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一,在锦绣新城三期工地上开塔吊。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们家三代单传,到我这儿差点断了香火。不是找不到媳妇,是前几年谈过一个,都到谈婚论嫁了,人家嫌我拿不出二十万彩礼,转头嫁了个开超市的。我妈气得病了一场,后来就落下个毛病,逢人就念叨让我赶紧找一个,哪怕二婚带娃的都行。

我当时觉得我妈疯了。

直到遇见赵清月。

头回见她是去年刚开春,工地刚开工,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之前做饭的王婶回家带孙子去了,工头老李说新招了个做饭的,让我们中午自个儿去饭棚瞅瞅。

我们那个饭棚就是几块彩钢板搭的临时棚子,四面漏风,里头支着两口大锅。那天中午下了工,我跟工友们晃过去,还没到跟前就闻到一股子红烧肉的香味。

走进去一看,灶台前站着个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正拿着大铁铲在锅里翻搅。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在她脸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皮肤不算白,但干净利落,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坚定。

她看见我们进来,微微一愣,随即把手里的铁铲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我们点点头,转身去端菜。

我旁边的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新来的厨娘?长得还挺俊。”

我没接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转。她端着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从临时搭的案板那边过来,盆沿都到她下巴了,她端得稳稳当当,放在长条桌上,又回头去端红烧肉。

工友们呼啦一下围上去,拿着饭盆抢着打菜。我排在后面,等轮到我时,菜盆里还剩不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勺子往盆底捞了一下,给我舀了满满一勺肉。

“够不够?”她声音不大,带点沙哑,像是常年被油烟呛着的嗓子。

“够了够了,谢谢。”我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蹲下吃。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瞄一眼灶台那边。她一直没闲着,炒菜、添柴、刷锅,偶尔有人喊加菜她就赶紧端过去。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壳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赵清月,三十二岁,带着个五岁的儿子,男人两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婆家嫌她克夫,连赔偿金都没给她分几块钱,就把她娘俩赶了出来。娘家条件也不好,哥哥娶了媳妇,嫂子容不下她,她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在外头租房过日子。

这些事是老李跟我说的。那天下了工,我去小卖部买烟,刚好碰见老李在那儿喝酒,他把我拽过去坐下,两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

“那姑娘命苦啊。”老李嘬了一口酒,“以前跟她男人都是一个工地的,她男人木工,手艺好着呢,谁知道架子没搭稳,从四楼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她婆家那边不是东西,说她命硬克夫,连灵堂都不让她进,抱着孩子跪在门口一整天,最后也没让她送最后一程。”

我攥着啤酒瓶,心里像堵了块东西。

“她原来不在咱们这工地,在城东那边一个工厂食堂干,后来工厂搬了,她只能到处找活。”老李叹了口气,“我认识她男人的师傅,老师傅托我帮忙照应照应,我就让她过来做饭了。你别看她是个女的,干活比老爷们儿都实在,早上五点就到工地,发面、熬粥、切菜,一个人忙活四五十号人的饭。”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她。

每天早上我骑电动车到工地的时候,她的那辆破三轮已经停在饭棚外头了,车斗里装着当天的菜。有时候是几袋子土豆白菜,有时候是一大块猪肉,用编织袋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我来得早,天还没全亮,工地上雾蒙蒙的。我远远看见她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东西,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她搬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袋子差点掉地上。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接住。

“我来吧。”我把袋子扛上肩,挺沉的,估计是土豆。

她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刮走。

我把袋子扛进饭棚,又出来帮她搬了剩下的两袋菜。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这种重活你放着,我早上来得早,帮你搬。”我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是不是有点冒昧。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说完转身进了饭棚,把灶火点起来,开始和面。

我站在外头,看她弯着腰在大案板前揉面,动作熟练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晨光从彩钢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想帮她,哪怕只是搬搬东西。

后来我真这么干了。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工地,帮她把菜搬进去,然后坐在旁边看她做饭。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递个东西、搭把手。慢慢地,她不再拒绝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说“帮我把那袋面搬过来”“灶里的柴添两根”。

工友们开始起哄了。

“哟,周远这天天往饭棚跑,是想吃独食啊?”

“人家清月那手艺好,周远这是惦记上小灶了。”

“可得了吧,能让周远一大早爬起来的人,王婶做饭那么多年也没见他这么积极过。”

我嘴上骂他们滚蛋,心里却有点发虚。说实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是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得赶紧去工地,不然她一个人搬那些东西太累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的雨说来就来,早上还晴着,中午忽然天就黑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工地停工,大家都挤在宿舍里打牌睡觉,我撑着伞去了饭棚。

棚子里积了水,她正拿着扫帚往外扫,裤腿湿了大半截,脚上的布鞋也透了。看见我进来,她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开工,不用做饭。”

“我来看看你。”我说,“你三轮车还在外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去?”

她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外头。雨越下越大,打在彩钢板顶上轰轰作响,她三轮车上本来有个遮雨棚,但早就破了好几个洞,这种情况下骑车回去确实危险。

“我送你。”我说,“我有电动车,带雨披。”

“不用,”她下意识地拒绝,“等雨小点我自己走就行。”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看着她,“你要是不放心,我把你送到家就走,绝对不多待。”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把雨披给她穿,自己淋着雨骑。她在后座撑着伞想给我挡,但风大雨大,伞根本撑不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她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一只手抓着伞,一只手轻轻拽着我衣服的后摆。

那一路我们都没说话,雨声太大了,说也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手指攥着我衣服的那个力度,轻轻的,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电动车停在楼下,她把雨披脱下来还给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上去坐坐吧,擦擦头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声音闷闷的。

我跟着她上楼。

楼道里灯光昏暗,台阶又窄又陡,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邻居看见似的。到了六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老款。墙角堆着几箱牛奶和一些杂物,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摊着几本儿童画册和散落的蜡笔。

“坐吧。”她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去看看孩子。”

我擦了擦头发,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不太好,坐下去硌得慌。我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电视机旁边的一个相框上。照片里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笑得一脸憨厚。她那时候比现在胖一些,笑得也开心一些,两个人挨得很近,背景是一片油菜花田。

那是她死去的丈夫。

我赶紧移开目光,心里头莫名地发紧。

里屋传来轻轻的声音,像是孩子在说梦话。过了几分钟,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里屋的门虚掩上。

“孩子睡了。”她在我对面坐下,递给我一杯热水,“今天谢谢你。”

我接过水杯,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

“你孩子叫什么?”我问。

“小宇。”她说到孩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今年五岁了,在附近幼儿园上大班。”

“他爸走了以后,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最难的倒不是没钱,是他问我爸爸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跟他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后来他就不问了。但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往窗外看一眼,我知道他在等他爸。”

房间里安静下来,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我说。

“习惯就好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光芒,“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好的坏的都得受着,受着受着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雨一直没停,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手艺自然是好的,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碗底还卧着一个荷包蛋。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后来雨小了些,我起身告辞。她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六楼的窗户后面,隔着雨雾也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光明正大地往饭棚跑。不光早上帮搬菜,中午吃完饭也不走,帮她刷锅、倒垃圾、收拾桌子。工友们的起哄声越来越大,老李甚至半开玩笑地跟我说:“周远,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思,就别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追。这姑娘不容易,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说:“我没想欺负她,我是真心的。”

老李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可想好了,她带着个孩子。”

“我想好了。”我说。

老李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我开始试着约她。一开始她总拒绝,说有孩子要照顾、有活要干、没空。我不急,每天照常帮她干活,隔三差五给她的三轮车打打气、修修链条,有时候买两斤苹果偷偷塞在她车斗里。

有一回她三轮车的链条断了,她推着车走了两里路去修,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走多了路。我二话没说,下了班骑车跑到修车铺,买了一条最好的链条,连夜给她换上。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看见新链条,站在三轮车前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发抖地说:“周远,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乐意。”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身进了饭棚。

那天中午,她在我的饭盆底下压了两个荷包蛋。

我知道,她有回应了。

真正让她松口的是小宇

那天是周六,幼儿园放假,她把小宇带到了工地上。孩子很瘦,皮肤有点黄,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他妈。他乖巧地坐在饭棚角落的小板凳上,自己拿着蜡笔画画,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端着饭盆过去跟他说话:“你叫小宇是吧?画什么呢?”

他把画纸举起来给我看。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大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用蜡笔涂了颜色,矮的那个扎着辫子,一看就是他妈。高的那个被他涂成了蓝色,脸画得歪歪扭扭的。

“这个是谁?”我指着蓝色的那个人问。

小宇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听清,蹲下来又问了一遍。

“是爸爸。”他说,“但我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抬头看赵清月,她背对着我们正在炒菜,但我看见她拿铲子的手抖了一下,肩膀微微耸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宇的脑袋,他的头发软软的,像小动物的绒毛。

那天下午,小宇在板凳上睡着了,我把他抱起来放在临时用几个纸箱拼成的“床”上,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盖上。赵清月在旁边看着,没说谢谢,只是看了我很久很久。

晚上下了工,她叫住了我。

“周远,”她站在饭棚门口,背后是落日的余晖,把她的轮廓染成橘红色,“你到底是图我什么?”

我被问住了,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她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结过婚,还带着孩子。”

“我知道。”

“我婆家说我是克夫的命,谁娶我谁倒霉。”

“我不信那个。”

“你妈能同意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周远,你条件不差,找个没结过婚的姑娘不好吗?何必沾上我这样的?”

“我找了。”我说,“找了二十八年,没找到比你更好的。”

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不停地擦,怎么擦都擦不完。我想过去抱抱她,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给我点时间。”她最后说,“让我想想。”

她想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去帮她干活,风雨无阻。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我的心思,一开始还起哄,后来都不起哄了,因为看得出我是来真的。

大刘有一天晚上跟我喝酒,认真地说:“周远,你要是真把她娶了,兄弟们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玩玩就算,兄弟们看不起你。”

我说:“我这辈子就她了。”

大刘看了我半天,闷了一大口酒,说了句“行”。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而是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我。

“周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你要是真想好了,我就不躲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怕自己听错了,傻愣愣地看着她。

“但是我有条件。”她说,“第一,你必须对你妈说实话,不能瞒着。第二,你得先跟小宇相处一段时间,他要是不接受你,这事就不成。第三,我不管你以后怎么样,小宇永远是我儿子,你不能亏待他。”

“成。”我说,“全都成。”

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是真的从心里漾出来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这才发现,她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中顺利,也比我想象中艰难。

先说顺利的。小宇那孩子像天生跟我有缘分似的,第一次正式带他去公园玩,他就主动牵了我的手。我给他买了一个气球,他高兴得不行,一路上都舍不得撒手。

赵清月在后面跟着,看我们俩在前面走,眼眶红红的。

我问小宇:“以后叔叔经常带你出来玩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然后歪着脑袋问我:“叔叔,你以后会走吗?”

“走去哪?”我蹲下来看他。

“爸爸就走了,他说会回来的,但是一直没回来。”小宇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话里的意思让我的心碎了一地。

“叔叔不走。”我说,“叔叔跟你保证,永远不会偷偷走掉。”

他伸出小手指:“拉钩。”

“拉钩。”

我们拉了钩,他这才放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不是可怜,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想要守护的冲动。我想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想让他妈不再那么辛苦,想让他们娘俩都有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

难的是我家里那头。

我跟我妈摊牌那天,气氛比我想的还要僵。

我妈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脸铁青铁青的,半天没说话。我爸在旁边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我妈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娶个二婚的?还带个拖油瓶?”

“妈,人家有名字,叫赵清月。”我说,“她不是拖油瓶,她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我妈噌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周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说她克夫!她男人就是被她克死的!这种女人你也敢往家里领?”

“那是封建迷信!”我的嗓门也提了起来,“她男人是在工地出了安全事故,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婆家把她赶出来,娘家也容不下她,她已经够难的了,咱能不能别再往她伤口上撒盐?”

“你还知道她是寡妇啊?”我妈冷笑一声,“你娶了她,咱家祖坟上都得冒青烟!你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搁?亲戚邻居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儿媳妇是个寡妇,还带着前头男人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妈,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清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勤快、善良、能吃苦,最重要的是,她对我好。你儿子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遇到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你就不能支持我一回吗?”

“支持你?我支持你跳火坑?”我妈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要是娶了她,万一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妈!”我提高声音,“你这是什么话?她是个人,不是灾星!她以前的丈夫出了意外,她比谁都痛苦,你们还要把责任往她身上推,这对她公平吗?”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说:“你要是敢领她进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的眼眶也红了,“妈,从小到大我都听您的,上学听您的,工作听您的,连上回谈对象您说不行我就不谈了。但这次,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说完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那几天我心里难受得不行,但还是每天照常去工地。赵清月看出了我的异样,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碗底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有时候沉默的陪伴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僵局是我爸打破的。

那天下了工,我在宿舍躺着发呆,我爸一个人找过来了。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工地找我,我们爷俩坐在工地旁边的土坡上,一人一根烟,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我爸先说话了:“你妈那边,我慢慢劝。”

我扭头看他,老头子的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你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是被吓怕了。”我爸弹了弹烟灰,“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吗?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妈抱着你跑了三家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从那时候起,她就怕你出事,怕得要命。”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妈不是嫌人家穷,也不是嫌人家二婚。”我爸吸了口烟,慢慢说,“她是真心觉得那女人命不好,怕你被拖累。当妈的都这样,宁可自己受苦,也见不得孩子有一点风险。”

“爸,”我哑着嗓子说,“可是我喜欢她。”

“我知道。”我爸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赵清月,你找个时间带家里来吃顿饭吧。”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跟你妈说,你别管了。”

“我妈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爸难得硬气了一回,“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能做一半主。再说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命好命不好的,好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我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土坡上坐了好久。天边烧着晚霞,工地的塔吊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难过的、有感激的、也有隐隐约约的希望。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爸打电话让我周末带赵清月回家吃饭。

我跟我妈在电话里又吵了一架,最后以各退一步告终。条件是不带小宇,头一次见面别把孩子牵扯进来,免得场面尴尬。

那顿饭吃得小心翼翼。赵清月提了两盒点心去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好好梳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我妈全程绷着脸,但起码没摔筷子,也没说难听话。我爸倒是热情,一个劲儿地往赵清月碗里夹菜。

吃完饭赵清月主动去厨房洗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去帮忙,也没拦着。

赵清月洗了碗,又把厨房地板擦了一遍,灶台、油烟机都擦得锃亮。做完这些她也没闲着,看我爸杯子里的茶凉了,又去续了热水。

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硬邦邦地说了一句:“下次来别买东西了,家里啥都有。”

话虽然说得冷,但我听出了松动。

赵清月点点头,说谢谢阿姨。

出了门,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路似的。我牵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全是汗。

“怕吗?”我问。

“怕。”她老实承认,“但值得。”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续又去了几次,我妈的态度一次比一次缓和。转折点是有一次我妈腰疼犯了,赵清月去家里帮忙做了一顿饭,又用她以前学过的土法子给我妈按了按腰。也不知道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我妈说舒服多了。

从那以后,我妈虽然嘴上还是不情不愿的,但至少不再说什么克夫之类的话了。有回我甚至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那姑娘人是挺实在的,就是命苦了点。”

够了,真的够了。

结婚这事是我主动提的。

那天晚上下了工,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下我和她在饭棚里收拾。我把早就买好的戒指从兜里掏出来,单膝跪在她面前,她正拿着一把扫帚扫地,被我这一下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你干什么?”她捂住嘴。

“赵清月,”我跪在地上,棚子里的灯泡晃晃悠悠的,把我们的影子摇来摇去,“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站在那里,扫帚掉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我没有房,也没有好车,”我说,“但我会对你好,对小宇好,这辈子不让你们娘俩再受一点委屈。你要是愿意,明天咱就去领证。”

她哭了很久,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慌了,赶紧过去扶她,她顺势就靠在了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呜咽着说:“我愿意,我愿意。”

我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抖得不行,那戒指是我攒了小半年工资买的,不大也不贵,但戴在她手指上刚刚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没办婚礼。她说不想大操大办,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二婚的事,对小宇不好。我说行,等以后条件好了,一定给你补一个像样的婚礼。

她笑着说不用,有你有小宇,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婚后我们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虽然破,但好歹有了自己的窝。搬家那天,小宇抱着他的画册和蜡笔,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最后选了自己房间靠窗的位置,把书桌摆在那里。

“叔叔,这里有光,我可以在这里画画。”他仰着小脸说。

“还叫叔叔?”我揉他的脑袋,“以后叫爸爸。”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赵清月。他妈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小宇转回头看我,嘴巴张了好几回,最后轻轻叫了一声“爸”。

那声“爸”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赵清月辞了工地食堂的活,在我妈的面馆里帮忙。她手艺好,学东西又快,没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了。她跟我妈相处得也还行,当然也拌过嘴、闹过别扭,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转头就好了。

小宇上学以后,我在城东新区的工地上继续开塔吊,工资比之前高了一些,赵清月在面馆里也有一份收入,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也过得下去。她过日子是一把好手,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但从来不在我和孩子的吃穿上省。

天冷了她会提前给我备好棉衣棉鞋,我穿去工地,工友们都说看着就暖和。我嘴上说随便买的,心里头美得不行。

但日子再好,有些事还是绕不过去。

新婚夜

那晚是我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小宇被我妈接去住了,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赵清月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素色的睡衣,头发半湿,脸红扑扑的。

我坐在床沿上,心跳得咚咚响。

她走到床边,在我旁边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房间里的灯很暗,床头柜上的台灯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见笑了。”

“什么?”我没听清。

“我生过孩子,肚子上的肉松了,还有疤……”她攥着睡衣的衣角,手指关节发白,“我不好看。”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的血液往脑门上涌,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你别嫌弃我。”她说。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衣领。

“你听好,”我的声音闷闷的,喉咙里堵得厉害,“你是我周远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谁有资格嫌弃你。你比谁都好看,比谁都好。”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伤心的哭,是一种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的哭。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的衣服被她的眼泪浸透了,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哭着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再有一个家。”

“你有了。”我说,“以后永远都有。”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在笑。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让我觉得之前所有的困难、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人言可畏,全都值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前夫出事那天的情景,说她抱着孩子在婆家门口跪了一天的心寒,说她那些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委屈,说她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后来你来工地了,”她说,“每天早上来那么早帮我搬菜,一开始我还觉得你图什么,后来我发现你什么都不图,你就是对我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原来还是有好人的。”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就是喜欢你。”

她笑了,捏了捏我的鼻子。

“周远,”她轻轻地说,“谢谢你娶我。”

“也谢谢你嫁给我。”我说。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初就开始降温,冷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工地上的活越来越紧,开发商催着年前封顶,我们每天加班加点地干。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

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出门的时候赵清月给我装了两个热包子,说天冷多吃点,中午在工地上别凑合。我亲了她一口,又亲了小宇一口,骑着电动车去了工地。

那天风特别大,塔吊的操作舱被吹得微微晃动。我在上面待了六个小时,中午下来吃了顿饭,赵清月那天没在工地食堂干,是别的厨娘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我还跟大刘开玩笑说,吃惯了清月做的饭,再吃别人的都不香了。

下午三点半出的事。

不是塔吊出了问题,是七号楼那边的脚手架。前段时间抢工期,脚手架搭得不太规范,监理提过两次,但施工方一直拖着没整改。那天一阵大风,靠东侧的一段脚手架连根拔起,上面还站着两个工人。

我在地面上,亲眼看着那两个黑影从十几米高的地方坠下来。

其中一个是大刘。

工地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围上去看又被人推开。我冲过去的时候,大刘躺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砌了二十年墙的手又粗又硬,却凉得吓人。

“大刘,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工地外面的土坡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我感觉不到冷。

大刘今年才三十八,家里有个上初中的闺女,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前天他还跟我说,年底拿了工资要给闺女报个舞蹈班,闺女喜欢跳舞。

老李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去吧,”老李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老婆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我没动。

“这条命啊,说没就没了。”老李在我旁边坐下,也点了一根烟,“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送走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一次都跟刀剜似的难受。但日子还得过,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他知道脚手架有问题。”我说,“他知道的,但他还是上去了。”

“他知道什么呀,”老李叹了口气,“他只知道不上去就扣工资,只知道闺女的舞蹈班还等着交钱,只知道一家老小等着他养活。”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赵清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小宇在她怀里睡着了。看见我进门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把小宇放回房间,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又去厨房热了饭菜。

“吃吧,”她把碗筷摆在我面前,“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吃饭。”

我看着碗里的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葱花。这是我的妻子为我做的饭,而大刘的妻子再也等不到她丈夫回家了。

我吃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赵清月在我对面坐下,也不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等我把一碗面吃完,她才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了她。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我身边,把我的头揽进她的怀里。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清月也没睡,她侧过身来看着我,黑暗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想什么呢?”她问。

“想你。”我说。

“骗人。”她轻轻笑了一下。

“真想你。”我把她的手握住,“我在想,要是哪天我也出了事,你和小宇怎么办。”

她猛地攥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吃痛:“不许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我看着天花板,“以前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有了你,有了小宇,我反而怕了。怕让你们伤心,怕让你再受一遍罪。”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不会的。你说过不会偷偷走掉,跟小宇拉过钩的。”

“嗯,拉过钩的。”我说。

“所以你不会有事。”她说。

我知道这是毫无道理的逻辑,但那一刻我忽然特别相信它。

大刘的追悼会一个星期后办的。工友们凑了份子钱,老李代表工地那边也出了一笔抚恤金。大刘的老婆哭得站都站不住,他闺女抱着她妈的胳膊,眼睛哭肿得像核桃,但紧紧咬着嘴唇没出声。

赵清月也去了,她穿着一身素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牵着小宇。

追悼会结束后,我送她回家。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周远,咱换个活法吧。”

“什么?”我没听明白。

“别在工地上干了。”她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知道你说过喜欢开塔吊,喜欢在高处看风景,但是太危险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前我不怕,是因为那时候我一个人,过得好不好都无所谓。”她继续说,“但现在我怕,我怕得要命。每天你出门我都怕,怕你晚上回不来。你在塔吊上待几个小时,我就在下面提心吊胆几个小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种拼了命想要守护这个家的坚定。

“回家咱合计合计。”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床沿上,拿着纸和笔算账。家里现在有多少存款,每月收入多少、花销多少,如果不干工地能干什么、需要投入多少钱、多久能回本。

算到半夜,算出了一个大概可行的方案——做早餐铺子。

赵清月手艺好,面点、包子的面发得比谁都好,馅料调的也有独门秘方。我妈的面馆正好做白天生意,晚上和凌晨的档口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可以用我妈面馆的场地,凌晨三点到早上八点做早餐时段,卖包子、油条、豆腐脑、豆浆。

成本不高,风险不大,虽然辛苦了点,但好歹不用再提心吊胆。

“行。”我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就这么干。”

大刘出事一个月后,我辞了工地的工作。工头老李有点舍不得,但也没拦着,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干,等早餐铺子做大了别忘了请老哥哥们吃包子。

我笑着说一定,转身走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塔吊的吊臂在头顶缓缓转过去,驾驶舱的玻璃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在这个工地上待了三年,在这里遇到了赵清月,在这里认识了大刘,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流汗的日子。现在要走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但下了塔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我。

早餐铺子开张那天是腊月初一。天还没亮,赵清月就已经在店里忙活开了。面是头天晚上发好的,馅料是凌晨两点起来调的,蒸笼摞了五层高,白雾腾腾地往外冒。

我负责炸油条、磨豆浆,她负责包包子、蒸包子。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笼包子出笼,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又匀又好看。

第一个来买包子的是隔壁开五金店的老周,他咬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这包子味道地道!”

赵清月抿着嘴笑了,那笑容被她身后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衬得像在梦里一样。

第一天的营业额是一百三十八块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们自己踏踏实实挣来的。

晚上关了店,我们俩坐在小小的操作间里数钱,一把硬币摊在桌上,赵清月低着头认真地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周远,咱能行。”

“能行。”我说。

到第二个月,铺子就开始赚钱了。赵清月的手艺确实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早上蒸的包子不够卖,还要临时加蒸。旁边小区的大爷大妈们天天来,吃完还要打包带回去给孙子孙女。

最忙的时候,我妈也过来帮忙,我爸负责送小宇上学。一家人围着一个小小铺子转,虽然起早贪黑累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有一天早上特别忙,蒸笼空了一笼又一笼,赵清月在案板前包包子,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用一块头巾包着,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的动作飞快。我炸油条的锅没来得及换油,油条颜色有点深,被一个大妈嫌弃了两句。

赵清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笑意。

“笑什么?”我有点恼。

“笑你,”她说,“以前开塔吊多威风,现在被大妈训得跟孙子似的。”

“那还不是为了你。”我嘟囔。

她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包子差点包歪了。

那天打烊以后,我们没有直接回家。把卷帘门拉下来,两个人坐在铺子里,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吗?”我问。

“累。”她说,“但踏实。”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揉面变得比以前更粗了,手心全是茧子。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亲了一下。

“干啥呢,油腻腻的。”她想抽回去,被我攥紧了。

“清月,”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一个穷开塔吊的,还愿意跟他一起开包子铺。”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你先不嫌弃我的。”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不嫌弃的。”她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周远,我这辈子欠你的。”

“胡说。”我把她搂紧,“谁欠谁的都算不清,也别算了。咱俩就是互相捡了个宝,你捡了我,我捡了你,谁也不亏。”

她在笑了,笑声闷在我的胸口,嗡嗡的。

春节的时候,铺子歇了几天。大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人在我妈家吃年夜饭。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瓶好酒,小宇穿了一身新衣服满屋子跑,举着他画的新年贺卡给每个人看。

贺卡上画了一家四口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我妈看了半天问:“怎么还有个小孩?”

“那是妹妹。”小宇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个妹妹。”

一屋子人全笑了。

赵清月脸红到了脖子根,我赶紧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我爸难得高兴,跟我连干了三杯,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我肩膀说:“儿子,你这事儿办得对!”

我妈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赵清月,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

赵清月端着碗,低着头嗯了一声。我瞥见她眼角有光在闪。

晚上守完岁,小宇在我妈家睡了。我和赵清月走路回自己家,街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偶尔远处有烟花炸开,照亮整条街道。

她挽着我的胳膊,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是年前我妈给她织的。围巾裹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冷吗?”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棉袄口袋里。

“不冷。”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周远,过年好。”

“过年好。”我说。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啥事?”

“我这个月没来。”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差点被远处一声鞭炮响盖过去。

我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眼睛不敢看我,低垂着睫毛微微发抖。

“你说真的?”

她点了点头。

我站在除夕夜的街头,满天烟花在头顶炸开,周围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冲得我眼眶发酸。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她吓得叫了一声,捶着我的肩膀让我放下来,说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清月!”我放下她,捧着她的脸,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真的?咱真的要有孩子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真的,我去医院查过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路,我几乎是用背的把她背回去的。她趴在我背上又哭又笑,说我这人怎么跟傻子似的。我说我就是傻子,高兴傻了。

春节过后铺子照常开业。赵清月害喜害得厉害,闻见油烟味就难受,只能在后厨负责包馅,炸油条和炒菜的事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好在我跟着她学了半年多,手艺虽然比不上她,但糊弄糊弄老顾客还行。

小宇得知自己要当哥哥了,高兴得满屋跳。他用蜡笔画了一幅全家福,上面有五个人——爸爸、妈妈、他、妹妹,还有一只狗。

“怎么还有狗?”我问他。

“我想要嘛。”他眨巴着眼睛看我。

“行,”我说,“等妹妹出生了,咱养一只。”

他欢呼着跑开了,赵清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四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赵清月的前婆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又结了婚,还怀了孩子,前婆婆带着小叔子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刷锅,一辆面包车停在外头,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又冷又硬。

“赵清月是不是在这儿?”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

赵清月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脸色唰地白了。

老太太看见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啊,真行啊,你克死了我儿子,转头就能跟别人生孩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赵清月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我赶紧过去挡在她前面。

“大妈,你这话说不过去吧?”我压着火气,“你儿子出事是天灾人祸,跟清月有什么关系?出事的时候你们把她赶出家门,连赔偿金都不给她娘俩留,你有什么资格来骂她?”

“你算什么东西?”旁边那个小叔子指着我鼻子骂,“我哥才死了多久?你们就搞到一起了?谁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一腿!”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冲,拳头都攥紧了,但余光瞥见赵清月在后面拉着我的衣角,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周远,”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嘴里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被小叔子拉着走了。

走之前她还回头冲赵清月吐了口唾沫:“你等着,克夫的东西,你现在的男人也好不了!”

面包车走了以后,赵清月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蹲下去搂住她,她在我怀里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没事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有我呢。”

她哭了很久才缓过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我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在我的手心里:“清月,你没有给我惹麻烦。他们才是麻烦,但是没关系,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你不用担心这些,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养着,把咱的孩子生下来。”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件事以后,赵清月的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她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发呆,包包子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我知道她心里有道坎。前婆家那些话像一把旧刀子,扎在早就愈合的伤口上,又给生生剜开了。

“克夫”那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烙在她心里,哪怕我再怎么说不信这个,她自己始终过不去。

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找了一圈,发现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月亮。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嘴唇发青。

“怎么不睡?”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旁边坐下。

“周远,”她没有看我,声音轻飘飘的,“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克夫。”

我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是好多天没睡好了。

“你听清楚,”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命硬,克不动。你要是不信,咱明天就去庙里烧香,去道观里求符,怎么都行。但是从今往后,不许你再想这件事。”

她把头靠进我的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我这辈子最大的好运气就是那天答应了老李去工地做饭。”她的声音又湿又软,“如果那天我不答应,我就不会遇到你。遇不到你,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所以啊,”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的运气好着呢。你只是把好运气攒着,用来遇见我。”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鼻涕泡都笑出来了,羞得她捶了我一拳。

第二天我真的带她去了城外的圆通寺。庙不大,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香火缭绕之间,撞钟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让人心里格外安宁。

赵清月在菩萨面前跪了很久,她跪得端正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跟菩萨说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脸上终于又有了血色。

“跟菩萨说啥了?”我牵着她的手走下石阶。

“不告诉你。”她弯着眼睛笑。

“求男孩还是女孩?”

“都不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温柔的光,“我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健健康康的。保佑小宇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好的。保佑咱这个家一直好下去。”

“你自己呢?你给菩萨求什么了?”

她想了想,说:“我什么都不用求。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五月的阳光穿过寺庙外的古槐树,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孕妇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圆的、暖暖的。她侧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也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预产期在八月中旬。那个夏天格外热,铺子里只开着一个旧风扇,赵清月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坚持包包子,我让她歇着,她说闲不住,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

小宇放暑假了,我妈把他接去了那边住,说别在铺子里捣乱影响他妈休息。小宇走的时候还带着他的蜡笔和画本,说他要画一百幅画,等妹妹出生了送给她。

七月底,赵清月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到脚尖了,走路要扶着腰,睡觉得垫三个枕头。半夜经常抽筋,一抽筋她就醒,疼得龇牙咧嘴的,我就起来给她揉腿。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正睡得香,被她推醒了。

“周远,”她的声音有点慌,“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拿待产包、喊对门邻居帮忙开车。赵清月倒是比我从容多了,自己换好了衣服,还嘱咐我把冰箱里的粥拿出来晾着,说生完了肯定饿。

邻居老张开着车在楼下等,我扶着赵清月一级一级地下楼梯。她走得很慢,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紧紧攥着我的手。

到了医院一检查,已经开了三指。护士把她推进产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两条腿控制不住地哆嗦。

“家属在外面等着。”护士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产房的门偶尔开一下,护士进进出出,每次我都冲上去问怎么样了,她们就摆摆手说等着等着。我等得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把地砖的纹路都快数清了。

我妈和我爸也赶过来了,我妈看我那副样子,难得没数落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了句“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

天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一嗓子穿透了产房的墙壁,穿透了我的耳膜,直直地撞进我心里。我站在走廊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出来,说恭喜,是个闺女,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四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她的手只有我指甲盖那么大,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闺女,”我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是你爸。”

我妈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我爸也背过身去抹眼睛。

赵清月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得不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我怀里抱着孩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跟你长得挺像的。”我说。

“瞎说,”她笑了,“这么小能看出来什么。”

“眼睛像你,又大又亮。”我趴在她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清月,辛苦你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我脸上,看了很久。

“周远。”

“嗯?”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家。”

我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她的手背上还有扎针留下的淤青。

“也谢谢你,”我说,“给了我全世界。”

女儿的名字是我爸起的,叫周暖,小名暖暖。我爸说他这辈子图的就是一家人暖暖和和的,这个字好。赵清月很喜欢这个名字,说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暖暖满月那天,我们没大操大办,就在包子铺里摆了两桌,请了些走得近的亲戚朋友。老李从工地上赶过来的,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点子,塞了一个红包给我,说兄弟们凑的,不多,是个心意。我推了两下没推动,就收下了。

大刘的老婆也来了,她瘦了很多,但精神比追悼会那会儿好了一些。她抱着暖暖好一会儿,眼眶红红的说这孩子长得真好。赵清月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我也没去打扰。

小宇是最兴奋的一个。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那一百幅画整整齐齐地码在暖暖的小床边,一张一张地给他妹妹介绍——“这是大海”“这是恐龙”“这是咱们一家人的房子”。

暖暖躺在小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打个哈欠,对小哥哥的热情介绍完全不感兴趣。但小宇一点都不气馁,照旧讲得眉飞色舞。

“妹妹听不懂。”我妈笑着说。

“没事,”小宇一本正经地说,“她现在小,等她长大了就听懂了。”

满月酒散场以后,人都走了。赵清月在里屋哄暖暖睡觉,我把铺子里的桌椅归位,拖了地,关了灯。

回到屋里的时候,暖暖已经睡着了,赵清月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她也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她盖了条薄毯子。她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今年三十三岁了,眼尾有了一些细纹,那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但在我的眼睛里,她和两年前在工地饭棚里端着大铁锅的那个女人一样好看,甚至比那时候更好看。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女儿,旁边房间里传来小宇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是这个城市深夜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远处的狗叫了两声,隔壁楼上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模糊得听不清在演什么。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人间烟火的底噪,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领证那天,我们俩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攥着个红本本,站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走。那天风很大,吹得路边的行道树哗啦啦地响,她的头发被吹起来糊了一脸。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咱这就结婚了?”她说。

“结了。”我说。

“跟做梦似的。”她低头翻着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不够。

“不是梦,”我牵住她的手,“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小宇去吃了一顿火锅,花了三百多块钱,是她掏的钱。她说这顿饭必须她请,因为从今天起,她请到了一个丈夫,小宇请到了一个爸爸。

小宇不太懂这些,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虾滑,吃得满嘴红油。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小宇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她,在马路牙子上蹦蹦跳跳地走。走到一半,他忽然仰起头,很大声地说了一句——

“我有爸爸了!”

街上的人纷纷回头看我们。赵清月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我把小宇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大步朝前走,风灌进眼睛里,刮得生疼。

那会儿的快两年前的事了。

现在暖暖也出生了,我们从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包子铺的生意稳下来了,每个月除了开销还能存下一笔钱。赵清月的笑容越来越多,村子里那些闲言碎语渐渐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总有人在背后说,那两口子,真不赖,把日子越过越好了。

昨天傍晚,包子铺打烊以后,我和赵清月带着两个孩子去河边散步。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微风吹着很是凉快。小宇在前面跑,暖暖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赵清月推着婴儿车,我走在她旁边。她忽然说了一句:“周远,你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那天吗?”

“记得,”我说,“你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端着一大盆红烧肉。”

“你记这么清楚?”她有点惊讶地看我。

“记得,”我看着前方小宇的背影,“那天我回去以后跟大刘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说,这个姑娘我娶定了。”

她停住脚步,转过头看我。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

“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她说。

“不知道。但不耽误我下决心。”

她笑了,那笑容和两年前在饭棚里我第一次见她笑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傻子。”她说。

“嗯,傻子。”我牵起她的手。

前面小宇跑远了,站在河堤上冲我们挥手,大声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暖暖在婴儿车里被哥哥的喊声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拍打着车子的扶手。

赵清月推着车加快了脚步,我走在旁边,手心里是她温热的手指。

天色渐晚,河对岸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这个城市里,万家灯火中又多了一盏,不亮,但足够温暖。

那是我们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