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习学
刀与剑,作为冷兵器的代表,服役时间最为悠久。虽然它们现已不再是战场的主角,而退居成为兵器家族的元老,但时至今日,仍没有哪支军队完全淘汰了刀剑——它仍是力量的象征。所有武器都带着从刀剑身上继承的胎记与气息,是刀剑生命的延续,共有着刀剑的内蕴及灵性。
艺术
我之所以迷上刀剑,是那完美的艺术造型吸引了我。刀与剑那完美的比例区分,流畅而凸显力量感的线条,刚劲的质地,和谐的色彩,令人感觉在它身上跃动着完美的音符。刀锋弯翘,和谐的色彩,与凹滑的刀背汇予刀尖,圆滑的曲线与挥舞时划出的抛物线一样完美;挺直的剑身阐述着大自然崇尚简单的不二法则。刀剑凝聚的艺术之美,绝不逊色于著名雕塑。
但武器的艺术还有另一大特点:它与人的亲和力,与人交融为一体的力量。我面对雕塑,知其美,却时有难于靠近且融合的感觉,那是一种精神距离大于现实距离的隔阂。而面对武器,任何人都会产生握持的冲动,而且一旦握持住,就会感觉那样的自然、亲切,毫无距离地融合在一起,令人难于割舍。无论是博物馆的青铜剑,还是后来抗战时的大刀,抑或是现代结合刀剑特性于一身的指挥刀,握上去的感觉都是一样的舒适。甚至连冲锋枪的握把护木都是如此,舒适得让人忘记了它的功用,只感觉到它的简单,简单得如同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你的功用是血腥而恐怖的,可你的本身却是完美的艺术。刀与剑,其身上积淀了几千年人类种种复杂的感情与精神;人类使你的功能日臻完善,却不知不觉间将其雕磨成了一件又一件艺术品——在简单中蕴藏了深刻的机理,朴实无华中暗含着合于自然的艺术灵魂。
气质
刀剑的气质是一种刚毅的气质。在我的面前,刀锋弯弯,好似武士不屈的脖颈。一种孤傲、冷漠、倔强无畏的感觉,让人畏惧,不寒而栗。凛凛寒气毫无犹疑地将庸俗与无聊拒之身外。一切的喧嚣都无法使其改变。反之,它那肃杀冷酷的神情却能压倒周围的喧闹。或许在它不动声色的时候,只有静寂才是唯一与之匹配的气氛。
可这不是它的全部。
当战斗的号角吹响,战斗的令旗挥下,它们随之便将隐藏于冷酷外表之下的全部豪情喷涌而出,排山倒海,不可遏止。属于它们的语言只有钢铁的铿锵铮鸣;可以靠近它的只有坚毅勇敢的心和大力的手;能融入它们的只有融融滚沸的鲜血。它们是为战争而生而造的,这一切都是它们的天性,也是它们足以冷傲地拒绝红尘俗世中苍白无骨喧闹的底蕴和资格。
忠诚
不论何时,我目视出鞘的刀剑,总觉得它们警觉地聆听着什么,关注着什么。我寻味了很久,方知它们在等候——在忠诚地等候战争的召唤和作战的命令。它们时刻准备出鞘,义无反顾地去履行自己的神圣使命,去完成义不容辞的担当。翘起的刀尖,耸峙的剑脊,如同武士紧绷的筋脉、鼓荡的肌肉,时刻在蓄势以待,准备一跃而起,去无所畏惧地投入到那血光冲天的厮杀天地。
曾有一则消息报道:在先秦一座古墓之中,一柄古剑被重物压弯,当考古人挪去其身上的重物时,惊人的奇迹出现了——本已压弯的古剑居然挺直了躯干,令在场的人瞠目结舌。两千多年的古剑,屈尊于阴暗大墓穴中,没被沉重的负荷压垮,依旧韧性十足;未被污秽的潮气所腐蚀,仍然坚硬锋利;虽长期不见天日,却不失闪闪寒光。外界历史已无数次变迁,而它依旧古风逼人。
我无缘与古剑相见,但我好似听到它弹直身躯时相伴而啸的一声长吟,就如同一名被闲置多年的武士,被突如其来的授令时答到的声音——简单中流露出难以压抑的喜悦,冷静中控制着激动。它的抖擞是因为听到了久违的号令,或许姗姗来迟,但对它永远有效。铸剑之人我尚不得知,但必定是与欧冶子、干将莫邪一样,将鲜血注入剑中的人。没有那在烈火中靠鲜血滋润而铸就的铮铮铁骨,又怎会有那守候千年而始终不渝的忠诚呢?
尊严
有许多非生命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刀剑也是如此。忠诚本身就是一种灵性的体现。有灵性的体现不仅仅是忠诚——有灵性的东西就会有感情,有感情的东西就会有它自己的好恶区分,就会拒绝对它的侵辱。灵性最主要的体现就是它的尊严。
刀剑是这样的,今天的枪械也是这样的。任何时代的任何武器都是如此。它们有它们的地位和不可凌辱的尊严。每一名真正的武士都要善待自己的武器,它们的尊严无可亵渎。
每名新兵头一次拿到枪时,都会受到班长的教育:枪要如何持,如何接,如何背,如何架;枪在平时如何放置,岗位上如何交接,等等。道行颇深的班长常常用一句话,让人醍醐灌顶般一个惊醒:"把枪背好了,别整得跟烧火棍似的,枪是有灵性的。"一旦知道某物有灵性,任谁也不敢轻视了。
枪的地位和尊严被人们用条令确立下来。任何国家的军事条令,都会有装备的条文;任何一本队列条令,都会有在武装列队时武器的陈列位置——这就是它的地位与尊严的体现。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随随便便在威武严整军阵中混个一席之地的。它们也如同武士一样,时刻以整齐划一的行列和饱满的精神而列队。这是决不能有半点含糊的。非此,则不能体现出它与柴刀、火棍、扁担等东西本质上的区别,也体现不出对它尊严的尊重。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锐旅,决不会让武器随意丢弃且锈迹斑驳。时刻以视武器如生命的军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只有尊重了武器的尊严,武器才会显示出它的价值。
个性
武士在喜爱武器之后,就挑选武器了。挑选武器也是很有讲头的。工作要讲究搭档组合,选兵刃也要如此。大凡什么人就要挑选什么武器,万万不可乱了。如隋唐时期的程咬金,《水浒》中的李逵,金朝统帅完颜兀术,这一类人,心偏实,性格火爆,力大无穷,于是武器大都选大斧——分量沉重,招数简单,气势上先占上风。而大多数智勇双全者,英武俊朗的武生公子,则是要用枪的。瓦岗寨上的小罗成,白马银枪赵子龙,精忠大帅岳鹏举便是此类人物的代表。若是彼此换之,则让人怎么看都别扭。
武器与勇者相配,它只要把自己的忠诚奉献给勇敢的战士,和他们一道无畏地前进冲杀。怯懦的人不配拥有武器,闪闪寒光就可使其手臂发抖;刀剑落地的声响,听起来更像是对他们的嘲讽和讥笑。只有真正勇敢的武士,才能让刀剑永伴于左右,至死也不离去,甚至结合更加紧密,融为一体。不了解其个性,就无法驾驭个性十足的武器。
只有与武器个性相匹配的武士,才会去真正地解读武器的个性。当他们拿起武器,本身就是在寻找体外的自我,个性的匹配就是他寻找的寄托和依靠,一个不需要语言就能直接与自己沟通的挚友。久而久之,这个挚友就是自己形象的代表。甚至一提起某种武器,就使得人们联想某位将帅。这并不奇怪,因为:
武器的个性就是武士的个性;
武器的本身就是武士的化身。
图腾
持有武器的人,总给人以力量的象征;持有武器的人,自己也有力量充沛的感觉,更兼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溢于表情之上的自信。我深信,这种自信与力量也源于身上的武器。
有当代军人为枪而歌,也令我心动——
"如没有枪,我心便会茫然。枪是我挺立的脊梁……"
这是一曲军人方能谱出的歌,是一曲军人方能唱响的歌。唱的是今天军人对武器永不改变的炽热情感,更唱出军人从远古武士那里继承下来的情怀。当第一柄刀剑被勇敢者佩带,便产生了第一名武士。从此后,他们共同交合出的血脉,便在亘古的时空中不悔地追随着血雨腥风而流传下来,历千年而不间断。
握着刀剑,挑起锋尖的一点寒光,让它顺着薄刃游下,而后,凝聚的白点在环档处散开,一线冷结的霜影幻化开来。影像中,是空空的铁骑,滚滚的征尘,如泉般涌出的鲜血,如雷般震荡的杀声——不论胜者败者,还是生者亡者,都是我的先辈,都让我激动着。他们只以刀剑去交流。刀剑的铿锵铮鸣也是战士之间共同的语言。只有在这种语言的交流中,生者才会无所遗憾,死者也才会安然瞑目。
光影又收回在剑身之上,冷冷地,像是要告诉我什么,好像要传递我什么信息。一种幽幽的力量于握柄传输过来,我的手因此而在颤抖,但却无抗拒的意识,如同被焊接了一样。它越来越强,渐成一股洪流,一波一波,不经意间,这力量竟和我体内一种莫名的因素共振合拍,鼓起了我的肝胆,令豪气陡增;搅热了我的血液,令壮怀满腔。这一定是亘古传承的军魂,在唤醒我血液中因先辈遗传而潜在的力量。肌肉和骨骼都被这激发起来的力量所充满,狂野地渴望宣泄。这是军人力量之源,它牵动着我的全身去挟卷风雷,长啸天地,以坚韧刚直、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的精神去挑战一切。
武器,赋予我力量,更赋予我精神。
一线刀光掠影,一缕剑气留风。风影之间,我突然得到了我许久追寻的昭示:
武器,遗留着先辈的灵气和魂魄;
武器,赐予我不竭的力量和永恒的精神;
武器,就是军人不休的图腾。
作者张习学
作者简介:张习学,1949年生,1969年入伍,大学学历,中共党员,高级工程师,在部队从事装备建设事业近四十年。业余爱好写作,曾先后在《解放军报》《中国军工报》《神剑》杂志《军休之友》等多家报刊发表散文、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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