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黄俊东和胡菊人是我一生当中的最大恩人,然而一个一个离世矣,在荆棘文林中,只剩下我一人。

写作超过六十载,迄今无大成绩,可滋润了我的灵魂,勇敢前行。写作难致富,却能添秀气,招来相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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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三岁时开始投稿报章的学生园地、《青年乐园》《中国学生周报》《天天日报》学生园地,其中《天天日报》给予我最大的鼓舞。六七暴动,我投的小文意外地得到主编沈彬先生的赏识,在文末批注——“沈西城同学,我很欣赏你的文章,盼你以后能多来稿。”登时令我勇气大增,雄心万丈,若没有沈先生的赞许,日后哪会有沈西城这个小子?

中学开始向报纸副刊投稿,这真想大了头,要知那时副刊壁垒分明,门禁森严,岂是一般人所能闯者,我的稿子自然一一投篮(意即被扔弃,投进废纸篓)。幸好有一张《明灯日报》,日日小说丛版欢迎投稿。不管三七二十一,投了一篇署名白芦仿依达(依达是当时香港名作家)的爱情小说,很快给刊了出来,赚得到廿二元五角稿费,不胜雀跃,遂连续投稿,篇篇俱刊出,站稳了阵脚。又想到连续投稿,总不能只是一个笔名,单一形式,心里有了计较:白芦爱情、洛人奇情、欧阳怀园鬼故、陆奇欢场、不败书生武侠。这一来,一个月总有七、八篇发表,稿费收入有二百多,足够我消遣。

这时生活逍遥,灯红酒绿,弦竹不断。离不开《明灯》老总吕永的关顾,他是粤剧撰词人、歌星吕珊的父亲。报馆在北角七姊妹道东建大厦,离我家很近,我每早上学,顺手把稿件放入信箱,连邮费也省回。某日上报馆领稿费,吕永好奇地望着我:“小弟弟,你是不是代爸爸来拿取稿费?”我维维否否,他笑了笑,笑容永烙在我心田。

从通俗小说转向纯文学

人望高处,开始厌倦通俗小说,欲向纯文学之途发展,其时,香港最出名的文学杂志是《纯文学》和《当代文艺》,后者主编徐速先生,就是名著《星星月亮太阳》的原作者,我用尽心思写了一篇投去《当代》,数月过后,毫无信息。复投一篇,仍然石沉大海,沉不住气,一个下午,跑上旺角金轮大厦《当代文艺》编辑部,接见我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雍容华贵,声音和暖,后来才知道她便是徐速先生的太太张慧贞女士,她微笑说:“叶先生,你的文章徐先生看过了,有点新意,只是文笔仍有沙石,你回家里修饰一下,好不?”改了再投,石沉大海如故。我心往下沉(罢了罢了!斤两不够,何苦自讨没趣!)再也不敢投稿《当代》。

后来,母亲送我往日本读书,在日本,我唯一的娱乐就是看日本的通俗小说、研读纯文学,尤其是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的小说、福永武彦、五木宽之的散文,我是通篇细看,认真咀嚼学习。回到香港写了一篇《尸骨》,再投《当代》,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回刊出来了,证明日本之行并无白费。

重回香港,我遇到一生挚友《明报月刊》编辑黄俊东。他把我翻译有关日本文化的文章转交主编胡菊人,陆续予以发表,很快我就稳定了生活上的波动。可以说,黄俊东和胡菊人是我一生当中的最大恩人。另外黄俊东还介绍我认识了刘以鬯先生,得其助,开始在《快报》副刊写一些小文章。

鱼网渐渐撒向其他刊物,翁灵文世伯把我推荐给《大成》主编沈苇窗先生。《大成》是掌故大本营,老一辈优秀作家全握在他手中,陈存仁、陈蝶衣、林熙、岳骞……皆是掌故名宿。我年纪最轻,敬陪末座,抱著学习的心情,从日本杂志方面掇拾资料,写成各类掌故,其中最引起回响的,就是李香兰传。看过李香兰传,翁伯伯取笑我说:“关琦,你也是传奇呢,《大成》从来没有过这么年轻的作者!”听得我心花怒放,灵魂上了天。

倪匡曾想推荐我到明报

这处,不得不提查良镛先生,当初我为《明报》副刊写文章,自以为是得自蔡炎培诗人的臂助,诗人醉态可掬,叹口气,说道:“西城,我哪有这个力量,咱《明报》副刊的文章,一定要经查先生法眼,我只是小校对!”语调凄凉。我这才知道给我机会的人竟然是金庸。倪匡曾想推荐我到《明报》工作,查先生说:“小叶有点才气,但坐不牢,还是写稿吧!”嗣后,我把明系所有刊物都写个遍,可还是有点儿别扭,为啥不容我进《明报》的门呢?到现在,才醒觉金庸的用人之明,太了不起。《明报》工资不外四、五千,我的稿费每月收入逾一万,这岂不是优待我吗!脱帽致谢!

天道无常,上述各位良朋好友都一个一个离世矣,在荆棘文林中,只剩下我一人。负戟独彷徨,我感到无比的寂寞、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