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 学 人 文
传统换药观念往往忽视过程，执着于“伤疤的出现即代表愈合成功”这一结果导向的理念。而我们不应仅仅局限于创面本身的愈合，更要关注换药时患者的舒适度以及情绪波动。慢性伤口本来就是一场需要耐心护理的战斗，我们应在换药时进行多维度疼痛管理、湿敷软化创面、合理拉长换药间隔，不必让患者独自硬扛。心灵的呵护，与伤口护理同等重要，一句鼓励、一张创面对比照、一段暖心的闲聊，有时比药物更能治愈人心。
文 / 毛莉华
我第一次见到陈阿姨，是在2026年1月底的一个阴雨天。
18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花白的鬓角，病房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我轻声唤了几句“阿姨”，被子里的人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半分神采，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消沉。
床边坐着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身着黑色棉袄，见我进来连忙起身，语气满是愧疚与恳求：“护士，麻烦您多费心，我老伴这几天心情差，换药实在太疼，身子受不住。”
我轻轻点头，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自此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陈阿姨右脚内踝上方，盘踞着一个八厘米见方的创面。创面边缘是不规则的黑色结痂，干裂翘起，如同久旱荒芜的河岸；痂下创面混杂着暗黄腐肉与淡红肉芽，渗液缓缓渗出，周遭皮肤布满暗紫色瘀斑，像是被墨水浸染过一般，看着就让人心头一紧。
她是干燥综合征的老病患，2017年确诊后，近十年间一直依靠激素与羟氯喹维持病情。口干、眼干、双下肢胀痛等难熬的症状，她早已默默习惯。可从2025年底开始，双腿莫名冒出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皮疹，没多久右脚内踝出现一块溃疡面，竟迟迟不见愈合，反而日渐溃烂扩大，最终成了这般模样。
第一次为她换药时，我才真切体会到她承受的剧痛。我们采用水凝胶伤口敷料联合藻酸钙伤口敷料的湿性愈合方案，本是温和促进创面修复的方式，可面对如此大面积的破溃，即便用生理盐水轻柔冲洗，都让她痛不欲生。我刚用镊子轻触结痂边缘，她便猛地蜷缩身体，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哀求：“别碰我，太疼了，像刀割一样！”彼时，她的疼痛评分高达8分，这极致痛楚使她痛苦不已。
那次换药，足足持续了近二十分钟。我小心翼翼地清理松动的黑色坏死组织，下方黄白色腐肉与红色肉芽交织，轻轻一碰便渗血不止。陈阿姨全程死死攥着床栏，指节泛白，浑身不住发抖，汗水浸透了病号服。换完药，她虚弱地靠在床头，轻声说出的一句话，狠狠揪紧了我的心：“小护士，我不想治了，这个口子烂了这么久，怕是永远好不了了。”
一旁的老伴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默默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满眼的无措与心疼。
我深知，她不是矫情。慢性伤口患者面对的最大敌人，从来不止细菌感染，更是心底一点点被磨灭的希望。
后来经过细致检查，我们终于找到了伤口难愈的根源。3月的化验结果显示，陈阿姨血液中存在异常的ii型冷球蛋白，这种蛋白遇冷便会沉淀，尤其在冬季气温偏低、久坐不动时，极易堵塞下肢微小血管，损伤血管壁，导致皮肤缺血、坏死、破溃难愈，也就是冷球蛋白血症。本就患有干燥综合征，叠加血管炎，病情本就顽固，再加上她长期服用抗凝药，伤口更是极易出血、愈合缓慢，多重因素交织，让这个八厘米的创面，成了难啃的“骨头”。
陈阿姨前后三次入院，至今仍在康复中。全程我们始终坚持水凝胶伤口敷料联合藻酸钙伤口敷料，并在后续加上了含银敷料抗感染，进一步促进伤口愈合，科学的方案为创面修复筑牢了基础，可超大的创面、微循环障碍的病根，让愈合之路走得格外缓慢。
前两次住院，我们隔天或每两天为她换药一次，在悉心护理下，她的疼痛评分从8分慢慢降至3分；第三次住院，根据创面恢复情况，我们将换药间隔拉长至每三天一次，疼痛评分进一步降到2分。方案始终未变，改变的是日渐好转的创面，是慢慢消散的痛楚，也是陈阿姨心底重新燃起的光亮。
某天换完药，陈阿姨忽然轻声说：“好像……没那么疼了。”短短一句话，让我瞬间鼻酸，所有的耐心与坚守，都有了意义。
她的老伴，更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每天清晨我走进病房，总能看见老爷子早已打好热水，拧干毛巾递到她手边；换药时，他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创面与老伴身上，每当陈阿姨疼得出声，他便立刻伸出手，让她紧紧攥着。有一次，老爷子偷偷拉着我，声音沙哑地问：“护士，她这个伤口，真的能长好吗？”我坚定地告诉他能，只是需要耐心。他重重地点头，第二天，依旧准时守在床边，悉心照料。
有一天，陈阿姨忽然看着我说：“小护士，我想通了，你们都没放弃我，我家老头也一直陪着我，我自己更不能认输。”
老伴在一旁听见，悄悄别过脸望向窗外，我却分明看见，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四月初，我最后一次为陈阿姨换药，彼时那个八厘米的创面，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破败：所有黑色结痂全部脱落，黄色腐肉也清理殆尽，创面基底被整片鲜红色的肉芽组织覆盖，由原先的8cmx8cmx0.3cm缩小为现在的4.5cmx4cmx0cm！这是伤口全力愈合的最好信号，无坏死、无感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当晚陈阿姨已经能在病房里慢慢踱步了，她笑着并握着我的手说：“太感谢你们了！伤口的愈合离不开你们的专业操作能力和耐心照料，我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现在的心情了！”
“家里太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老头在家把我那几盆花照顾的怎么样”，陈阿姨小声说道。一旁的老爷子急忙回复道：“你放心吧，那几盆花比你在的时候开的还要好嘞！”陈阿姨笑着说“哈哈哈等我回去检查！”两人轻声拌嘴，眉眼间都漾着笑意，满是岁月温情。
回望陈阿姨的康复之路，我也收获了良多感悟。传统换药观念往往忽视过程，执着于“伤疤的出现即代表愈合成功”这一结果导向的理念。而我们不应仅仅局限于创面本身的愈合，更要关注换药时患者的舒适度以及情绪波动。慢性伤口本来就是一场需要耐心护理的战斗，我们应在换药时进行多维度疼痛管理、湿敷软化创面、合理拉长换药间隔，不必让患者独自硬扛。心灵的呵护，与伤口护理同等重要，一句鼓励、一张创面对比照、一段暖心的闲聊，有时比药物更能治愈人心。
而不离不弃的老伴，也是陈阿姨康复路上，最温暖、最有效的一剂良药。
如今，陈阿姨仍在慢慢康复，创面，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长平，但她早已褪去最初的消沉，再也不说放弃的话。每次路过18床，总能看见老两口相伴而坐，或是各自翻看手机，或是轻声低语，岁月安稳，暖意融融。
那个八厘米的伤口，曾是绝望的印记，如今，却盛满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这希望，并非偶然。在医院，每一天都有像陈阿姨这样的故事在发生。我们深知，护理的高度，不只在于技术有多精湛，更在于能否看见伤口背后那个完整的人——她的恐惧、她的疼痛、她身边那双颤抖却始终紧握的手。正是秉持着“专业有深度，人文有温度”的护理理念，我们宝山院区护理团队将伤口湿性愈合、疼痛管理、心理支持融为一体，让每一个难愈的创面都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战场，而成为医患同心、守望相助的见证。
作者介绍
毛莉华
副主任护师
毛莉华，华山医院宝山院区内科科护士长 ，华山医院宝山院区风湿科、肿瘤科病区护士长。主要研究方向：慢病护理管理 ，聚焦痛风专科护理。近年来，主持校级课题2项，参编书籍1本，发表文章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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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号作者：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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