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时的我,是向外伸着无数触角的。像一株浮萍,根是浅的,悬着的,风往哪里吹,便急切地往哪里漂。渴望抓住些什么——一句肯定,一个拥抱,一段恒久不变的关系,一座看似坚实的依靠。那时,安全感的来源,是外界一点微小的暖意,是他人一个赞许的眼神。仿佛自己是琉璃做的,剔透,却也脆弱,所有的光与热,都需从别处借来。于是,欢喜是别人的馈赠,哀伤也成了他人的施舍,一颗心,总在别人的天平上,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后来,风雨来了。起初是零星的,渐渐就密了,急了,最后成了摧折的狂暴。那些我曾以为牢不可破的,承诺,情谊,依赖,像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伤感的狼藉。痛是切肤的,像被生生剥离了什么。夜里惊醒,手探向身侧,抓到的只有冰凉的虚空。这才懂得,聚散离合,本是天地间最寻常的呼吸。人情冷暖,也自有其无可指摘的流转定律。向外索求,如同在流沙上筑塔,越是用力,陷得越深,坍塌得也越快。那一刻的绝望,并非因为失去,而是猛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站立过。
塔既然塌了,便不能再做那无根的飘萍。既无处可去,只能向下,向那最黑暗、最坚实、也最沉默的地方去——向自己的内里去。这过程,是沉默的,甚至是狼狈的。像一只受伤的兽,独自退回洞穴,蜷缩起来,用最笨拙的方式,舔舐流血的伤口。不再去想为何受伤,不再去怨怼风雨无情,只是专注于那疼痛本身,感受它,接纳它,然后等待肌体自身那缓慢的、不容置疑的愈合能力。把原先用来张望、用来索求、用来维系与外界那脆弱联结的所有力气,都收回来,一点一点,用来修复自己内部那破碎的山河。
这“向内扎根”,起初是退守,是不得已。渐渐地,竟成了滋养。时间不再被切割成碎片,去应酬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精力也不再耗散,去揣摩那些变幻莫测的人心。它们被完整地、奢侈地交还给自己。在无人打扰的、漫长的独处里,开始阅读那些过去静不下心看的厚书,字句沉入心底,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开始重新拾起荒废的技艺,一笔一划,一音一律,在枯燥的重复中,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也开始正视那些曾被逃避的伤痕,不是沉溺,而是像考古学家清理古物,拂去尘埃,看清纹路,明白它的来处,然后将它安放在生命历程的某个展柜里,不再让它支配此刻的生活。
内核,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的修复与重建中,一点点致密起来,坚硬起来的。它不再是依靠外界的评价而闪烁的琉璃,而更像一块自己慢慢煅烧、慢慢成型的陶。或许仍有瑕疵,表面也不够光鲜,但它有了自己的形状,自己的重量,自己的温度。那些曾以为会将自己击垮的背叛、离散、挫败,如今回头看去,竟成了这煅烧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烈焰。是它们,烧掉了依附的藤蔓,炼出了独立的筋骨。黑暗不再仅仅是吞噬一切的恐惧,它成了孕育这坚韧的土壤,成了包裹这新生的、坚硬内核的、最初的、混沌的胞衣。
于是,人便不同了。沸反盈天的热闹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节拍。是是非非的漩涡边,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立身的岸。情绪不再是泛滥的洪水,而是深邃的、可调节的湖泊,表面或许平静,内里自有生机与力量。这便是“冷静”了,是风暴眼中那一点奇异的安宁。这也是“清醒”了,是拨开迷雾后,对自己、对世相的了然。
可这强大,并非变得冷硬。相反,因深知破碎的滋味,所以对世间的残缺,便多了一份沉默的体恤;因经历漫长的自我克制,那偶尔流露的温情,反而有了千钧的重量。不再是那个轻易就掏出整颗心、被一点暖意就烫得通红的少年了。心依然温热,却有了坚硬的轮廓与妥帖的安置。它成了自己的靠山,风雨来时,可安然倚靠;晴日方好,亦可悠然远眺。
过往的瓦砾,不必抱怨,它们已是今日地基的一部分。未来的风雨,也无需畏惧,因为深知自己已有了扎根的深度,与迎风的韧度。生命最美的绽放,或许从来不在温室,而在那一片自己亲手清理、亲手重建的、曾为废墟的土壤之上。那光芒或许不夺目,却坚韧,恒久,带着向内的、沉静的力量,穿透一切过往的阴霾,照亮自己前行的、每一步扎实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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