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04年冬天,宋朝的皇帝赵恒收到了一封让他彻夜难眠的战报。

辽国大军南下了。不是边境骚扰,不是小股劫掠,是萧太后和辽圣宗亲自带队,倾巢而出,号称二十万骑兵,一路从幽州杀过来,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澶州。澶州在哪儿?在今天河南濮阳,离宋朝的都城东京开封,只隔着一条黄河。

消息传进宫里,整个朝廷像炸了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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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知政事王钦若第一个跳出来:陛下,咱们撤到金陵去吧,金陵有长江天险,辽国的骑兵总不至于能飞过长江。另一个高官陈尧叟立刻跟上:金陵不行,太远了,撤到成都吧,成都更好守。两个宰辅级的人物,一个建议往东南跑,一个建议往西南跑,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只有宰相寇准站了出来。这人脾气火爆,说话直,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撂下一句话:谁再敢说跑,我先砍了他。然后他转过身,盯着赵恒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史书的话:陛下你要是亲征,士气大振,这仗还能打;你要是跑了,人心一散,江山就没了。

赵恒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六岁,当皇帝七年了。这些年他做过最“硬气”的事,大概就是批阅奏章。他没有带过兵,没有上过战场,甚至连马都骑不太稳。他身边的文臣们每天都在教他读圣贤书,告诉他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以德服人”。可现在,辽国的刀已经架到了家门口。

他怕不怕?当然怕。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算了一笔账。大臣们让他跑,跑到金陵,跑到成都。可跑过去之后呢?辽国的骑兵追过来,他还能往哪儿跑?跳海吗?更何况,他这一跑,前线几十万士兵知道皇帝跑了,谁还会卖命?人心一散,这江山就真完了。

这笔账算下来,去是险棋,不去是死棋。

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宋史》的话:朕亲征。

从开封到澶州,路程不算远,但这一路走得极其缓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随行的人一直在劝他掉头。车驾刚到韦城,离黄河还有一段距离,王钦若又凑上来了。陛下,金陵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辽国人也不过是要点钱,咱们何必冒这个险……

赵恒这次没给他好脸。史书里记载了赵恒当时说的话,翻译过来很简单:我现在要是跑了,前线的士兵知道皇帝跑了,谁还会卖命?就算我想保住江山,也保不住了。

走。继续走。

到了澶州,新的问题来了。

澶州城被黄河分成南北两部分,南城相对安全,北城就是前线,和辽军的营寨只隔着一道城墙。赵恒到了南城,就不走了。寇准追着他说,陛下您得去北城。赵恒说,在这儿不行吗?寇准说,您在南城,士兵们在北城,隔着一条黄河,大家看不见您,怎么提振士气?

赵恒看了一眼黄河上的浮桥。桥很窄,用船连起来的,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冬天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桥板嘎吱嘎吱响。他犹豫了。

这时候,殿前都指挥使高琼站了出来。这人是个武将,说话直得像根棍子。他对赵恒说,陛下,您要是不去北城,我们这些当兵的,也就各自逃命去了。说完,也不等赵恒反应,直接命令身边的侍卫抬起赵恒的轿子,往浮桥走去。

随行的几千人,文官、武将、太监、侍卫,全都跟着上了桥。黄河的水流很急,浮桥晃得厉害,没人敢说话。史料记载了四个字:皆惧浮桥。所有人都怕,但赵恒的轿子,一直在往前走。

过了河,登上北城的城楼。

史书记载,士兵们看见城楼上出现了皇帝的黄伞盖,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喊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几十里外都听得见。那种声音不是训练出来的口号,是几十万人突然看见了希望之后,本能地吼出来的。

辽军那边,正在阵前督战的将领萧挞凛听见这喊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城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发床子弩的巨箭飞过来,正中他的胸口。当场毙命。

辽军士气瞬间跌到谷底。

赵恒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指挥战斗,没有发号施令,他甚至没有拔出过剑。他只是在那个时刻,出现在了那个应该出现的地方。就这一件事,就够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该谈了。

赵恒派了曹利用去辽营谈判。临行前他拉着曹利用的手,说了两句极其重要的话。第一句:割地不行。第二句:给钱可以。

曹利用问,最多给多少?赵恒说,一百万以内都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寇准脸色铁青,但当着皇帝的面,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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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用走后,寇准把曹利用叫到自己屋里。他对曹利用说,皇帝说一百万,但我告诉你,你要是谈下来超过三十万,我就杀你的头。曹利用看了看寇准的脸色,没敢多说,扭头去了辽营。

曹利用在辽营里来回讨价还价,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谈定的数字是: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加起来折合约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在当时是什么概念?简单换算一下:宋朝一年的军费是几千万贯,景德年间朝廷一年的总收入大约是六千万贯。三十万贯,不到总收入的百分之一。换句话说,赵恒把“止损线”划在了一百万,最后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就买来了和平。

曹利用回来复命,赵恒正在吃饭,不方便见他,派了个太监去问谈了多少。曹利用不肯说,只是伸出三个手指。太监跑去跟赵恒说,陛下,他伸了三个手指,不知道是三十万还是三百万。

赵恒端着饭碗说,要是三百万,可就有点多了。

后来曹利用进来,说二十八万,哦不对,三十万。赵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才三十万?这么少?你挺会办事啊。

从这一天开始,宋辽两国正式停战。

这一停,不是十年二十年,是整整一百二十年。在这一百二十年里,宋朝没有给辽国割过一寸土地,没有向辽国称过臣,两国的皇帝互相称呼对方为兄。宋朝用每年不到财政收入百分之一的钱,换来了边境的和平、贸易的畅通、老百姓不用再交战争税的安稳日子。

那一百二十年里,东京的夜市彻夜不眠,江南的茶叶和丝绸顺着大运河一路北上,边关的百姓不用再躲进地窖里过日子。大宋的经济总量翻了一倍,人口翻了一倍,文化也翻了一倍。

这笔账,划不划算?当然划算。但赵恒的名字,从此和“软弱”绑在了一起。

写史书的人说他“一国君臣如病狂然”,说他和辽国议和是“屈辱”。后世的文人们骂他“软弱”“窝囊”“花钱买平安”。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最窝囊”的皇帝,做的那笔交易,本质上不是在给辽国送钱,而是在给大宋买时间。是在用自己的名声,换一代人的命。

他知道大宋的家底是多少。他知道再打下去,就算赢了这一仗,也赢不了下一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他没有打赢过什么像样的仗,但他让一代人没有死在战场上。

有时候,真正的勇敢不是冲上去送死,而是在所有人都让你冲的时候,你算了一笔账,然后说:差不多得了,别再死人了。

这是一个皇帝算的账。他没算自己的名声,他算的是大宋的命。这笔买卖,他是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