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那缕甜香就扑过来了。

不是猛烈的,是丝丝缕缕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故人,轻轻地叩门。楼下的槐花开满了,一树的白,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我站在窗前,忽然就不敢动了,怕惊动了什么。

这香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想起沂蒙山了。想起那些四月天,山坡上的槐花开得像下了雪,一串一串地垂着,沉得把树枝都压弯了。那时的日子是苦的,槐花却甜。母亲把它摘下来,拌了面,用菜油炸成拖米,金黄金黄的,咬一口,满嘴的春天。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糊口”,只知道放学回来,能有一碗槐花饭,就是天大的好事。

山里的孩子是闻着槐花香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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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些山坡,那些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学要走二里地,路边的酸枣棵子比我还高,露水打过来,裤腿就湿透了。父亲拿着镰刀走在前面,把那些扎人的枝条一一砍掉。他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说声“小心”。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我们就捡那些槐叶,做成木叶吹,一路走一路吹,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路上一蹦一跳地跟着。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日子”。只觉得日子长得很,长到每一天都要走很远的路,长到槐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张老师是在一节语文课上,忽然说起山外的事。他在黑板上写:“山有路,勤为径。”

“孩子们,”他说,“不要觉得困在山里就什么都做不了。山再高,也有路。这条路,就在你们的书本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他指着地图上的中国,说山外面有这么大的世界。他说从山沟沟里走出过很多了不起的人。那时候我不太懂,只觉得张老师说话的样子很好看,像槐花在风里摇。

可慢慢地,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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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父亲弯着腰砍酸枣的背影,懂了母亲用菜油炸槐花的锅铲声,懂了张老师指着地图的那只手,那只手,指向的不是远方,而是一条路。

如今我在这座胶东小城住了十几年了。每年春天,槐花都开,香气也来。只是这香气里,少了当年的清苦,多了些说不清的滋味。楼下的老太太们说:“今年的槐花开得真好啊。”是啊,开得真好。可我总觉得,再也没有哪一种花香,能像槐花这样,让人心头发紧。

有时候我会想,张老师还在吗?那些一起爬树摘槐花的小伙伴,那些五毛钱就能换来一整天的快乐,它们都到哪里去了?父亲砍酸枣的那条路,怕是早就长满了荒草了吧。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

就像这香气,这么多年了,每年春天都要来。它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走了多远的路,它都会找到你,轻轻地叩你的窗。

槐花还在开着,白得发亮。远处是夏蔚一中的方向,再远处是县城沂城的街道,更远处是透明崮,再翻过几道山梁,就是故乡了。阳光照在槐花上,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屋里,落在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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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来,泡了一杯茶,就这么静静地闻着。

山里的路很长,可槐花的香气一直跟着我,从未断过。它穿过那些高低不平的山梁,穿过那些年的风霜雨雪,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街道和楼群,找到我,告诉我:

又到夏天了。又闻槐花香。

而所有的路,都在这香气里,连成了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