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家伙》是一个坊间并不多见的“音乐剧秀”,创作者是正宗的音乐剧团队。但不同于一般的音乐剧,这里的戏剧元素甘作绿叶,倾全力烘托音乐元素的红花,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表演样式。对话极少,90分钟的演出中九成的台词是歌词;歌曲具有强烈的情感冲击力,因为这个“秀”的内核是一个极具戏剧张力的寓言:三个人因为追求九色鹿所代表的各种诱惑,跑进一个山洞以后出不去了,现在他们必须决定,怎么才能活下去?
光看这么个故事,并不会觉得特别新颖,编剧只是把常见的“孤岛”置换成了更可能产生压抑感的“山洞”。《坏家伙》真正的独到之处并不在这个明显人为的戏剧化情境,而是在三个特别的人设:一个是占据最高地位的“王”,一个是拥有最多财产的“富”,还有一个是啥也没有、但好像可以做他们俩朋友的“友”。三个人进洞之前处在明显不同的社会阶梯上,关进了山洞以后呢?求生的本能会不会逼他们剥下各自的社会面具,把地位拉平?有时候好像拉平了,到最后还是没有。这是因为与生俱来的身份已经刻在了各人的基因里?还是因为人只要在物理上占有过钱与权,就在心理上永远也不会接受失去?他们仨忽而拉平拉近、忽而怒目相向,时而三人一道、时而两两搭档。三个角色的关系看似很简单,其实极厚重。
冲突最激烈的一段是“王”逼“富”下跪:“谁和你是朋友,跪下!”“富”缓缓跪下时,想起他童年时和父亲的一段问答:“父亲,你为什么向他下跪?……我拼搏一生,就是为了让你不要轻易跪下。”可他又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斥骂:“别以为给你点赏赐,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你和你的家族,永远都是我们的一条狗。”他跪着怒怼道:“不过是坐吃山空的王孙公子,凭什么定夺别人的生死?出去的道路被封死,你的话也再不是圣旨。别忘了狡猾的狐狸有一天也会露出牙齿,从此我只会把你当做乱咬人的疯子。”像这样仪式感的下跪后来再没出现,三个人很快就都意识到,必须依靠他人才能生存下去。
“拉平”拉到最近的一个桥段是“富”和“友”的温情互动。“富”说:“总有一些话,一直藏在心里从没对你说——关于两个人,从水火不容如何握手言和。多少个夜晚,看到你颤抖的背影和泪落,我开始慌了,你的心痛也让我心如刀割。”“友”答:“谢谢你来过,这无人在意的破败的角落;这里的人间,热闹和孤独都只有我一个。像一场漩涡,没有时间喘息也无处逃脱;刺骨的时刻,你的关心给了我一点温热。”他俩会这样接近,既是因为“富”能共情:“我父亲以前是个铁匠,他当年硬是磨了一手茧子,才挣出第一个铜板。你出了那么多力气,喝口水休息下。”也是为了利益:“你省下的每一分力气,都是我们能走出去的指望。靠他,我们都会死在这。我们,只能靠我们彼此。”他努力说服“友”:“就像汹涌洪流中的两只小船,不愿被冲散,就只能靠紧彼此取暖……我们有同样的悲欢,命运从来没有不可能,让我们去为了自由而呼唤!”这段柔情互动引起了观众激动的尖叫,好像忘了他俩还深陷在看不到出路的山洞里。
16首劲爆火辣的大歌合在一块,融成了一席高能量激情的麻辣火锅。因为人物和冲突的高度集中,也因为全剧基本上都是高浓度的唱,演员更容易全情投入角色,完全不需要依赖斯坦尼发明的情绪记忆之类的手段来进入角色。音乐的声音对无感的人也许只是外在的听觉刺激,但对于经过排练的演员,瞬间就能引起情绪记忆。演“王”的李珏说:“当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就进入角色了。”音乐剧秀的排练比一般戏剧快,就因为音乐具有的情绪记忆效能比散文化的台词高得多。没想到,在这个新型的表演样式中,国际演艺界争论了一百多年的“情绪记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感官刺激”(梅耶荷德)哪个更有效的问题不期而然地迎刃而解了。
高浓度的歌唱表演也更容易把观众带进角色的情境,尽管剧场里只有让观众朝一个方向看的类镜框式舞台,台下的人还是很容易产生亲身参与其中的感觉。在梅奔中心的音乐俱乐部里,大部分观众是买的站票;但不同于一般剧场里距离很远、观感较差的站票位置,这里的站票观众得到了最贴近舞台的更好位置,有座位的反而都在较远的二楼。买站票的观众大都早早来到剧场,站着看戏一点也不累,还能更自由自在地随时欢呼、随时拍照。
有趣的是,《坏家伙》中引起最多观众兴奋呼应的歌——也是网上流传最广的一首,名字竟叫“好吃懒做”,颇有点出人意料。这首歌要是单拎出来,似乎与洞穴里的剧情完全不搭:“不想出去,想永远呆在这金山里;不想回去,我的心已经留在这里。……Music,搭配酒精有点醉意;卡路里,通通炫进我的嘴里;假期,工作学习给我回避;Party,今天的主题是Lazy!”全场一起欢唱的观众要回过神来再想一想才会发现,原来这是个极大的反讽——这歌是在三个人刚刚闯进山洞,只看一片金光闪闪的时候唱的。这首放声搞笑的歌巧妙地采用了辩证戏剧大师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效果”,来讽刺、警醒那些现实生活中只想“好吃懒做”的人:“有了这金山银山,我们就可以永远——好、吃、懒、做。愣着干嘛,庆祝啊!”
“好吃懒做”显然是个贬义词,却又让大家都很开心,这是个极大的悖论。“悖论”的英文是paradox,有时候似是而非,有时候似非而是;在这里可以说是反话正唱。这一反一正的奇特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音乐的疯克(Funk)味道——不是传统音乐剧里让你舒缓沉醉的咏叹调。疯克源于上世纪60年代,那个各种摇滚乐大流行的年代,紧扣时代脉搏的音乐剧艺术家1968年推出了百老汇第一部摇滚音乐剧《长发侠》,其雏形基本上是一个摇滚歌曲的大联唱,剧情极简,倒是有点像现在的音乐剧秀。但不同的是,《长发侠》是先有了很多歌,再连成一个并不很像剧的“剧”,直到演了十多年要拍电影的时候,才编出一个起承转合的故事套上去;而《坏家伙》创作伊始就有一个十分扎实的戏核,写好了有全部台词歌词的音乐剧剧本,后来才决定,为了全力突出音乐,精简掉一些剧的成分。他们这么做,是不是认为“音乐剧”中的“音乐”比“剧”更重要?
近年来上海乃至全国的音乐剧越来越多越来越热,演出种类也愈益多元。除了传统的音乐剧,还出现了不少“音乐剧音乐会版”,以及最新的“音乐剧秀”。后二者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降低大布景大乐队的成本——这一点确实重要,可以有助于音乐剧的进一步普及,然而新形式并不是简单地做减法。我在音乐剧大本营文化广场好几次二刷外国音乐剧,看的是音乐会版(那确实可以减少国外引进的成本),感觉减少了繁复的布景和歌队后,剧反而更集中更强烈,更刺激我有感而发写下评论。而在《坏家伙》这个音乐剧秀里,“减法”之说更不能成立,因为舞台上布景一点都没少;现场乐队也在,甚至还更“现场”。减少的只是很多大型音乐剧中常看到的交代剧情的配角龙套和散文台词。这就像把传统的一道道菜肴依序搭配呈上的宴席,浓缩成一桌酱汁四溅的麻辣火锅。这种新的艺术样式可以缩短一点制作排练的周期,更重要的是赢得更多年轻音乐爱好者的喜欢,何乐而不为?何乐而不多为?
原标题:《音乐剧秀《坏家伙》的联想:秀什么?怎么秀?》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本文作者:孙惠柱(上海戏剧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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