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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今天(5月7日)凌晨,89岁的一代艺术大师袁运生告别了这个多彩多姿的世界。
从20世纪80年代初读报告文学家理由写的《痴情》,到1996年采访从美国归来的袁运生,再到2019年请袁运生“口述历史”,南通新闻人宋捷一直关注着这位南通籍艺术大师的铿锵足迹——
一个新闻人眼里的袁运生
6年前,我与时间赛跑,抢救性地采访了20多位“世纪风云中的南通人”。其中,张柔武、张佑才、穆烜、丁芒、夏大明、王火等已先后离世。他们口述历史的情景犹在,老人们的声音和影像都保存在我的手机里。
这些年来,因为年事已高,袁运生不常回南通。他儿子袁野经常给我发老爷子的视频。直到昨天深夜,袁野还发了一条袁家的信息,是一段介绍中科院院士、著名化学家袁翰青的视频,他也是从崇川寺街里走出的8位院士之一,是袁运生家的远亲。没有想到,三个多小时后,袁运生安详离世。儿子袁野说,父亲走时一切自然,没有痛苦和不安。令他欣慰的是,母亲张兰英陪伴在父亲的身边。
痴情于公共空间艺术
1980年8月,17岁的我考取大学,到上海东郊读书。
在大学里,我读到的第一本文学期刊,是1980年6月号的《十月》。那期杂志上,发表了作家理由写的长篇报告文学《痴情》。
《痴情》的主人翁,正是时年43岁的画家袁运生。彼时,他创作的大型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刚刚亮相首都国际机场,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在一幅27米宽、3.4米高的巨大墙壁上,画了一幅赞颂傣家人精神情操的壁画。
《泼水节——生命的诞生》1979年
纵使时间悄悄流逝了46载,我至今还能背出《痴情》中的精彩章节: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文明的国度里,文明的标志之一,就在妇女的形体永远是被遮掩的;而西方的人们酷爱裸体,那似乎是色情的、野蛮的表现。
如果有一位中国的画家,放肆地挥动画笔,画了几个一丝不挂的少女,画出她们丰腴的肌肤,结实的乳房,纤细的腰肢,窈窕的体态;如果这幅画不是悄悄地藏匿在画室里,或锁在箱子底,而呈现在一个人流不息的场合,高悬于墙壁之上,煊赫于大庭广众之间。
呵,画家,你想过没有,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将羞涩地捂住面孔,好像是你动手剥掉了她们的衣服……”
这是新中国首次在公众场合展示人体的绘画作品。作品艺术手法超前,题材表现大胆,现在看来似乎很寻常的人体作品,在当年仿佛一颗文化“原子弹”,在中国通往世界的窗口炸响。可以想见,那时的中国刚刚结束“文革”,人们的服装都还是以黑灰蓝为主色调,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了裸露的人体,人们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这篇报告文学的作者理由是国务院原副总理陶铸的女婿, 也是后来创办过中国市长协会的陶斯亮的夫君。他在这篇报告文学里,生动讲述了袁运生和他初恋的山东姑娘张兰英缱绻的爱情故事。
在创作这幅作品之前,袁运生在云南西双版纳生活了8个月。那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少数民族群众那种对自然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以及对于人体所持有的开放观念让他感动,这种深深的震撼让他产生了为之礼赞的创作冲动。因此,当有关部门对这幅作品提出非议和批评的时候,袁运生断然拒绝了他们对绘画进行修改的要求。
《泼水节—生命的赞歌》的诞生,无疑是新中国美术史上的一次破冰之旅,它不仅在艺术领域开启了一个全新时代,而且成为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它成为一个时代的标识,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分水岭。前卫和超越时代也成了袁运生创作态度的标签。当时,有境外媒体惊呼:“中国在公共场合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这表明中国在改革开放的路上已经真正迈开了步伐。”
这场风波惊动了中南海。中央电视台原副总编辑赵立凡当年先后随邓小平、王震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去看过这幅画。这位海门女婿曾告诉我,领导人虽然观念不完全一致,但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最终小平同志用一句浓重的四川口音“我看可以嘛”而告一段落,解开了中国文化艺术被“文革”锁住的豪情和诗意。
但是,为了平息批判者的怨气,有关部门还是在画上加了一层纱帘,好像给裸体女子们穿了件衣服,后来到了1982年又用三合板挡上,直到1990年9月彻底解禁。
痴情于高等美术教育
第一次正式采访袁运生是1996年。那时,他刚刚从大洋彼岸回来,在中央美术学院第四油画室任教。
袁运生一直有一个梦想,要通过艺术的方式,让已丧失了百年的中国传统和民族魂踏上回归之路。为此,他提出中国的美术教育再不能照搬西方的一套,必须让中国的艺术经典变成教材走向课堂,把最优秀的造型艺术作为巨大的资源纳入教育体系中,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博物馆里。
从20世纪80年代起,袁运生就遍访中国的古代雕塑,写下了许多笔记。在他眼里,那些不同的造型,无论是观念、语言、材料或是审美,都拥有一个不同于西方、中国所特有的独立造型体系。西化的观念、方法、审美趣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让我们的后代不会欣赏我们自己的东西了,如果在我们的艺术教育里再不把中国自己的造型经典纳入教材,那么,所谓的传承和发展只能是一句空话。
1996年,获悉袁运生从美国回国到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任教,我拉着他最小的弟弟袁运正一起北上。
我是在袁家老四袁运甫家里见到袁运生的。记得那天中午,我们在央视新闻主播张宏民的店里吃的饭。那天正好是西方的万圣节。平时一直内敛的袁运生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至今记忆犹新。
在袁运生看来,艺术教育什么时候能够自觉地从本土文化意识去考虑问题,那么,我们就真正进步了。
痴情于家乡的一草一木
在我采访过的南通籍政治家、艺术家、实业家、将军、院士中,没有一位不深深地眷恋故土。袁运生也不例外。
1937年,袁运生出生在崇川紧邻寺街石桥头巷一个传统大家庭。1945年入读南通城北小学,开始习字作画,家中天井里有一方石桌,他用毛笔蘸水直接在石桌上写画。这种石桌用水写写画画,很快变干,因此写字画画都很省纸。在他的幼年时期,对绘画的热爱全部倾注在家中这张石桌上。
袁运生不止一次对我说,他能够走到今天,家乡文化给了他丰厚的底蕴。少年时代,因为张謇的影响,西学东渐的风潮不仅体现在南通城市建设上,更传递于人们的思想之中。南通这座江海之城,留存许多中西贯通的基因,在他潜意识深处,那些富有文化感的乡民老者,那些具有土地情怀的黄牛水车,成为他作品的母题,也成为他追忆和怀想的精神慰藉。这种地方文化的集体记忆,使得她的绘画在深厚的历史感中,在交错的时空里散发出浓浓的乡愁。
1955年8月,袁运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他和通中同学范曾一起结伴北上,范曾在天津下车直奔南开,袁运生继续北上去中央美院。两位喜欢艺术的老乡关系一直不错,他们都曾告诉过我,他们不像外界说的那样不睦。
位于寺街小巷深处的袁家人才辈出,8个子女个个成才。袁家老大袁运开是当代知名教育家、科学史家、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华东师范大学第三任校长,也是中国第一位民选校长。老四袁运甫是当代知名画家,长期从事壁画与公共艺术创作。他创作的《巴山蜀水》和弟弟袁运生创作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至今还挂在首都机场。两位前辈都在2017年辞世,家父也是那一年去世的。在他们生前,我有幸和这3位大家近距离接触多次。
大师爱故乡,故乡人民也深深缅怀这位杰出的艺术大师。
7日下午,获悉一代艺术大师袁运生辞世,许多朋友通过多种渠道找到我,希望能向袁大师家人表达深深的哀悼。
南通机场的几位老朋友,第一时间打来电话。2019年5月,专程回通参加完母校通中110年校庆后,我送袁老父子去机场候机时,老人家表示,在为大兴机场创作8幅以山海经传说彰显华夏艺术个性气质的巨型壁画收工后,他愿意为家乡新机场的艺术创作贡献绵薄之力。如今,这个美好的心愿,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退休多年的姚侃老师在通中担任过17年副校长,多次接待过袁运生。他向我要了袁野的联系方式,马上向学校报告此事。通中在第一时间向杰出学子表达深深的哀悼。
南通跨境电商商会名誉会长孙江临的母亲和袁运生从小一起长大。获悉噩耗后,今天下午专门去崇川区寺街石桥头27号,深深缅怀一代艺术大师。
寺街长大的本土文化传承人吴更生今天一大早就和我联系。他最近一直在收集袁家的资料,传播寺街文化,昨天半夜还与袁野互动,没想到一早就从北京传来噩耗……
南通市濠河办副主任陆春新告诉我,5月26日,“寺街七点半” 传统的子项目“相约星期二——我在寺街为你读诗”,南通侨音社将举办专场诗会,深切缅怀袁运生大师。
2019年5月6日,距今整整7年,江苏省南通中学喜迎110年华诞。袁运生应邀回母校,我请他校庆当天中午在江边共进午餐,由此他成为我《口述历史》的第一位采访对象。
和老爷子的最后一次见面是3年前。袁运生在南通美术馆举办名为“回到南通”的艺术展,这是他首次在家乡举办大型个展 。袁运生动情地说,这是他艺术生涯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以此致敬故园,致敬家乡的父老乡亲。
如今,老屋的粉墙黛瓦依旧,天井里的一架紫藤依旧,院子后面光孝塔上那风铃的叮当声依旧。它们都在等待游子归来。
文:宋捷
编辑:黄梦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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