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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墨白(媒体人)

5月4日下午4点43分,浏阳官渡镇兵和村,一声巨响。附近居民说,就像地震一样。

一个叫华盛的烟花厂爆炸了。

有人家里三层的玻璃全被震碎了,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外跑,有人从此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

截止到5月6日,按照媒体报道,26人罹难,61个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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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2019年,同样是浏阳,碧溪烟花公司的爆炸,13死13伤。

看到新闻时,五一假期还没结束,我妻子问我:烟花厂生产工序很复杂吗?为什么不使用机器人自动化产线来组装?为什么还得靠人工?

是啊,如果纯靠机器人工作,是不是就能减少伤亡数字?

事情没那么简单。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安全问题,但本质上看是一个社会收益分配问题。

新闻报道采访了一位花炮厂的老年工人。60岁的奶奶,每天清晨5点上班,傍晚5点下班,日薪60块钱,在厂里做了十多年鞭炮工。靠这笔钱,她养活了自己和留守在家的孙子。

日薪60元。一天12小时。一个月不休息,能挣1800块。

我无法形容我淤塞的心情,我无法想象这几个短句组合起来时,描绘了怎样的生命状态。

这么低的人工成本,是任何机器人生产线都无法竞争的。

这样的人,在本地很多。

2025年,浏阳烟花爆竹产业总产值突破500亿元,带动的从业者超过30万人。

30万人,这是个什么概念?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县城的全部就业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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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个体量庞大、人力资本低廉的群体,机器人生产线拿什么竞争?

既然花炮厂老板极力压低工人工资,那老板赚到钱了吗?

我觉得也没赚到多少钱。

按照官方统计口径,浏阳烟花爆竹行业2025年总产值500亿元,从业者30万人。

人均产值16万多。

16万听起来不少,但请注意,这里说的是产值。

传统制造业的净利润率大概有5%,人均净利润只有8000元。

如此低的利润率,显然不足以支撑整个产业实现技术跃迁,用机器人替代人工更是无稽之谈。

同时,由于利润率极低,安全保障等方面的投入捉襟见肘,导致浏阳花炮产业安全事故频发。

其实不仅是浏阳花炮厂,所有传统制造业都被锁死在低利润轨道中,利润结构仅够维持基本运转,无法支撑技术跃迁,也无法提供安全舒适的生产环境。

这是我国传统制造业的魔咒。

另一方面,残酷点说,许多传统制造业承担着底层劳动者蓄水池的重任。

之前我听朋友讲过,云贵边远地区有一个特殊的产业。当地乡镇会办一些乡企,招聘留守的妇女和老人,专门削竹签,一根几分钱,一天能赚三四十块。

但即便人工成本如此低廉,这些手工削制的竹签,相比工厂生产生产线,仍然亏损。

既然如此,为何坚持如此做?

一言以蔽之:以工代赈。

实际上,这是政府的慈善活动,通过体力较轻的劳动,为当地愿意干活的留守老人和妇女提供生计,补贴家用。

实际的商业价值,不在考虑范围内。

而我国许多传统制造业也承担着类似的角色,大量的基层劳动者需要一份门槛较低的工作来维持生计。

如果这个行业因效率提升导致大量失业,那它在现实中就不再是经济问题,而是社会稳定问题。

社会稳定才是重中之重。

这就是我国传统制造业面临的诅咒:一方面,他们被锁死在低利润轨道中,无法应对技术变迁,无法提供安全且舒适的生态环境;另一方面,他们也承担着低端劳动力蓄水池的职能。

只不过,他们和浏阳花炮厂的区别在于,生产的物品不易爆炸,不会致人死亡。

而浏阳花炮厂,一旦发生事故,就是惊人的伤亡数字。

但是,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们可以咬咬牙,通过一纸禁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关停危险且利润低的烟花爆竹厂。

但是其他传统制造业呢?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锅碗瓢盆呢?

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在于,我国分配制度不合理,利润无法下沉。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十年我国产业出现了一个哑铃状结构。

哑铃的一头是我国引以为傲的高端制造业——芯片、互联网、新能源、大型工程机械等,利润集中,技术水平与成本控制均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是我国制造业的亮丽名片。

而哑铃的另一头,是我们刻意忽视的传统制造业岗位——他们承载着最海量的就业人口,却分食着最稀薄的利润,工作环境差,安全保障低。

中间的通道过于狭窄,导致利润无法下沉,无法通过税收、社保等再分配机制弥合风险与收入之间的差距。

这才是我国的结构性问题。

今天新华社报道,国务院已针对浏阳花炮厂爆炸事故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事件。

我相信,通过短期整治,这类安全事故一定能够避免。

但是以后呢?

我相信,在分配制度尚未完善之前,在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之间的风险收益调配机制改善之前,无论是安全事故,还是工人的生存危机,所有隐性或暴露的问题,都将持续出现。

#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