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刚
阿联酋5月1日起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这是欧佩克内部龃龉等长期因素叠加美以伊冲突短期冲击导致的结果,也是中东地缘政治与权力格局最新演变调整的一个缩影。
一个“结构上更弱的”欧佩克,能否维持对国际石油市场以及全球能源治理的巨大影响?阿联酋退出的消息传来,很多国际观察人士心头立即泛起这样的疑问。尽管沙特、俄罗斯等“欧佩克+”成员国很快就宣布提高各自生产配额,以履行“支持石油市场稳定的共同承诺”,并彰显欧佩克及“欧佩克+”的持续性,但这仍难阻止有关欧佩克影响力进一步下滑的分析和猜测。
1960年9月,沙特、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和委内瑞拉5国作为初始成员国,在巴格达共同创建欧佩克,初衷是在国际石油定价权方面发出传统产油国的集体声音,维护成员国的资源主权和共同利益。
二战结束后,石油日益成为世界各国经济发展最为依赖的能源之一。正是基于这样的现实,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后来提出“掌控石油者控制世界”的论断。战后初期,美欧大型石油公司凭借资金和技术等方面优势,在石油的勘探、开采和销售等上下游环节占据垄断地位,以极低成本攫取产油国的石油资源,并长期掌控石油定价权。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民族解放运动浪潮席卷亚非拉地区,一些传统产油国决定联合起来,在欧佩克机制下维护本国资源主权,并从美欧石油巨头手中夺回石油定价权。1960年成立后,欧佩克不断扩容,截至阿联酋退出前拥有12个成员国。
这种联合自强的底色,使欧佩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关乎维护石油资源主权和收回石油定价权,同时也成为各成员国借以增强战略自主、反制西方政治经济打压的一种政治手段、一股政治力量。
20世纪70年代初,欧佩克的阿拉伯成员国“初试牛刀”,将这种力量投射到中东地缘政治层面。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为了打击以色列及其支持者,以欧佩克成员国为主的阿拉伯产油国宣布提高油价,并对一些西方国家实施禁运。这一动作导致国际原油价格短时间内大幅上涨,并触发二战后最严重的全球经济危机,美日等发达国家经济遭遇重创。过去60多年来,欧佩克通过协调成员国的石油政策、产量和价格等,确保国际油价总体稳定,同时也在必要时以增产或减产为手段对地区乃至国际地缘政治形势施加影响。
进入21世纪,欧佩克对国际石油市场的影响力遭到一定程度削弱。美国在迅猛发展的页岩油革命中实现原油产量激增,抢占中东等地传统产油国的市场份额;2014年前后国际油价开始持续走低,也给欧佩克成员国的国内财政带来压力。为了应对一系列新的挑战,2016年,当时的12个欧佩克成员国与俄罗斯等11个非欧佩克产油国达成联合减产协议,“欧佩克+”机制正式建立。数据显示,在阿联酋退出前,“欧佩克+”联盟的合计产量达到全球原油供应的一半左右,其中欧佩克成员国贡献大约1/3,其他非欧佩克产油国贡献20%左右。这样的市场权重以及内部协调,使欧佩克以及“欧佩克+”机制对于国际能源市场的影响力再次得到巩固。
如今,阿联酋的退出被视为欧佩克新一轮影响力危机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有人甚至将其称为“欧佩克终结的开始”。事实上,阿联酋并非第一个退出欧佩克的产油国,过去几年已有卡塔尔、厄瓜多尔和安哥拉相继退出。但作为欧佩克内部仅次于沙特和伊拉克的第三大产油国,阿联酋是“支撑欧佩克调控市场能力的核心支柱之一”,因此它的退出被认为实际影响更大,并有可能对其他产油国产生示范效应,进一步削弱欧佩克以及“欧佩克+”机制的稳定性和权威性。
阿联酋的退出显然不是一个突发孤立事件,背后有着其与欧佩克之间分歧难解、本国经济结构转型发展需要以及当前地缘政治压力陡增等多重原因。
在欧佩克发展过程中,加入其中的产油国借助这一机制影响甚至主导国际油价走势。总体保持一致行动的同时,欧佩克内部在配额限制和发展方向等方面一直存在分歧。在欧佩克以及“欧佩克+”机制中扮演主导角色的沙特,主张通过限产减产稳定国际油价,维护机制内各产油国的财政收入以及对于全球能源市场的有效影响。但作为欧佩克重要成员,阿联酋抱怨在配额体系下“产能与配额难以匹配”,倾向于摆脱配额约束实现增产。在“欧佩克+”机制内,俄罗斯等一些产油国也支持扩大产能,以确保在日益激烈的全球石油市场竞争中抢占更大份额,进一步提升话语权。
当前,海湾国家普遍正在加速推进“后石油经济”,即减少经济社会发展对于石油能源的过度依赖,将多元化转型作为重要战略方向,以解决长期以来经济模式单一、抗风险能力不足等问题。不过,本轮美以伊冲突给中东地区不少国家经济造成重创。其中,阿联酋的经济多元化转型进程严重承压,一些外国投资变得犹豫甚至选择撤离。为了缓解财政压力,阿联酋短期内寻求将石油收益最大化,倾向于扩大产能,为国内经济转型提供资金支持。
如前所述,欧佩克自成立之初就不仅仅关乎石油,而是作为一种政治力量对地区乃至国际格局产生影响。如今,以阿联酋退出为最新表征,欧佩克裂痕加剧,影响也不止于能源领域。
就战略选择而言,阿联酋基于国家利益考量,更多强调“自主决策”权利,这可能会在其他因地缘政治冲突影响而处境艰难的产油国中引发连锁反应。即便不像阿联酋或之前卡塔尔等国那样正式退出,但欧佩克成员国或“欧佩克+”机制下的其他国家,若更大程度转向自主决策,更加强调能源主权,那将不可避免导致相关协调机制的内部一致性和集体行动力遭到削弱。作为一种政治手段或一股政治力量,欧佩克以及“欧佩克+”对于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影响力可能因此下降。
就中东局势而言,海湾国家近年来积极探索经济多元化转型,在此过程中逐渐促成一种聚焦稳定与发展、拒绝动荡和冲突的“新中东”发展态势,这给长期饱受战乱纷扰的地区国家带来和解与和平的希望,也给国际社会致力于斡旋中东乱局、促进地区稳定的相关各方带来宽慰。但如今,在长期和短期的一系列因素共同作用下,欧佩克内部裂痕以阿联酋退出的方式再次显露,这是否会导致聚焦和平与发展的“新中东”之路受挫?尤其考虑到阿联酋在这次美以伊冲突中屡遭伊朗报复性打击,它在退出欧佩克以展现“战略自主”之际,是否会在美国推动的《亚伯拉罕协议》框架下加大与以色列的安全和战略绑定,进而使地区国家以“是否签署《亚伯拉罕协议》”为线形成新的分野?
综上可见,阿联酋退出暴露了欧佩克机制内部存在的分歧和裂痕,这种裂痕加剧又不仅仅关乎国际油价变动和全球能源治理,而是中东地缘政治、经济格局演变的一个缩影,相关影响可能向着地区乃至更广泛的全球层面进一步蔓延。这也预示着,无论是稳定国际能源市场,还是破解中东安全与发展困局,地区国家以及国际各方都有长路要走。(作者是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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