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一穴,拨散幽巷之痛:记“阴痛”奇案一则

胡军

无影之痛

医道之妙,有时不在药石之珍,亦非手法之繁,而在那灵犀一点,洞穿隐幽。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早春,我便遇到这样一桩奇事。

患者丁氏,年三十八,身为校医,本该是杏林守望者,却成了隐秘痛苦的囚徒。她面色黯然地坐在诊室里,欲言又止。良久,方低声诉说:近三月来,阴道内如针刺阵阵作痛,尤其在夫妻敦伦之时,痛不可耐,几近拒斥。已辗转求治于妇科,各项检查均告“正常”。

这便是一种“正常”的绝望。身体里分明住着痛苦,现代仪器却照不出它的形状。

郁结为因

她已自服十余剂中药,方子不外乎疏肝理气、活血止痛,却如石投深潭,未见波澜。我观其神色,眉宇间有锁不住的愁云;切其脉,沉弦有力,如琴弦绷紧;看其舌,胖大而淡,苔白滑润。

再细细问来,果然,她平素情志抑郁,常觉胃脘与两胁胀闷,如有一物横亘其中,饮食不香,肢体也总带着卸不掉的倦怠。

我心中渐渐明朗:此非寻常妇科疾患,乃肝郁气滞,横逆犯胃,胃失和降。更重要的是,那奇经八脉中的“气街”——气血通行的要道——被郁结之气闭阻了。肝经绕阴器,气街达前阴。道路不通,郁而生痛,其痛在阴,其根在气与郁,在那一股无处宣泄的幽怨。

针引春雷

既然是郁闭,便当以疏以通。我没有开方,而是取出三寸毫针。取穴有二:一为足厥阴肝经之“太冲”,此穴乃肝经原气所注,如深谷涌泉,最善疏泄郁滞,运导气机;二为足阳明胃经之“气冲”(又名气街),此穴近邻阴部,是气血出入之门户,专通邻近诸经,为开启幽闭之锁钥。

我让患者仰卧,手法轻巧。先刺太冲,提插捻转间,泻其有余之郁气。再刺气冲,针尖微斜向下,用细密而沉稳的提插泻法。刹那间,患者轻“啊”一声——一股酥麻酸胀的针感,如电流,又如暖流,沿腹股沟直窜至股阴深处。

不过数息之间,我见气至病所,便果断出针。全过程,不过盈刻。

云开月明

次日,患者复诊,面色竟如换了一个人,带着久违的轻松与惊异。她告诉我,昨晚同房,疼痛已十去八九。再做一次巩固治疗,一周后随访,诸症皆消。一年后再遇,言及此事,笑称“已忘痛为何物”。

医道在通

事后,有弟子问:“老师,仅此两穴,针不过数分钟,为何能愈此缠绵三月之苦?”

我说:凡痛,不离气血。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气闭则痛作。此女之痛,不在器质之变,而在功能之郁。肝气一舒,如春风解冻;胃气一降,如云开见月;气街一通,幽巷之闭阻自然消散。太冲疏其根源,气冲开其门户,二穴相配,如大将镇守关隘,又似清泉流过淤塞,哪里还有痛楚的容身之地?

世人常惊叹于针灸之神效,以为玄妙。其实,它不过是顺应了人体自身的升降出入之道。医者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引导——引导那逆乱的气机,回到它本来的轨道上。

丁氏之案,虽为“阴痛”,实为“气痛”。治气之痛,不在针之奇,而在心之明,在辨得清那一缕被遮蔽的生机之郁。

结语

这一则陈年医案,至今思之,仍觉有味。它提醒我:人体自有大药,针灸便是那开启药库的钥匙。而医者的慈悲,便藏在那细如秋毫的针尖里,轻轻一点,为身处暗夜的人,拨开一扇看得见星光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