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自惠公以来,宫闱之事便颇多纠葛。惠公娶于宋,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惠公乃立为夫人,生公子允。惠公又有一妾曰声子,生公子息,是为后来之隐公。惠公薨时,允尚幼,国人以嫡子年幼,乃立息姑摄位,名为隐公,实则待允长而还政焉。

这本是一番兄友弟恭、叔侄和顺的美意。然而,天下之事,最怕中间横插一个利欲熏心之人。鲁隐公十一年,此人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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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父者,名翚(huī),乃鲁之宗室,亦为擐(huàn,穿、贯)甲执兵之将领。此人自隐公四年起便屡次擅自出师,伐郑、伐宋,无视公命,隐公皆不能禁,其跋扈已非一日。权位既高,欲壑难填。这一天,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且看羽父如何迈进了隐公的朝堂。

羽父趋拜完毕,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主公,臣有一言,不当讲亦当讲。”

隐公素知此人胆大,只道又是边防军务之事,便道:“卿但言之。”

羽父道:“当初惠公崩逝,公子允尚在襁褓,国人拥戴主公即位,主公推辞不得,方为摄政。今主公在位十有一年,百姓安之,诸侯说之,民心所向,主公何不竟为君乎?那允,臣愿为主公除之。杀允之后,主公可为太宰,以安鲁国。”这几句话,不徐不疾,却句句都是刀锋。羽父一面说,一面觑着隐公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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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公闻言,吃了一惊。他看着羽父那副谄媚之相,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甚是平静,但平静中带着几分凛然:“翚卿,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当初先君崩逝,允弟年幼,寡人不过代行其事,权摄朝政。这些年,寡人未尝一日忘却此事。今允弟已长成,寡人正准备把君位还给他。寡人已在菟裘(tú qiú,地名,在今山东泰安东南)之地营建宫室,不日便当退居养老,哪有再图久居的道理?若无他事,卿且退下吧!”

羽父僵住了——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原以为隐公必会贪恋君位,自己借此邀功,谋得太宰之职。谁知隐公竟毫无此意,不但当面驳回了他的“好意”,还让他进退两难。他设身处地一想,若是隐公将此事透露给允,也就是后来的的桓公,或者私下告知群臣,他羽父的处境就危险了。到那时,名声扫地不说,还能不能在鲁国立足都难说。想到这里,羽父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将错就错!

他的脸色变了。从开始的谄媚,渐渐变得惶恐,又从惶恐变得阴鸷。他退出殿门,在回廊里踱了片刻,心里已有了决断。

出得宫门,羽父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往公子允的府邸去了。

公子允已年近二十,身后有亲信党羽,对还政之事自然也有想法。羽父一进门,便做出慌张之态:“公子,大事不好!”

公子允道:“何事惊慌?”

羽父道:“隐公虽名为摄政,实有久居之意。臣日前前往劝谏,隐公竟动了杀机,想对公子不利。公子若不早做准备,只怕……”

公子允听罢,脸色大变。

羽父趁热打铁:“臣有死士数人,愿为公子除之!”

公子允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话说鲁隐公当初还是公子之时,曾率兵与郑国人战于狐壤,兵败被俘。郑国人把他囚禁在尹氏家中。隐公贿赂了尹氏,又在他家所祭的神主“钟巫”之前祷告,得以逃脱归国。隐公感念钟巫之佑,归国后便在鲁国也立了钟巫的神主,每年祭祀。这一次,祭祀安排在了社圃斋戒,宿于大夫寪(wěi)氏之家。

这正是羽父静待的机会。

十一月的夜晚,颇有些寒意。隐公在寪氏家中斋戒已毕,宿于内室,心绪倒还算安宁。他对自己说,再有几日,菟裘的宫室就该完工了。那地方虽僻远,倒也清净。他想起惠公临终时将他叫到床前,嘱咐他要好好辅佐幼弟,不可负了先君之命。这些年,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终于可以卸下这千斤重担,归老林泉,想想倒也欣慰。

然而,就在隐公安然入睡的时候,隐公的宫室外,几个黑影正潜伏前行,那是羽父派去的刺客。

史书之言,惜墨如金。《左传》仅寥寥数语,便记下了这一夜的变故:“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

他死了,死在自己认命的道路上。

他以为自己交出君位便可得善终,以为自己的善良与退让可以让所有人都理解,他不知道,在那庙堂之上、权柄之中,善良有时竟成了取死之道。

羽父立公子允,是为鲁桓公,又以“杀君”之名讨伐寪氏,寪氏有不察之过,于是便有无辜者因此含冤而死。《春秋》后来不记载隐公下葬,是因为没有按国君的规格正式举行丧礼。

吕祖谦《东莱博议》评此事云:“呜呼!败天下为义之心者,隐公之弑也。利者,人之所趋;义者,人之所惮。使为义而无祸,人犹且不肯为,况重之以祸乎?隐公轻千乘之国而推之桓公,桓公反不亮其心而弑之,有甚高之节,而罹甚酷之祸,世将指隐公为戒,而讳言义矣。”

隐公本意为义,以兄弟之情为重,以君臣之分为限,推位让国,情真意切。可这番美意,在权欲熏心之人眼中,竟成了他遭难的根由。更可叹的是,桓公竟不亮其心——不懂他的兄长是真心要把君位让给他,反而信了羽父的谗言,听了贼臣的话,做了弑兄的帮凶,从此抱愧终身。

隐公死后,鲁桓公即位。论理,羽父这般弑君乱臣,本该诛杀。可桓公不但没有黜退他,反而继续重用——桓公三年娶齐侯女文姜为夫人,全权遣羽父前往迎娶。此后羽父便不再见于《春秋》记载,想来应该是得了善终。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在这件事上,似乎看不出什么报应。历史常常如此,不去重演,却总让人心痛。

菟裘的宫室建好了。只是它的主人,再也没有机会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