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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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

郗彩遵父命,嫁给了秉国辅政的鄢陵侯。人人都赞好姻缘,侯爷权大势大,可惜多病。

郗彩贤淑,尽心照顾,侍奉半年,不见起色。

侯爷很惭愧,“害你白忙一场。”

郗彩脸上笑吟吟,背后犯嘀咕——

“这病秧子,不好杀呀……”

精彩节选:

六月六,日头正好。

院子里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院墙根上。

敞开的樟木箱子里,陈年的气味已经散尽了,几个婢女褪了鞋,蹲在席子上收拢晾晒的书籍,一册一册装回函套,小心翼翼收进书箱。

正要起身搬运,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吵闹声,又哭又喊,动静很大。

忙回头朝廊上张望,廊子底下,一道纤纤的身影躺在竹椅上,书册盖住了脸,一动不动地,已经睡着了。杂裾间垂落下来的两条襳,在微风中款摆着,像水中的荇藻,偶尔绕过搭在身侧的手。白净的手指、染过蔻丹的指尖,及飘飞的翠色衣带,在午后日光的映衬下,像一副刚完成工笔画。

椅上人睡得香,但不知什么缘故,院外的哭声一阵风似的,直直旋进了院里。

婢女赶忙上前阻拦,哭声进了院子更大得惊人。终于惊动了午睡的人,扣在脸上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睡眼惺忪的女郎支着身子勾起头,不解地张望。咧嘴大哭的人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把哭声续上了,推开左右跪在台阶前央告:“小彩娘子,牵牛那畜生刚在茶炉房生完火,就跑到前院搬书,不想身上的火星子闷在书页里,烧了主君一箱藏书,主母震怒,绑了他要打死他,求小娘子救命。”

被推开的两名婢女面面相觑,小彩娘子身边最得力的贡熙截住了话头,“主母要打死他,你不求主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牵牛的娘直搓手,“小娘子心善,我们做下人的背后议论,都说小娘子是菩萨转世,专来救苦救难的。如今那畜生闯了大祸,虽是?贱命一条,也求小娘子念在他年纪尚小,向主母求求情,赏他一条活路吧。”

另一名婢女郁雾使劲拉拽,“既然闯了大祸,听主母发落就是了,难道叫小娘子去违逆母亲吗?”

两个婢女要把人撵出去,牵牛的娘不肯放弃,哭喊着:“小娘子,您贤名在外……贤名在外啊!”

廊上人看那仆妇一脸可怜相,叹了口气道:“保不保得住,得看他烧的是什么书。”

牵牛的娘眼见有指望,连连拜谢,“只要小娘子出面,肯定稳妥。”

小彩娘子穿上鞋,边走边抬袖掩唇,打了个呵欠。

人在廊庑上穿行,杂裾上层叠的线条便流动起来,带着清幽的香气,飘带翻飞间进了前院。

一进门就见捆得蚕茧一般的牵牛倒在堂上,浑身只露出个脑袋和脚尖。横眉怒目的郗夫人号令家仆:“拿扁担打,打死算完。”

眼见家仆抡起扁担,郗彩说等等,“阿娘,十五是郗檀生辰,本月不能杀生。”

其实能不能杀生,端看忌不忌讳。郗家有姐弟三人,郗彩、郗婋、郗檀。郗檀从小身体不好,又是盼了许久的独子,起初父母很小心,唯恐行差踏错冲撞了小命。现在养到十四岁,皮实了,不去提及,阿娘就忘了这本老黄历了。

好在余威犹在,郗夫人迟疑了下,但想想还是气不过,恨道:“你猜他烧了什么?《中岳金石录》、《洛都繁盛记》、《铜驼旧事》,全是孤本!我不发落他,你爹爹回来也得打死他。原本那些书,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结果一把火烧光了,如何不叫人可惜啊!”

这么一说,郗彩也心疼得出血,摸着脑门直叹气。

十年之前,天下还动荡着,诸侯割据,群雄并起,隔三差五打得生灵涂炭。历经过战火的典籍,是多少人想尽办法豁出命去,才保全下来的。本以为天下太平历完了劫,谁知最后竟以这样窝囊的方式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心。

可是怎么办,烧都烧了。

垂眼看看被五花大绑的少年,郗彩的自解像个千古难题,“打死他,书也无法复原了。”

所以无价的古籍和家仆的小命孰轻孰重呢?反正前者不存在了,后者苟活,也算减小损失。

郗夫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在牵牛天灵盖上凿出两个窟窿,“先打一顿,若没打死,等你爹爹回来再定夺。”

结果刚想施行,就见主君郗纪元从门上进来,阴着一张脸,脚下走得生风。瞥见了地上等待发落的家仆,心里烦闷,也不想过问来龙去脉,摆手道:“拖出去、拖出去……”自己踅身在榻上坐下,半晌没有再开口。

郗夫人上前打探:“是朝堂上出什么岔子了?”

郗纪元任御史中丞,督查纲纪,弹劾官员是分内。在朝堂上和人打嘴仗也是日常,区别只在骂赢了,还是骂输了。

看样子今天是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他不答话,郗夫人见状,打算吩咐女儿回自己的院子,免得父亲失态,殃及孩子。

但她还没开口,倒是主君先发了话,撑着膝头道:“把皎皎叫来,还有三郎。这件事,得全家商议。”

郗夫人心头顿时一凉,看来真出大事了。

郗氏原本是洛都大族,但因多年战乱,人口几近凋零,到如今,差不多只剩他们这一支了。所以“全家商议”,必须有一个算一个,十四岁的郗檀也得到场。

很快,郗婋和郗檀都被唤来了,进门后不明所以地望着父亲。

郗纪元这时方抬起眼,视线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打转,看一眼,叹一口气。

郗婋是次女,比郗彩小两岁,姐妹俩相貌有七八分相似,但脾气南辕北辙。

郗彩就如牵牛娘说的那样,自小便有好名声。望族从来不缺文人雅士的挚交,当初江东才子崔收途径洛都,在郗府上逗留半个月,写诗歌赞颂她,说她“眉目发清扬,志节拟秋霜”。这赞誉从何而来,可能是因她十一二岁年纪,战乱时候胆敢打开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吧。

至于郗婋,婋字本意是女子俊慧,结果到了皎皎这里,不小心把女字旁弄丢了,郗婋的性格完全体现在了右半边,虎得很。但说她鲁莽暴躁倒未必,就是冲动了点,性情耿直而已。

郗纪元看着两个女儿,有话不知从何说起。一旁的郗夫人心头打鼓,不住催促着:“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一室静谧,爹爹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良久郗纪元才道:“上月端午,宫中设宴,满朝文武都参加,连外放立国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间饮酒,正值太傅与廷尉家联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亲事,说了一圈,说到我的头上。我本就与鄢陵侯不和,这阵子正协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里愈发记恨我。我是场面上敷衍,随口应了句‘可议’,不想今日他请太傅出面,要履约,向我家女儿提亲。”

众人顿时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才出声,“几回剑拔弩张,早就水火难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来提亲,能安什么好心!再说他有病,虽有泼天富贵,恐怕也没有寿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儿,岂能去填那个窟窿!”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应,“他不过是想报复,扣下我阿姐要挟爹爹,最后再一点点磋磨死泄愤。这种阴湿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应。”

众人盯着主君的脸,可惜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既是场面上应下的,难以一口回绝。最可恨是,他将我的‘可议’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面不是打商量,实则是下令。”

“那就把话说清楚,主君并未应准,他总不能来抢人吧!”郗夫人气咻咻道,“京中有那么多待嫁的贵女,有的是人巴结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儿,到底意欲何为?”想了想又问,“太傅呢?太傅怎么说?他与主君同仇敌忾,总会替咱们的处境多考虑。”

说起太傅,郗纪元脸上的难色愈发明显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顺水推舟。”

这短短的四个字,顿时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只是开端,接下来会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说起这鄢陵侯的来历,其中很有缘故。太祖二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戎马,率领子侄先后平定河东、河北、关中,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时,在军营中病逝。

后来诸子承袭遗志,灭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拥护长兄杨傲称帝,创立了大晟。

杨傲在位七年,开科举、通西域,与民休息,府库逐渐充盈。若说有失当之处,就是并未厚待诸兄弟。

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后活下来六人,在太宗朝没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当今天子即位,才论资排辈,开始给叔辈们上王号。

封王即就藩,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排到鄢陵侯时,君臣犯了难。他是太祖最小的儿子,雄才却是兄弟中之最。太宗离世前亲口命他辅政,当今陛下虽忌惮他,却也离不开他。

朝中出现这样的格局,实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权力一夕之间更迭,就从此处来。于是元老们一心保皇,主张借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后强撑病体,入宫面见了天子一回,结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搁置了下来。

右仆射一干人等着急,天子却不能决断,矛盾自然转化成了党争。

党争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与其我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杀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婋长出了一口气,对父亲道:“我十七岁了,正是嫁人的年纪,我去。”

郗彩心里也有主张,淡声道:“这事轮不着你,还是我去吧。”

郗婋说不行,“阿姐贤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郗彩失笑,“人家要个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会喊打喊杀,哪能答应让你进门。”

其实崔收写的诗歌,已经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早就随着传唱人尽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长女。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端然的、堂堂的、让人不敢逼视的美。

这样的一张脸,好像做什么都对得理直气壮,即便嫁给了病弱的鄢陵侯,也还是会继续熠熠发光。

郗檀丧气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为大晟安定立功劳。”

郗婋说别添乱,“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岁,人家不要你。”

郗夫人则很舍不得女儿,哽声道:“媞媞,倘或不愿意,让爹爹再想想办法。”

但这是美好的愿望,既然鄢陵侯已经开始推进,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计划,哪里还容你推脱。

郗纪元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虽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场点兵,决胜千里,雄心不会随身体的衰弱而消退,端看听闻边关有羌人来犯,他眼里猛然迸出的光华就知道。

再看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女郎卷进这场纷争,无异于珍稀的孤本投进了烈火里。

然而没有退路,谁能想到一句戏言,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郗纪元愧怍地对女儿说:“这事都赖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记住一点,将来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永远都是我郗家的女儿,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变。”

郗彩点了点头,心想计划真是不及变化快,她原本是来救人的,怎么一忽儿工夫,就决定要嫁人了!

从厅堂出来,她看见牵牛像个麻袋,横架在游廊的栏杆上,两头不着地。牵牛的娘眼巴巴望着她,眼里全是祈求。

郗彩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厮放了吧,以后给我赶车。”

牵牛的娘千恩万谢,深深作揖不迭,她调开视线,没有理会。

顺着廊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来,吹得裙上飘带乱舞,薄薄的上襦贴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她还是不急不慢,摇着手里的羽扇,扇子带起的风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绪却不散——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对付,但日夜相见,总能找到机会。等到事成后,带上他的家产,再寻一门好婚,一切从头开始,应当也为时不晚。

所以关于郗彩的好名声,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诗歌的功劳。

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只要你谨守教条,谨言慎行,加上有个显赫的出身,再来个小有名气的才子讴歌你,那么你就是贵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称道的典范,

而郗彩呢,对于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相较于郗婋的活泼,她的性情更沉稳,这沉稳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为懒。

再说贤良,她不知道究竟何为贤良。见人落难愿意伸手帮一把,明明是作为人的本能,但因所处的环境够恶劣,这个本能变成了足可标榜的高风亮节。

正因为标榜得多了,一句“贤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样,就连郗婋都这么评价她。当然郗婋所谓的“阿姐贤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那也得分对谁。

郗彩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这么清秀好看。但攥起来一震,骨节凸出,腕子上那对碧玉镶银的镯子叮当作响,还是有几分气势的。

总之这门婚事就这样说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消息转达鄢陵侯,侯府上很快过了礼。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她风光,也有人叹她命运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里,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时间紧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静的府邸开始变得车马络绎,绫罗绸缎和金玉首饰接连运进门,连檐角上的铁马,仿佛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虽然亲事并不那么纯粹,但郗纪元夫妇不肯亏待女儿。郗夫人每日坐镇中堂。拟定礼单、清点陪嫁,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

郗彩也经常被拽来试衣裳,从长到短,从单到夹,款式尺寸须得仔细拿捏。总之郗家在一本正经备嫁,忙碌间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原来由头至尾鄢陵侯都没有露过面,连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弃,“没有半点诚意,过礼居然派下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姐要嫁给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听说走两步都喘,就不要计较那许多了。”郗彩拿步摇往发髻上比划,小鸟的金翅膀扇动,在颈间留下一串跳跃的金芒,不由赞叹,“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体贴,“常年卧床会得褥疮的,烂啊烂,不会烂到脸上了吧!”

郗彩吓了一跳,“咱们没见过,爹爹见过。烂成这样,爹爹绝不能答应。”

郗婋还是很悲观,捧着脸叹气,“你说他身上会不会有味道?听说病气发散出来,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说得犯恶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连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吗?”郗婋惨然问,“病入膏肓,不能尽人事吧?”

郗彩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发现过于可怕,就决定暂时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间查验鞋履的郗夫人终于进来了,听她们闲谈半晌,听得一脑门子官司。虽然十分不待见鄢陵侯,但也得实事求是,至少让郗彩心里有数。

“先帝殡天举丧时,我曾远远见过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虚弱苍白了点,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说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熏着,哪里就烂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吗,在家时候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夫人闻言,短暂地沉默了下方道:“确实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发生了要紧的大事,譬如羌人扰攘,还是不能绕过他。所以究竟病势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禀报,或者夸大一些,有意拿乔也未可知。”

郗彩手里捏着步摇,转头问母亲:“莫不是装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个人有病还是没病,一眼就看得出来,要想瞒骗满朝文武,大抵办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离死还有多远,暂且不知道,这才需要一个能够深入后方的人,去打听虚实,探清敌情。

郗婋总是不放心,“阿娘是一年多前见过他,一年间变得怎么样,谁知道!别到亲迎那天抱一只大公鸡来,我们郗家的女儿,受不得这样的窝囊气。”边说边鼓动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面,我们何不主动去见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对此毫无兴趣,“我的香囊还没绣完,抽不出空来。”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给那人,连那人长得什么样,臭的还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吗?”

郗彩摇摇头,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着和人家长久过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厉害,反倒费手脚,若是病得厉害,那才是天助我也,帮她早日脱离苦海。

郗婋看着阿姐不动如山,心里着实佩服她的沉着,自己这毛躁的脾气,恐怕永远学不会。

郗彩试过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没有别的可忙了,就从正院辞出来,返回她的小院。

这一路绿荫不断,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里,见贡熙和郁雾正在整理她的旧衣。

女郎出嫁后,要穿新做的衣裳,这些做姑娘时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赏人或是接济穷苦了。

“都是好的。”郁雾很舍不得,“你看这料子,还有绣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头看了一眼,“挑两件做做样子,其余的都留着,还能穿。”

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后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样了。

贡熙道:“闺中时候裙腰扎得高,宽衣博袖飘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显得庄重,裙带也飞不起来了……”

郗彩到这时才觉得有些伤感,做姑娘的时候,可以梳着飞天髻,跑起来襳髾飘得比檐角的风还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摇换笄钗,广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间添火……

无奈闺阁岁月再好,也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候。她垂手摸了摸这些色调明快的衣裳,只得无奈放弃,“皎皎爱穿缚袴,鲜少穿裙子。算了,你们先挑,余下的拿出去布施吧。”

贡熙便出门喊了院子里侍奉的婢女来,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后其实也不剩什么了。

郗彩见大家都挺高兴,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树底下,就着斑驳的光影紧了紧花绷,在素色的绫缎上穿针引线,仔细描绘着才露尖尖的兰草。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见一个穿着菘蓝大衫的人正穿过门廊,广袖宽博如云,腰间的玉佩相击,发出清泠细碎的声响。

行至近前,收住脚步,风也好像静下来。人站在那里,清隽端正,眼里带着几分亲厚,和独他才有的专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么来了?”

他叫谢桥,是姑母郗梨花的儿子,在尚书省任左丞,算是他们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儿郎了。原本表亲是隔着一层的,不像堂亲那样走得近,但因多年战乱,能够存活下来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国之后,两家便常来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过要说年纪,谢桥比她大了六岁,在她扎起裤腿跳进花丛的年岁,他已经是个朗朗的青年了。

这些年,谢桥也经历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还有婚姻上的不顺。宦海沉浮且不去说他,只说他的婚姻,曾经娶过一位夫人,是前墉的县君。县君家早年和谢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宽宥前朝女眷,谢姑父为了保全县君,就让谢桥娶了她。

可是历来君心难测,政令也频频变动。忽然传来清算的消息,县君惊惧而死,那时刚成婚不过半年而已。

后来谢桥没有再娶,四年来孑然一身,依旧温润端方,待人有礼,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谨慎,可能在他看来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遥不可及。

就是这样处处优异,又带着破碎感的男子,对于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极具吸引力。谢桥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里最好的郎子人选。当然并不是说她想嫁他,谢桥指代的是某种类型,可能直到年迈,提起谢桥,还会残存着隐约的遗憾和怜惜。

谢桥的言行极有分寸,缓缓道:“听闻你要出阁了,我特来看看你。”

这门从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面前提起,让郗彩生出了几分难堪。不过很快又调整好情绪,坦然“嗳”了声,“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谢桥点了点头,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决定联姻,其中利害必定经过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余的,说出来,只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还是退回了他应当固守的立场,“将来若是遇见什么事,不便惊扰舅舅和舅母,你就来找我。你叫我一声阿兄,我有责任为你分忧。”

郗彩听了,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好在除了爹娘,还有一个人能供她投奔。

她说好,笑得很灿烂,“多谢阿兄,有你这话,我就愈发安心了。”

谢桥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兰花绣片上,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放在她手边。

“送我的么?”郗彩好奇地打开,见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领扣,静静躺在宝蓝色的底垫上。这扣子质地温润,不雕繁纹,细金圈在光影下微闪,既清简又郑重。

风拂过宽衫的袖口,谢桥的嗓音平静,“此物虽小,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但愿它扣得住安稳,伴你岁岁平顺,无风无浪。”

玉扣微凉,郗彩把它握在掌心里,仰头道:“阿兄费心,我很喜欢。回头收进妆匣里,多谢阿兄为我添妆。”

谢桥退后一步,微微颔首,礼数已经周全,该回去了。

郗彩拢起衣袖,向他行礼,他还了一礼,转身顺着来路走远。玉佩随步伐轻撞,声响细弱,渐渐飘散进风里,听不见了。

人走后,她才又重新摊开手掌,仔细端详这枚玉扣,说不上来为什么,忽然有些惆怅。

一旁的贡熙感慨:“谢家郎君就是仔细,这扣子素净,什么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才回了神,顺口说就是,“三郎是我亲弟弟,我到今天都没见他给我添妆,真是白疼他一场。”

细碎的抱怨可以转移注意力,不再过多琢磨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说的心事,只能暗暗深藏着,不小心沦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对那些过于好名声的姑娘,都有一套统一的理解。仿佛她们长着同样的脸,同样的心,在划定好的圈子里,按部就班地高洁着。

可郗彩偶尔却有狂想,先前见了谢桥,她居然迸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如果赶得及,等她再醮的时候,能不能和谢桥有些说法。

但转念再思量,忽然又觉得很可笑。他太好了,还是歇了心,不要染指这份美好吧。

手里的玉扣已经变得温暖,她轻舒口气,抬起手,把它别在了交领上。

两个月时间,过起来很快。

陪嫁的东西,加紧置办十来日就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便是嫁衣的缝制。郗彩每日去绣室看看,看曲裾上的金丝线条,像春日勃发的藤蔓,一寸寸长在漆黑的缎面上。

家人起初的慌张也逐渐消散了,不过爹爹愈发频繁地提及朝中大事,尤其是鄢陵侯,今日压制了尚书省,明日又支使亲信插手兵事。此人不常上朝,但朝堂上好像处处有他的影子,令忠君的臣僚们,整天忧心忡忡。

公务上的麻烦也就算了,更可恼是家里的琐碎。郗纪元夫妇生了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都很省心,偏偏最小的郗檀,爹娘都有些管不住他。

小时候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导致长大后不好管教。郗檀十四岁,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贩夫走卒,都能说得上话,都能喝得上酒。

交友不懂得甄别,不是好事,吟诗作赋很雅,吃五石散很风尚。原本前者是值得推崇的,可惜和后者常有纠缠,所以郗檀一说去会朋友做学问,就让郗纪元夫妇发愁。

不让去,办不到。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却管不住自己的儿子,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郗彩出嫁的前一天,郗檀又去会友了,信誓旦旦天擦黑就回来,结果等到亥时都没见踪影。

“管不了了。”中秋家宴都撤了,郗夫人撑着脑袋,灰心丧气。

历来有规矩,阿姐出阁,脚上不能沾泥,要亲弟弟背上车轿。虽然先前已经排演过了,但郗夫人不放心,事到临头总要再温习温习才好。

结果等了几个时辰,还没回来,夫妇俩又气又恨,却谁也没打算结结实实教训他一顿。实在是因为下不去手,自小疼爱惯了的,看见那张脸就心软。

好在有代打,听闻外面传来脚步声,郗夫人默默将家法送到了郗婋手上。

郗檀一开门,就见二姐像个山大王一样坐在对面,右手儿臂粗细的棒子缓缓击打着左掌,吓得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没吃五石散。”郗檀赔笑说,“衣裳都穿得好好的,不信阿姐看。”

郗婋二话不说就是一拳,“还敢嬉皮笑脸?不许笑!”

郗檀的五官立刻回了原位,看见站在一旁的爹娘,知道没有指望,只想找压得住二姐的长姐。

郗婋见他扭头,照着屁股就是一杖,“那个能救你的人,被你得罪了,这回你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郗檀被揍得惨叫,哀声求告,“我错了,我经不得人劝,多喝了一杯,回来晚了。可我知道重任在身,我拿捏着分寸呢……哎哟,爹娘救命……”

谁也不敢上去救,惹恼了郗婋,下回再也不管了,家里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郗纪元摸着鼻子走开了,郗夫人数着念珠,偏过了身子。

郗婋一顿好打,熟门熟路,打得他涕泪横流,抱头鼠窜。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二话不说回身抱住了来人的腿,郗檀尖叫:“阿姐,我快被她打死了。”

郗彩看了眼他的惨况,对郗婋说:“算了,别打了。”

郗檀感激不尽,正想说两句好话,却听她又说:“等我明日出阁了,你再好好教训他。”

郗檀懵了,抬头看她,郗彩道:“我见不得你挨打,你二姐收拾你从来不手软。你要是不听话,她还得打你。”说罢脚尖挑了挑,“还不起来?”

郗檀臊眉耷眼站起身,躲在郗彩背后冲郗婋大肆抱怨:“我明日还要送长姐登车,你把我打坏了,背不了她了怎么办!”

郗婋凉哼,“你背不了,我来背。往后你嫁出去,家财全归我,将来招个赘婿,支撑门庭。”

郗檀眨巴着眼,望向爹娘。

郗夫人不说话,郗纪元道:“我看也行。”

这下郗檀彻底落了下风,讪讪道:“赘婿靠不住,还不如我呢。”边说边换上笑脸,跑到郗彩面前蹲下,“阿姐,我能背。我力气大着呢,一定稳稳当当,把你送上軿车。”

郗彩听了,拍拍他的肩背。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有些单薄,但脊梁却很挺拔。

转头朝外看,还是这条走了无数遍的中路,前一晚在黄昏中朦胧,十六已经灯火通明。

天上一轮圆月,照得满地如练。郗檀背起盛装的姐姐,步子迈得大而扎实,在亲友的目送下,沿着红毡稳步向前。

鬓角有细密的汗水滑落下来,渗进郗彩嫁衣的衣袖,郗彩微抬了抬手臂,替他擦尽了。

从正堂到门外,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障面遮挡住视线,郗彩只看见中路两旁无数的衣摆和鞋履,分辨不清谁是谁。有一阵子生出恍惚之感,想不通怎么说嫁便嫁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参加别人的昏礼。

不过一旦双脚落地,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回来了,亲迎的队伍里走出傅母和女官,捧着香炉,挑着琉璃灯,有序地上来迎接她。

她听见郗檀轻轻叫了声“阿姐”,语气里满是不舍。她也没有别的吩咐,只说:“听话些,别惹爹娘生气。”

左右上来搀扶她登车,王侯夫人的规制是紫绛罽軿车,油饰画辀,驾三马。车辇动起来,激起一串清脆的马蹄,伴着铃铛摇曳的声响,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一路往前行进。

总归是那个方向吧,郗彩坐在车内,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打探过侯府的位置。到这时方后知后觉担忧,怕鄢陵侯把她送进贼窝里,或者嫁给一个满脸横肉丝的屠户,以报她爹爹常与他作对的仇。

这么一想,顿时七上八下,忙靠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帘子一角查看。

今晚鄢陵侯娶亲,所经之处张灯结彩,成片辉煌的灯火向远处蔓延,贯穿了整个洛都。

只要灯火不灭,不把她往黑黢黢的地方送,应当就出不了岔子。郗彩一手压在腰间配挂的妆刀上,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走了大约两炷香时间,终于看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前方,门楣上挂着好大的鄢陵侯府牌匾,大门两侧竖着高高的花架子,缀满红绸。有风吹过,绸缎翕动,一起一伏间,像人在吐纳似的。

车停稳了,傅母打开车门迎她下车,这时才发现身旁多了个人。无奈视线遮挡,只能从有限的视角里窥见方寸,照着礼衣的形制和花纹等级来看,应当就是鄢陵侯。

反正对于这门亲事,彼此都不太看好,鄢陵侯借着体虚身弱的说头,连亲迎都没有登郗家的门。宾客背后肯定议论,说侯爷傲慢,不肯赏脸。姻亲虽然结下了,梁子还没有解,大喜的日子,有意让郗御史下不来台。

郗家气愤,但并不受伤,成大事者还能在乎这点小节吗。

郗彩跟随引领,在一片喧闹中迈进礼堂,只听见七嘴八舌的玩笑话传来,大概是鄢陵侯的兄弟们,扯着大嗓门起哄:“郗家女名冠洛都,九郎,你艳福不浅啊。”

身旁的人有动作,玄端上的织金绣线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概正对那些人揖手吧,但并未说话。

郗彩开解了自己一番,算了,爹爹的政敌,必定卑劣得很。物以类聚,难道还指望侯府的宾客,都是守礼有节的君子吗。

如此在一片嘈杂声里拜了堂,仪式相当简洁,简洁得有些潦草。毕竟大晟立国后,礼仪经过多次修整和完善,变得十分繁复,婚嫁这种大事更是仔细。譬如下车避煞、迎吉敬祖,都有一套流程要走。结果到了鄢陵侯这里,只剩夫妻对拜这一项,甚至连同牢合卺都省略了,据说侯爷身子不好,不能饮酒。

罢,婚仪半吊子,郗彩觉得自己更有理由不认账了。

好在新朝的民风沿袭了前朝的开放,因多年战乱,人口锐减的缘故,女子再嫁不设门槛。只要两情相悦,愿意一同过日子,奔着生儿育女去,就没有人说闲话。也是基于很有退路,郗彩不因嫁了仇家而自苦,反而有种吸取经验,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

很快礼成,她被人送回了新房。侯府很大,穿过了好几条长廊,转了好几个弯,才得以坐帐。

傅母说:“夫人今日劳累,可以早些歇息。君侯在前厅宴客,还要与人议事,万一耽搁得太晚就不回来了,不忍打搅夫人安睡。”

这算给下马威吗?病得扭曲,还想难为人呢。

没有气恼,也没有受冷落的难堪,郗彩平心静气问:“障面怎么办?”

傅母道:“夫人自己揭了就是,我们君侯不是守旧的人。”

果然是存心轻贱啊,好在郗彩没有忘了那层贤良的外壳,人端端坐着,双手敛在袖中,平和地表示,“我嫁入侯府,以郎君为天,必要等郎君替我摘下障面,以后才能挺直腰杆行走。请姆姆代我传话,不管郎君多晚回来,我都等他。夫为妻纲,礼不可废,今日是我第一次见郎君,还要请郎君高坐,容我执礼参拜。”

这番话听来,果然印证了郗家女郎的好名声。

傅母的语调里带了几分赞许,俯身道:“奴婢一定把夫人的话转达君侯,只是回房的时候未定,万一不回,夫人岂不是要苦等吗。”

“就算等一夜,也是我的本分。”郗彩在障面下撇着唇道,“劳烦姆姆了。”

傅母应了声是,把侍奉的人都遣到外寝,内寝只留新妇和郗家带来的贴身婢女。

等到人都走光了,郁雾站在门前望了望,确定无虞才折回来,悄声问:“娘子饿不饿?奴婢取两个果子来,垫垫肚子吧。”

郗彩一动不动,嗓音从障面底下飘出来,“我不饿,你们也不要走动。”

郁雾和贡熙道是,退回床榻两边侍立着。

今晚注定不容易,不能因四下无人就放松警惕,天知道哪个角落里有眼睛正盯着。既然是披着满城赞誉嫁进来的,就得死守住这个美名。郗彩想得很透彻,可以古板一点、沉闷一点,甚至是无趣一点、木讷一点,但必须顺从、墨守成规、温柔贤淑。

所以哪怕坐得腰疼,哪怕眼皮千斤重,也得死撑。她本想咬舌头,以疼痛驱散瞌睡,但一想,万一咬坏了不能吃饭,那多受罪,便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

骤痛袭来,清醒了点,眼前的锦缎被室内的光线晕染着,红得令人迷茫。

更漏滴答作响,也不知坐了多久,料想快要夜半了。前院的欢声笑语早就散了,本以为鄢陵侯该现身了,然而又等了很久,还是不见回来。

郗彩问左右:“什么时辰了?”

贡熙道:“快子时了。”

郗彩叹了口气,可真熬人啊。自己在这里坐到天亮,人家却在别处睡下了,刻意磋磨不打紧,但不能这样不尊重人吧!

无论如何,得坚持住。让眼睛休息一下吧,反正耳朵听得真真的,万一有人来抓包,睁开眼就能应付。

不过她还是失策了,没想到眼睛连着脑子,一闭上眼,耳朵失聪了,脑子也跟着休息。且这种绝境下的小憩,难以形容地煎熬且快乐。她从来不知道睡觉是如此舒服的事,像沉进了一片暖洋洋毛茸茸的海,让人忽略了这八月天气的毛躁。如果浑身能够彻底松懈下来,应该是此生最快乐的事了。

所以瞌睡来时,凭毅力是难以克服的。她也不想再掐自己了,掐得很疼,时效却很短。

她只有每隔一会儿,询问一下时辰,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等到丑时人还不回来,那么今晚大抵是要晾着她了,她可以和衣靠着床架子打盹。

浑浑噩噩间,她又问了声:“什么时辰了?”

有人应答:“丑正了。”

这句话吓得她一激灵,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男人的嗓音,低沉和缓,仿佛恰巧经过,不经意的一应。

郗彩顿时清醒了,暗暗调整身姿,挺直了脊背。

障面还未揭下,她躲在这层锦缎后,语调是清甜的,连声音里都含着笑,万分温存地说:“郎君回来了?妾在这里,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