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此刻,是时候回顾一下我们这些年的际遇了。”这是《十一月的此刻》的开篇。故事的主人公玛格丽特·霍德玛恩——一个安静、自认丑陋、总在观察和思考的年轻女孩——说出了这句话。此刻,她正站在一个秋天的末尾,回望过去一年,那漫长得像被什么力量刻意拉长的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干旱导致庄稼枯死,大火吞噬了树林,严重的烧伤带走了母亲,姐姐凯琳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格兰特——那个让一切泛起涟漪的年轻雇工——也像风吹过一般离开了。而玛格丽特,也从未将自己对格兰特汹涌的爱意宣之于口。
如果用一种粗率的读法,这不过又是一个关于苦难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太多,以至于人们似乎已经对它产生了抗体。但在《十一月的此刻》里,年仅25岁的美国作家约瑟芬·约翰逊却超越了苦难本身,写出了更为安静且艰难的东西。她不煽情、不控诉、不呐喊,只是平静地、精准地、诚实地记录下人和土地之间那种深刻又残酷的关系,记录下一个人在爱而不得时内心那种疼痛的快乐,记录下贫穷怎样一点点侵蚀人的尊严,记录下死亡来临时那种无法言说的丧失感。
在作者笔下,贫穷不是戏剧性的。没有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没有人饿得皮包骨头。贫穷在这里更日常也更真实。父亲在饭桌上计算着还剩多少罐玉米;茉儿担心格兰特饭量太大,“这一锅都不够他塞牙缝儿的”;罐装食品变质了九坛,母亲自责不已……真正的贫穷没那么歇斯底里,最后一粒米被吃完的那一刻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悲壮。贫穷是日复一日、消磨意志的东西。它让人在每一件小事上计算、担心、妥协,直到把人的世界里的每一寸色彩都遮蔽,只剩下那些深黑色的字:“够不够吃”,“能不能撑过下周”。
在这种窘迫的时刻,约翰逊却为美留出了一席之地,她看到了一片荒芜中一朵鲜艳的花。玛格丽特的眼睛从未停止发现美,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山冈上如白色霓裳的浮云”,“榆树叶子满眼的新绿”,“池塘被落日余晖染得火红”……这些轻盈又令人感动的描写不是人物劫后余生般诗意的喘息,它们是玛格丽特活下去的方式。“有时我也会感到空虚又渴望,我也会做些不切实际的梦,但是落日的余晖或是炉上的锅具都会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对于玛格丽特而言,美不是逃避,美是墨色的黑夜中,总会升起的银白色月光。当生活把所有沉重的东西压下来时,这些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美,都会成为她不被压垮的理由。“我想,只要我还能看到这些,我就不会绝望,不会想到死亡。”这不是浪漫主义,这是生存的本能,是一颗不规则的珍珠。绝望、贫穷和死亡让它不再圆润,但它依然是珍珠。
约翰逊笔下的自然是诚实的、立体的,它从来不是温柔的疗愈师。它足够美,但也足够残酷。干旱袭来,上天不会因为人们虔诚的祈祷而心软地下一滴雨;大火在树林里猛烈地燃烧,不会因为人在火海中的脆弱渺小而停止它的狂欢。自然有它自己的节奏,从不理会人的祈愿,约翰逊并没有为读者献上一碗“自然可以疗愈一切”的鸡汤。玛格丽特从自然中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美的瞬间中,她感受到自己还在真真实实地活着,这本身就够了。
让玛格丽特继续在荒芜中活下去的,还有她的爱情。这是一段克制、沉默的暗恋,是这本书里唯一的“不够诚实”。
她爱格兰特。从那个“宿命般的正午”就开始爱了。那种爱不是热烈冲动,而是安静隐忍,像她这个人一样。她会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感到“甜甜傻傻的幸福”,会在他和她说话时心如撞鹿……但她从未说出口。原因很复杂,也很简单:她知道格兰特爱的是茉儿,她最小的妹妹。既然得不到爱,那就让自己满足于那些小事情吧——夜莺的鸣叫、池塘的余晖、鸣蝉的合唱。这就是玛格丽特生活的方式:在不平静中把所有东西都平静地吞下去,然后继续过该过的日子,把这份爱活成自己生命中最平淡、最普通的一部分。
即使是在写母亲和凯琳的死亡时,约翰逊也依然没有被情绪的浪潮淹没。母亲的死是缓慢的,被火烧伤后一天天耗着。而凯琳的死是剧烈的、主动的。她用格兰特的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约翰逊没有渲染血腥,没有写众人的痛哭,她只是用几个冷静的细节,就完成了一场送别:验尸官来签字,茉儿给凯琳梳了梳乱蓬蓬的红发,用毛巾包住她的手腕。父亲坐在那里,“阴郁而又疲惫”。
母亲死后,玛格丽特说:“死亡是无法用语言说清楚的。”她不多说,她承认说不清。凯琳死后,玛格丽特说:“我很庆幸她死了。”这是约翰逊再一次毫无掩饰的诚实。凯琳活着的时候,整个家庭都笼罩在她的阴影里。但玛格丽特马上又说:“我只有这一种想法。在那过去的几个月里,由于生活的痛苦和艰难,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变得坚硬了,干枯了。”从不假装感情是简单的,从不假装人在面对死亡时只有纯粹的悲伤,它允许那些复杂的,甚至“不道德”的感受存在,然后诚实、平淡地写出来,这就是约翰逊的文字,像十一月的秋风,为人们送来一阵又一阵的清凉,但也会有锋利的时刻。
小说结尾,玛格丽特说:“爱情和一直以来的信念去了。信念随着母亲去了。爱情随着格兰特去了。但是,需求和欲望还在,会再一次从群山中走来。我不相信一切都结束了。”这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结实的信念。它不是基于希望,而是基于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荒芜中,我们仍然要活下去。不是因为相信明天会变好,而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执拗。
这本书写于90年前,但90年后,我们依然会经历自己的“干旱”,自己的“大火”,自己的“十一月”——那些觉得一切都在枯萎、一切都在结束的时刻。这本书没有给我们解决方案,没有教我们如何走出困境,但它给了我们一种陪伴。梭罗说:“每一个清晨都是一份快乐的邀请。”邀请不一定被接受,快乐也不一定真的到来,但邀请本身,就是一种善意。这本书,也是一份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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