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是所有卓越灵魂的命运。”
- ——叔本华《人生的智慧》
上周四下午,我取消了周五晚上的一场饭局。那个饭局是周一就约好的,三个人,都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吃本帮菜,饭店定在愚园路上一家我们常去的馆子。周四下午我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对话框里打了一句“明天晚上有点事,改天行不行”,然后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牙一咬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然后朋友回了一句“好的,那改天”。没有追问什么事,没有说你怎么又临阵脱逃,就三个字。我看着那三个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个气是从肚子里叹出来的,很深,像憋了很久。
我没有别的事。我只是不想去。
不是因为她们不好。她们都很好,认识十几年了,什么都能聊,在一起笑过也哭过。就是那个周五下午,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下班,赶地铁,到饭店,寒暄,点菜,聊天,聊到九点多,各自回家,洗洗睡。这个安排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想到它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期待,是累。一种从头到脚的累。
我想起上个月也有一次,朋友约周末下午茶,我去了。坐在咖啡馆里,她们聊孩子的补习班、单位里新来的领导、最近在看的综艺,我端着杯子听着,脸上挂着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接话的时候接话。那杯拿铁喝了一个半小时,喝完我站起来,脸上的肌肉都酸了。不是假笑,是真笑,但笑久了也累。回到家躺在沙发上,像刚跑完八百米。
以前我不会这样。以前周末不出门反而觉得亏。那时候精力好,周五晚上唱歌到半夜,周六还能起来逛半天商场。现在不行了。现在我的精力像一个旧手机电池,早上满格,到下午剩一半,下班的时候就亮红灯了。社交这件事费的不是时间,是电。跟人待在一起需要调动很多东西——表情、语气、注意力、反应速度。这些都要消耗电量。电量低的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看人,不想事。
那天周五,我一个人去定西路那家面馆吃了碗辣肉面。坐在角落里,旁边没人认识我。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我拿起筷子,低头吃。没人问我最近怎么样,没人跟我碰杯,没人需要我的回应。那碗面吃了二十分钟,吃得很慢。吃完我把汤也喝了,抽了张纸巾擦了嘴,然后坐了一会儿。店里在放周杰伦的老歌,老板在柜台后玩手机。
回到家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把上周没看完的那部电影接着看了。电影放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是那个朋友发来的,问我在干嘛。我说躺着。她说她也在躺着。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那个沉默,比很多聊天都让我舒服。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年纪越大朋友越少。我觉得不是朋友少了,是能用的精力少了。精力少的时候只能用在最要紧的事情上。朋友的优先级没有变,但对精力的分配变了。年轻的时候精力像大水漫灌,哪儿都能洒一点。现在精力是滴灌,只能精准地给最需要的那几棵苗。
那几棵苗,未必是经常见面的人,但你心里知道,跟她们在一起不需要费电。不需要想说什么,不需要端着,哪怕只是发一句“躺着”,她就懂了。
后来那个饭局在微信群里重新定了时间,改到下周。我说好。下周我应该就有电了。不是敷衍,是真的需要充几天电。朋友不知道我为什么改期,我也不需要解释。她们没问,这就是最好的关系——不问,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叔本华那句话说得挺重的,“卓越灵魂”这种词离我太远了。但他说的独处这件事,我现在每天都在做。不是被迫独处,是主动的。我需要时间一个人待着,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候,需要先在安静里把自己修好。像手机插上充电器,那个充电的符号一跳一跳的,你得等它慢慢变绿。独处就是我的充电器,没有它,我开不了机。
现在约饭,我会先想一下自己那天有没有电。有就去,没有就说改天。朋友可能不知道我这个“电量理论”,但她们接受了。成年人之间最好的理解,有时候就是一句“好的,改天”。不多问,不勉强,不把这个当回事。
因为谁都有电量只剩百分之五的时候,谁都需要一碗独自吃的辣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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