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来岁开始,我已经知道了一些照相的事,因为家兄专业干照相,有所耳濡目染。
图1、游园时用手机拍出的照片
一、中国之照相简史
我国自清朝以来,大凡西方的先进技术和一些洋玩艺儿,都滞后些年头后再传入中国。西方的照相业就是在咸丰年间传入中国的。受到慈禧信任且被策封为高官的意大利人郎士宁,曾劝说慈禧拍过照片,应该是中国最早拍摄并被留存的人像之一了。另外,还有八国联军侵华时拍下的圆明园被烧前、后的照片等。
中国第一个商业性照相馆大约是在上世纪廿年代初开办的,位置是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东侧靠南头,叫《大北照相馆》。与此同时上海南京东路北侧也开办了《王开照相馆》,随后各大中城市也纷纷开办了照相馆,例如无锡市有了湖光照相馆,济南市有了鸿文照相馆(我族伯开的)等,照的都是黑白像片。
若说照相业在全国城乡的扩散与发展,主要还是日寇入侵后被推动的。因为日军每占领了一个地方后,便逼迫老百姓办所谓“良民证”,上面必须贴上本人照片,每通过日本人的关卡时必须核验良民证。这样以来,到处都需要拍照片,这需求量就海了去了!因此,各地照相馆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当时我老家鱼池街就有数十人纷纷加入了此行业,仅我长辈中就有十几位外出从事照相业,其中有我两位舅父等,并拉进了我哥及表兄兆忠,他们在这行业里一干就是一辈子!
却说京沪两座照相馆都很有名气,69年我曾慕名去《王开照相馆》照过一张照片,看看色差倒是润泽,只是神态有点拘谨,后来丢掉了。85年出国前因办护照所需,曾在北京《大北照相馆》照过一张2吋照。
图2、贴在护照上的2吋照片
二、照相之技术过程
照相乃雕虫小技,但也属于一种艺术领域,照片拍得精妙就值老鼻子了,还可以被选拔去世界参展参赛。
照相所采用的材料及工艺有特定要求。最初照相底板是采用玻璃板为基底,并在暗处涂上感光胶做成底板成品,最大的为12吋。照相馆买回来后在暗室内取出1张底板装进一个带“闸门"的暗匣里,拍照时抽启闸门即可。
感光胶的主要成分是溴化银(AgBr),被感光过的部位会与胶底有些松动了,将这种底版浸入硫代硫酸钠溶液中后,感光部位便发生化学反应,立即产生硫酸银和溴化钠而脱落下来。硫酸银较重,渐渐沉于容器底部,似一层黑泥。这黑泥积攒多了,放到坩锅里加热后会得到金属银。
由于玻璃底版易碎,分割小尺寸的时要用金钢刀。我哥的照相馆都是去济南进货,大约在59年后市售有了赛璐珞底版,非常轻便,而且可以直接用剪刀剪开。两种基底的底版我都操作过。
当初照相机有室内专用的以及室内外通用型的。室内用的体型较大,是一种钢木架子结构,底座上有4个轮子便于推来推去。上部是伸缩暗箱以及作为心脏部件的镜头。用手握着“皮老虎",凭经验适时捏放一下,就能大致控制底版的曝光时长,一般是零点几秒。
有细心的看官可能要问了,例如暗匣子内装上1张12吋的底版,顾客不可能每次都照12吋的吧!先后照的大小不一,很难按次序整齐地排列,必须挤兑位置。隔着暗盒子又看不见,会否拍重叠了或空拍了呢?这种低级差错也偶尔出现过。避免的办法是:取1张24K的白纸,把它看成是暗匣里的底版,在一张白纸上横、竖画直线,形成12个大小相同的小长方形方格,每个小方格对应1吋底片。拍1吋的就占1个方格,2吋的占2个方格,依次类推。单数只照1吋的,不对外营业3、5、7吋的,主要是排不凑巧时会浪费底片。拍完照后,在照过的方格里打上个√就可以了。
有业务外出时常用的是由木质三角架支撑的照相机,容易拆装和携带,绑在自行车后架子上就行。
另外,记者们使用的照相机体型就更小了,可以端在手里。有时晚间或在室内采访,遇到光线不足时,相机上还安装了一个小型的镁光灯,内有镁粉,按动快门时镁粉同时爆燃,“嘭"的一声像放炮仗一样,冒出一阵白烟,同时闪出强烈的白光!没见过这阵仗的人往往会被吓一大跳!发展到后来,把镁粉密封起来,或采用大电容放电式的闪光灯后就不冒白烟了。
到了四、五十年代,德国人发明了小型柯达相机,日本则随后发明了尼康、富士等相机,初时拍黑白照片,后来都可以拍彩照了。其机型系列分为120和135,前者幅面稍大,每个胶卷可拍16张;后者则可拍35张,亦可借两头的富余量多“偷拍"两张。
1985年我出国回程中,见免税店里有仿制德国的国产青岛6照相机,标价为15$,窃喜之下立马买了一只,给日后的工作和生活带来了不少便利和乐趣。
旋即,德国、日本发明了数码相机,照相水平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质量上佳数量又不受限制,配合上打印机后便了成一个微型照相馆。传统的胶片感光式照相行业由此被挤兑出局了,街上看不到照相馆了。
然而数码相机好景不长,进入90年代后,老头手机也可以拍照了,特别是智能手机问世后,人手一只乃至两三只,随时随地便可拍出照片或视频,又便于到处发表,这也太方便了吧!我那青岛6照相机里还有个当初不舍得拍完的胶卷,就留着当文物吧!
目前飞速发展的A|技术更是不得了,只要提出要求便可立马生成所需照片或视频,照相变成了高科技活,不可予测了!
图3、青岛6相机及胶卷
三、我本人与照相业的关联
我十多岁大概在上小学三四年级时,我哥经常回老家探亲。他为了抢些手头的活,常带回一些照相底版进行整修,行话叫修版。因照片与底片黑白相反,若底片上人像的面部太亮,则照片就会变成黑脸,且不够润泽。修整方法是:将底片贴放在倾斜的毛玻璃板上,然后在人脸部位涂上一层修相油(松香水),用棉球擦干后就能画上铅笔痕迹了。然后用细铅筆象画画一般在上面反复进行“素描”,便能达到较平和的反差,从而得到较满意的人像作品。这是个技术活,要凭操作经验积累。
我真正接触照相,还是上初中以后。初中一、二年级时,因学校里没有宿舍,便与家兄住在照相馆里,从而有了大量时间接触到照相业务,也看到不少关于照相方面的书籍,例如吴印咸、侯波等大师的书等。特别是星期天和节假日,更是体察了照相全部过程。
见我对此很有兴趣,兆忠兄也毫不顾忌我“败坏"照相器材,经常手把手地教我,从照相,装、取暗匣底版、洗底版,修底版,曝印照片,显影、定影、放大等等……,一一学了个遍。我回到学校里后,禁不住显摆,便让要好的同学拿来他们家里的老底片,然后拿到照相馆里印上几张。他们又惊喜又感谢,经常拿些家里的东西给我吃。后来有些女同学闻知后也拿来了些底片,也帮她们印了不少。
令我厌恶照相业的是在1964年春夏之交的一段时间。那时天气炎热,每次星期天回照相馆时,玻璃大门紧闭着,门前挤着一大堆人,都是从乡下赶来排队照毕业相的。我隔门观察,见里面人头不停地窜动,满头大汗人挤人。把门的员工放我进去,顿感闷热异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腐臭味,是人群中散发出的屁味和汗酸臭味!直熏得我连午饭也没胃口了。心里想照相本是一种艺术活,怎么还会身处这种工作环境?而且这种情况每年都会持续个把月。不知道我哥他们是怎么耐受下来的!
(按:说照相是属于一种艺术门类,是名符其实的。就拿当时把黑白照片用颜料涂画成彩色照片来说,与绘画技艺相通。必须要调和好各种色彩,仅脸部的肉色就须要好几种层次,要浓淡相宜。放大后的黑白照片往往头发、眉毛、眼部等都比较虚淡了,必须再进行描绘加深,眼球淡兰色,瞳孔旁还要点上亮点开光等。必须技艺好,工夫深才能绘出好照片!)
我哥长期吸入污浊空气,再不时抽些烟来解解乏,对肺部的损伤可想而知。果不其然,某个星期天我回到照相馆后未见到我哥,兆忠兄走过来对我说:咱哥两天前在医院被查出来患了肺结核,马上被直接用救护车送到藤县的省结核病防治中心去了,那座医院在深山里,要隔离治疗,不能探视。
我听后如晴天霹雳!立时恨透了照相,致使我哥受这大罪!
那段时间我又面临高考,十分孤独和郁闷。特别是高考体检后,通知说我心脏代偿功能有轻度障碍(俗称早搏),不准报考我所喜爱的理工科,只能报考医农类,这真是祸不单行啊!我万念俱灰,还有什么心思静下来复习迎考?
懒散了一个多月后,忽然得到通知说准许我报考理工科了。这玩笑开得令我啼笑皆非,叫苦不迭!我忿懑之下,也来开个玩笑:第一志愿报了上海交大,第二志愿就报清华大学!
这是步背水一战的险棋:因为倘若不被交大录取,清华哪会要第二志愿的?说不定还会被三、四志愿等以下学校拒之门外呢!
话又说回来,两座学校我都景仰。考虑到上清华主要吃玉米面窝窝头,去交大则全吃大米和白馒头。前两年被饿怕了,还是到上海去吃白面馍馍吧。
不承想日后也成了清华的在冊校友!改革开放后年年吃大米白面,来清华后又想吃玉米面窝窝头了,但进校后却发现吃不到了,所幸还能喝到玉米粥。
图4、在清华大学进修,我在前排左四
接到交大入学通知后,也无法与家兄告别,心中多了一份惆悵。那时买不起旅行包,只好把在照相馆里睡过的铺盖用草蓆子包裹起来再结扎一下,就背着上路了。花7元钱坐上了逢站就停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走了一天一夜,才到达灯红酒绿的夜上海。
四、我与531之缘
我本人是上海交大69届毕业生,按前几届规律,最迟也会在当年11月份分配出去。但就在当年10月份,林总小试牛刀,发布了1号命令,让全国来个大疏散。我校师生急忙疏散到上海郊县海边,一呆就是半年多,好象是在专门等待着531降生。及至拖到70年夏天,与70届同时分配时,正赶上531刚诞生;巧的是,早在1965年,林总批准将11所高校(包括交大)划归国防科委直属领导,这就使得同属国防口的五机部得以顺理成章地来交大捞人了,扒拉出我等50人入选。
1970年8月,接到分配通知,说让去郑州市,可能就在郑州郊区,这个城市也挺不错的。进一步探询后才知道,那是在距离郑州几百里开外、与山西省交界的王屋山沟口的一个小山村——531基地。这样,我与531原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这时就连到一块了。缘分呵!
步出大学校门后的那五、六年最宝贵的青春时光,献给了三线建设,无怨无悔,且感到自豪!而今年已古稀,再来“过过电影”,以期对有关过来者有所慰藉和释怀,也让年轻人有所了解和启迪。
图6、本人在交大门口留影
五、不弃不离
我哥病癒后回到照相馆继续捧起这饭碗,缘于从年轻时就对照相业有着特殊情感。退休后携次子开办了《阎开照相馆》,凭以往的人气吸引来不少顾客,混口饭吃倒不成问题,想发大财是不可能的。后来又租到较繁华的地段进行了扩建,增添了设备,但因整个行业的衰败,不久后也只好关门大吉,彻底告别了照相业。无奈啊!呜乎!
图7、家兄年轻时的照片
得益于我哥艺术方面的基因遗传,他两个孙子后来都考上了艺术方面的高等学府,毕业后也都在教育行业从事书法、绘画、文史哲等教育工作,不断进步成长。其中长孙兴刚还被任命为市区某重点中学书记、校长,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家兄冥中有知,必会含笑九泉了!
图8、兴刚校长作大会发言
(本文图由原531基地阎广化提供 编辑:龙山)
作者简介:
阎广化,男,原籍山东泰安市。1970年夏25岁时,由上海交通大学分配到济源531基地,1976年调离后到无锡市。曾在六机部721厂、一汽无锡汽车厂以及无锡市交通器材研究所(所长)工作,至退休。其间,1981年曾在清华大学进修半年,1985年去南联盟进修月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