下马威。

“妈,这不合适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一点。

“怎么不合适?”李翠兰脸色立马变了,“别人家媳妇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偏你金贵?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一句话直接把帽子扣下来。

苏蔓心口发堵,转头去看陈锋。她那一刻其实没指望他跟他妈吵,她只希望他能站起来说一句“妈,别这样”。哪怕只有一句,她心里都能有个着落。

可陈锋没有。

他只是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酒瓶,像个被钉在原地的人。

苏蔓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是不知道她委屈,他只是更怕自己妈不高兴。

那一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塌了。

“行。”她听见自己说,“既然是规矩,那我按规矩来。”

她走过去,端起那只碗,看了一眼。菜是凉的,肉也是剩下的,汤上还飘着油花。她盯着那碗三秒钟,然后转身,直接推开厨房后门走到了院子里。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掏出手机,手冻得有点抖,翻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周明远只“喂”了一声,苏蔓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可她忍住了,声音发紧,却不乱:“明远哥,我不想忍了。”

那头安静了一下,很快问:“出什么事了?”

苏蔓把灶台吃饭的事说了。

周明远听完,声音沉下去:“你现在在哪儿?”

“院子里。”

“陈锋呢?”

“屋里,没出来。”

周明远像是气笑了:“行,我知道了。你先别闹,也别哭。你听我一句,你今天忍了,以后什么都得忍。你要是不想这样过一辈子,就从这一顿饭开始,把边界立住。”

风太大了,吹得苏蔓眼睛发疼。她握着手机,慢慢把背挺直:“好。”

挂了电话,她重新回了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低头端着碗去灶台边蹲下。谁知她走进来以后,直接把那只碗往桌边一放,然后拉开陈锋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她声音不大,偏偏全屋都能听见。

“妈,灶神我敬过了,这顿饭我能上桌吃了吗?”

李翠兰的脸唰地难看起来。她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温温顺顺的儿媳妇会来这一手,一时间竟没接上话。满桌人都僵着,气氛别提多怪了。

最后还是陈有田咳了一声:“吃饭吃饭,大过年的,别折腾。”

李翠兰狠狠剜了苏蔓一眼,到底没再把人撵下去。

那顿饭,苏蔓吃得极慢。她夹一口菜,嚼很久,像是在把所有委屈都一点点咽下去。陈锋几次偷偷看她,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苏蔓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不是软,她只是把该做的做完,免得以后有人说她不占理。下午亲戚陆续散了,她回房间把行李箱拉出来,站在门口等陈锋。

“这么早就走?”陈玉兰还愣了一下。

“城里还有点事。”苏蔓淡淡地说。

陈锋拎着箱子跟出来,神情慌乱:“蔓蔓,你别这样,回去我跟你解释。”

苏蔓没跟他吵,只是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关门前对着屋里说了句:“妈,初五我弟订婚,请帖已经送过来了,到时候您跟陈锋一块儿来吧。”

李翠兰在屋里哼了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车开出去很远,陈锋才开口:“今天的事,我妈确实过分了,可她就是老思想,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思想?”苏蔓偏头看他,“她让我蹲灶台吃饭,叫老思想。那你呢?你全程低着头装没看见,叫什么?”

陈锋被问住了。

“我……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你就让我受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只剩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过了很久,苏蔓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截图,递到陈锋面前。

“这是什么?”他扫了一眼,脸色慢慢变白。

那是银行流水。

十八万,从夫妻账户转出,次日进了李翠兰账户。之后又分成两笔,分别转入陈玉兰和陈玉芬名下的信用社定期。

“你不是说给公司周转了吗?”苏蔓声音平得吓人,“为什么会在你妈手里?”

陈锋握方向盘的手都紧了:“蔓蔓,你听我说,我本来是想……”

“你只需要回答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苏蔓闭上眼,整个人往后靠去。她忽然觉得累,特别累。不是哭闹的那种累,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声断了,人反而空了。

“陈锋,”她低声说,“你拿我当自己人了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挤出一句:“我妈说只是先放着,不会少我们的。”

“我们的?”苏蔓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那为什么我这个‘我们’里面的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初五那天,苏柏的订婚宴办得挺热闹。两家亲戚朋友都来了,酒店里红彤彤一片,处处都像喜事该有的样子。

苏蔓打扮得很得体,妆也化了,笑也挂着,外人看不出她刚经历了什么。可她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多半不会太平。

李翠兰果然来了,两个女儿也跟着。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坐下以后更是话里话外挑刺,一会儿说这桌菜得不少钱吧,一会儿说城里人讲排场,一会儿又拿苏柏跟陈锋比,听得周慧兰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拿个公文包,走路不快,可气场很稳。他先过去跟苏建国打了个招呼,然后没坐多久,就朝李翠兰那桌走了过去。

“请问,您是李翠兰女士吧?”

李翠兰抬头:“你谁啊?”

“我是苏蔓的表哥,周明远。”他说着把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很客气,内容却一点不客气,“今天来,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把一件事说清楚。您擅自转移苏蔓和陈锋的夫妻共同财产,其中还包含苏蔓婚前存款,这件事,您认不认?”

整个桌子的人都傻了。

李翠兰先是一愣,紧接着脸就涨红了:“什么转移财产?那是我儿子的钱!”

“是不是你儿子一个人的钱,银行流水不会说谎。”周明远抽出几张纸,按在桌面上,“这里面哪一笔是苏蔓婚前存的,哪一笔是婚后积蓄,都清清楚楚。您如果觉得自己有理,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你吓唬谁呢?”李翠兰猛地站起来,“我是他妈!儿子的钱给妈花,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那不是你一个儿子的钱。”周明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压人,“而且,您拿走以后,不是看病,不是急用,是转手分给两个女儿做定期。您既然这么理直气壮,不如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这钱您准备什么时候还?”

陈玉兰和陈玉芬脸都白了。她们大概没想到,这事会被掀到明面上。

满大厅的人都在看,窃窃私语声一下就起来了。

李翠兰气得发抖,转头就冲苏蔓骂:“你找外人来闹我们陈家的事,你安的什么心?你这样做媳妇,也不怕遭报应!”

苏蔓本来一直站在边上,没打算多说。可这句话一出来,她反倒往前走了两步。

“妈,您说错了。”她看着李翠兰,“不是我找外人闹事,是您把我的日子闹没了。大年初一把我赶下桌的时候,您想过我是您儿媳妇吗?转走那十八万的时候,您想过那里面有我爸妈给我的压箱钱吗?现在事情摆到明面上了,您倒知道丢人了?”

李翠兰张嘴就要回,苏蔓没给她机会。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钱,您得还。婚,我也离定了。您不是总说规矩吗?那我也讲讲我的规矩——我嫁人,不是来你们家当受气包的。”

大厅里一片死静。

陈锋站在不远处,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终于走了过来,声音发哑:“蔓蔓,回去说行不行?别在这儿……”

“现在知道丢脸了?”苏蔓看着他,“我蹲灶台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脸?”

这话像一记耳光,当着所有人打在了陈锋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订婚宴最后还是散了。散得不算体面,可也没办法。苏蔓回娘家那晚,周慧兰什么都没问,只是给她热了牛奶,放在床头。苏建国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最后只说了一句:“闺女,爸不怪你。日子是你自己过,不是给别人看的。”

第二天,陈锋打来电话,说李翠兰摔伤了,住院,要做手术,问她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垫一下。

苏蔓听着,突然就想笑。

“你妈摔了,你来找我拿钱。”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那我大年初一被你们全家按在灶台边上的时候,你们谁替我撑过一下腰?”

电话那头没声了。

苏蔓挂断电话以后,给周明远发了消息:“我决定离了。”

其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痛快。心还是会疼,毕竟那是她真心喜欢过、认真嫁过的人。可疼归疼,路还是得自己走出来。

去律所签委托协议那天,周明远把材料都给她整理好了。离婚协议、财产证据、转账记录,一摞一摞摆得整整齐齐。苏蔓拿着笔,看着自己名字那一栏,手停了几秒。

“舍不得?”周明远问。

“不是舍不得。”苏蔓轻轻摇头,“是觉得挺讽刺的。结婚的时候,我以为嫁的是一个会护着我的人。结果真到要护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

说完,她低头把名字签了。

那一笔一划落下去,像是在给过去画句号。

后面的事办得很快。陈锋后来找过她一次,两个人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冬天傍晚,店里暖气不太足,玻璃上都是哈气。陈锋瘦了不少,眼下乌青,显然这阵子没少折腾。

“我把能凑的钱先凑了。”他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属于你的那部分,我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苏蔓看着那张卡,没立刻伸手。

“蔓蔓,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陈锋低着头,“可我真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就是……我就是总觉得我妈说的不会错。她一张嘴,我就不知道怎么反驳。”

“所以你就默认她欺负我。”苏蔓平静地接过话。

陈锋眼圈一下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疼。”

“我疼,不是因为你妈。”苏蔓看着他,“是因为你。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以为你会跟我站一边。结果到头来,每次你都站在原地,看着我一个人扛。”

陈锋没再辩解。他可能也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苍白。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晚上,苏蔓从饭馆出来,风吹得她脸发僵,可心里却轻了一块。不是彻底轻松,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自我说服的松动。她不用再骗自己“他其实挺好的”“婆婆忍忍就算了”“结婚都这样”,也不用再给别人的无能找借口。

离婚后,她回了娘家住了一阵子。

周慧兰嘴上不说,实际把她照顾得很细。早上煮小米粥,中午炖汤,晚上怕她睡不好,连卧室的窗帘都给她换成遮光的。苏建国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每天都会问一句:“今天心情怎么样?”有时候苏蔓说“还行”,他就点点头,说“还行就成”。

后来,周明远把她拉进律所,先让她做行政。忙是忙,可忙起来反而不容易胡思乱想。她每天整理案卷、接待来访、跑法院、跟证据,慢慢地竟在那些别人的婚姻故事里,看清了自己的那一段。

她开始写东西。

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为了报复,就是想把那段经历写下来。写那个小年夜看似圆满的一桌饭,写大年初一灶台边那只孤零零的碗,写一个女人在寒风里站了几分钟以后,终于明白“忍”不是美德,是慢慢把自己熬没。

文章发出去以后,很多陌生女人给她留言。有人说自己也在婆家厨房吃过饭,有人说自己的工资卡结婚第二天就被婆婆收走了,还有人说她看完以后,第一次有了离婚的念头。

苏蔓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多人,表面看着都好好的,私下却在同一个灶台边忍气吞声。

她不再觉得自己丢人了。

再后来,她考证、转岗、跟案子,慢慢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她替别人写离婚诉状,也替别人追讨被婆家转走的钱。每次看到来访的女人低着头说“是不是我太计较了”,她都会很认真地告诉对方:“不是你计较,是别人太会占便宜了。”

这话,她其实也是说给从前的自己听。

几年后,苏蔓已经能平静地提起陈锋这个名字了。不是放下得多高尚,就是时间长了,伤口结了痂,偶尔想起还会有一点隐隐的疼,但不影响走路了。

她听说,李翠兰后来腿落了毛病,走路总得拄拐。两个女儿各有各的日子,不可能总围着她转。陈锋工作更忙了,还是没再婚。有人给他介绍,他总推,说自己没那个心思。

苏蔓听到这些,也只是听听。别人的后悔,换不回她当年那个年。

又是一年除夕,苏蔓陪爸妈包饺子。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客厅里的电视放着春晚,周慧兰在厨房喊她端菜,苏建国在门口贴福字,手还贴歪了,惹得一家人都笑。

那一瞬间,苏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年夜,自己也曾以为,日子只要热热闹闹地摆上一桌,就算是圆满。后来她才懂,真正的团圆,不是桌上有几道菜,不是谁家规矩多体面,而是你坐在那张桌子前,不用害怕,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委屈自己换和气。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白胖胖的,一个挨一个。周慧兰在那边催:“蔓蔓,快拿盘子,别愣着。”

“来了。”她应了一声,笑着走过去。

灯很亮,屋很暖,外面的雪还在下。她把盘子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过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