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刚从公司加完班出来。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显示“爸”这个字。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哭声。
那种成年男人压抑到极致、终于绷不住的嚎啕。
“闺女,爸求你了,你二叔开车撞了人,你得帮他顶罪,你不答应爸就从顶楼跳下去。”
夜风从高架桥边灌过来,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古怪,像是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手机拿稳,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爸,你放心跳吧,头七我给你多烧点纸。”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司机咳了一声,默默把电台声音调低。我看着窗外一片片往后退的霓虹,脑子倒是比白天开会的时候还清醒。
这种事,其实不难猜。
如果只是普通交通事故,根本轮不到我这个侄女去顶什么罪。能逼得我爸一个一辈子嘴硬的人,哭着求我去坐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郭建军身上背着的,绝不只是撞人这么简单。
我挂了电话,手机马上又震。
二叔郭建军。
我没接。
紧跟着是堂弟郭磊的语音,一条,两条,三条,连着往外蹦。我看都没看,全部点了忽略。
下一秒,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小安,你爸真上顶楼了,你快回来!他腿都跨出去了!”
我问:“地址。”
她报了个定位。
不是家里。
是市中心一家洗浴中心。
我差点气笑了。
我让司机掉头,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小心地问了句:“姑娘,要不要我陪你上去啊?”
我说:“不用,跳楼的是我爸,不是我。”
司机彻底不说话了。
到地方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路人,有服务员,还有几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四楼窗户开着,我爸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裤腿被风吹得直摆。
我妈在人堆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郭磊扶着她,看到我就跟见着救命菩萨似的冲过来。
“姐,你可算来了,叔真会跳!”
我看着他那张急得发红的脸,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爸撞的人,你不去替他顶,找我干什么?”
郭磊一下愣住了。
“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那该说什么?”我问他,“夸你们一家人情深义重?”
他被我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往里走。
洗浴中心这个点还开着,前台两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一看就是没见过这阵仗。我坐电梯上四楼,消防通道门一推开,冷风直接拍在脸上。
我爸郭建国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
五十七岁的人,头发一夜之间像白了大半。看见我,他眼圈一红,嗓子哽得厉害。
“闺女,爸这辈子没求过你……”
我靠在门边,没往前走。
“那你今天算开了个头。”
他声音更抖了:“你二叔真不能进去,你帮帮他,爸求你,就这一次,你就说车是你开的,别的都不用管,爸和你二叔不会亏待你——”
我打断他。
“你跳吧。”
他愣住。
“什么?”
“我说你跳吧。”我看着他,“你都坐那儿半天了,不跳等什么呢,等我给你鼓掌?”
他像不认识我一样盯着我。
“郭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笑了一声,“你让我去替郭建军坐牢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爸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
“就几个月,最多几个月,等这阵风头过去——”
“几个月?”我站直身子,“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点法律都不懂?”
他不说话了。
“如果是普通剐蹭,你不会哭成这样。如果是人轻伤,你也不会逼我顶罪。你们能想出顶罪这条路,只能说明事情大了。人现在是不是还在医院?是不是没脱离危险?郭建军是不是酒驾了?驾照是不是也有问题?”
我每问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
问到最后,他眼神都开始躲。
这就够了。
我站在冷风里,突然一点气都没有了,只觉得心里发空。好像不是今天才看清我爸这个人,是早就看清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爸,我今年三十二了。”我说,“不是十三,也不是二十三。我知道坐牢意味着什么,知道案底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你们嘴里这句‘帮帮你二叔’,其实是要我拿后半辈子去填你弟弟的坑。”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他答不上来。
我一步步走过去,离窗台还有两米停住。
“你跳吧。你真跳下去,明天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退休老父亲逼女儿顶罪未果,洗浴中心跳楼身亡。挺热闹的,下面拍视频的人那么多,你不亏。”
我爸眼珠子都瞪大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声音很轻,“疯的是你。”
他终于从窗台上翻了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我妈这时候冲进来,一进门就哭着扑到我爸身边。
“建国,你可别吓我啊……”
郭磊也跟着进来了,张嘴就冲我吼:“姐,你还是人吗?叔都这样了你还刺激他!”
我转头看他。
“那你来啊,你去替你爸顶。”
他那口气一下卡住了。
“我……我怎么顶,我不是当时不在现场吗?”
“我也不在。”
“可你是女的,你——”
“我是什么?”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到底没敢说完整。
我妈哭着来拉我:“小安,你别这样。你二叔真不是故意的,那人突然冲出来,建军也吓坏了……”
“酒喝了没有?”我问。
她手一僵。
我明白了。
“喝了。”我替她说了,“而且不止一杯,对吧?”
我爸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什么,今天一次说完。”我说,“驾照被吊销了?还是根本没有?”
郭磊脸色变得难看。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所以是酒驾加无证。”我点点头,“行,怪不得想找我顶。”
我妈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哭得鼻音发重。
“小安,你就帮这一回,妈求你。你二叔要是真进去,这个家就完了。”
“这个家完不完,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都愣了。
其实我自己也愣了。
但愣完以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有些话,憋太久了,一说出来,人才像终于能喘气。
“妈,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这个家里的人?”我看着她,“我上大学那年,家里说没钱,让我报个专科,行,我认了。毕业以后你们说房子要装修,让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也认了。七年,我前前后后给家里打了二十多万,我租最便宜的房子,衣服捡打折的买,生病都舍不得去私立医院,就为了让你们过得宽松一点。结果呢?”
我看向我爸。
“结果你把我的钱拿去给郭建军平事,是不是?”
我爸整个人僵住了。
我妈眼泪掉得更厉害,偏偏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我一下就懂了。
“什么时候的事?”
没人吭声。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我爸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三年前。”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
那年我正好升职,工资刚涨一点,开心得晚上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还给家里多转了五千,说以后会越来越好。
原来那一年,郭建军也撞过人。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还以为自己在给爸妈攒底气。
“赔了多少?”我问。
“四十万。”我爸说。
“我的钱用了多少?”
“二十八万。”
我没再说话。
楼道里只有我妈压抑不住的哭声,还有远处空调机轰轰的响。
二十八万。
我七年里省下来的大半积蓄。
被他们连商量都没商量一句,直接拿去给郭建军擦屁股了。
现在呢?
三年前能赔钱堵住,这一次堵不住了,就想把我整个人推进去。
郭磊像是终于急了,往前一步,语速又快又乱。
“姐,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顶,他会补偿你的。给你一百万,不,两百万都行!你出来以后照样能生活——”
我看着他,忽然问:“他拿什么给?”
郭磊嘴一闭。
我盯着他:“拿什么给?”
“他……他自己有办法。”
“什么办法?骗保?”
这两个字一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有时候真不用证据,光看反应就够了。
我轻轻点了下头。
“行,明白了。撞了人,酒驾,无证,可能还想骗保。难怪你们急成这样。”
我爸猛地抬头:“小安,这事你不能往外说!”
“我为什么不能?”
“你说出去,你二叔这辈子就完了!”
我笑了,笑得眼睛都发酸。
“那我呢?你们让我替他顶的时候,我这辈子就没打算完,是吧?”
我爸扑通一声,真跪下了。
“小安,爸给你跪下,行不行?你就当爸求你,最后一次……”
他这一跪,把我妈也跪哭了,郭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是没想到事情能闹到这个份上。
我低头看着我爸。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他高大,脾气硬,家里什么事都能扛。后来长大了,慢慢才知道,他不是能扛,他只是永远把扛的方向对准自己女儿,把护的方向留给他弟弟。
“爸。”我说,“你跪我没用。你该跪的是医院里那个被撞的人,还有人家的家属。”
我爸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刚才的电话我录音了。”
他整个人一抖。
“你录音了?”
“对。”我按开播放。
“闺女,爸求你了,你二叔开车撞了人,你得帮他顶罪……”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来,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他自己脸上。
我妈一下白了脸,伸手就想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手机。”
郭磊火气也上来了:“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收起手机,“我要知道全部。”
“全部什么?”
“郭建军现在在哪,伤者情况怎么样,车有没有保险,谁出的主意让我顶罪,还有——”我顿了顿,“这次事故之后,你们是不是第一时间想跑?”
没人说话。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我爸吓得一下扑过来,死死按住我的手。
“别报!小安,不能报!”
“松手。”
“你二叔会坐牢的!”
“那就让他坐。”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狠心。是你们先把我往死里逼的。”
那天晚上,最后我没当场报警。
不是心软,是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情绪再炸也没用。我得先把事情捋明白,手里的东西攥扎实了,才不会被这一家人反咬一口。
我从洗浴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街上人很少,风吹得我手发凉。我站在路边打车,眼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往下掉。
不是为了郭建军,也不是为了郭建国。
是为了我自己。
我忽然特别替过去那个拼命省钱、拼命懂事、拼命想让父母满意的郭安不值。
回到家,我没开灯,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手机亮了好几次。
我爸发短信:“小安,爸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二叔那边现在很危险,家里就指望你了。”
我看完,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就是他嘴里的后悔。
前一句装可怜,后一句继续逼。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
不是为了回家,是去了医院。
伤者在市二院ICU,叫许志明,四十二岁,有老婆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儿子。人还没醒,颅脑损伤,肋骨断了三根,腿也折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就算挺过去,后面恢复也是个大工程。
我站在病房外,看见一个女人蹲在墙边啃冷掉的包子,旁边男孩抱着书包低头坐着,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天夜。
那应该就是许志明的老婆和儿子。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走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我是肇事者侄女?说我爸昨晚还哭着求我去顶罪?
说什么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小安,是我,二婶。”
我脚步顿了一下。
“有事?”
她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有东西给你。”
我们约在医院旁边一家小超市门口见。
二婶比我印象里憔悴多了,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青。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看到我,先左右看了一圈,才把东西塞给我。
“这是什么?”
“行车记录仪的卡。”她压着声音说,“昨天晚上我趁你二叔不在,偷偷拿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
“你为什么给我?”
她抹了把眼角,苦笑了一下。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早该看清他是什么人了。三年前那次,我就劝过他别再开车,别再喝酒,他不听。昨晚出事以后,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给家里打电话想办法找人顶。我在旁边听着,心都凉透了。”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
“小安,二婶对不起你。昨晚他们商量让你顶的时候,我没拦住。不是我不想拦,是我知道自己说了也没人听。但我不能真看着你被推进去。”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看吧。”她说,“还有一件事,你二叔前两天刚把保险加到了三百万,这事我觉得不对劲。是不是骗保我不知道,但你留个心眼。”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又瘦又急,像身后有人追。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拦车回了公司。
公司人不多,大家都在忙,我假装正常上班,把卡插进电脑里。
视频一打开,我心就沉到了底。
画面里时间显示是前一天晚上十点五十六分。
郭建军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咧咧,嘴里全是酒话。副驾上没人,车里音乐开得震天响。几分钟后,前面路口一个电动车突然变道,他不但没减速,反而像赌气一样往前冲,嘴里还嚷了一句:“你他妈找死呢!”
下一秒,撞击声响起。
画面剧烈晃动。
电动车连人一起飞了出去。
车停了一瞬,郭建军喘着粗气,骂了句脏话,然后——直接一脚油门开走了。
是逃逸。
而且是明知道撞了人,还是跑。
我盯着屏幕,背后冷汗全冒出来。
昨天晚上他们跟我说“不是故意的”“人突然冲出来”,说得那么顺,原来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把视频拷进U盘,刚拔下来,工位旁边有人敲了敲隔板。
我一抬头,看见周砚洲。
他是我们部门总监,平时话不多,脸也冷,公司里不少人都怵他。我跟他共事三年,关系算不上多近,但他做事一向稳,人也靠谱。
“你脸色很差。”他说,“身体不舒服?”
我下意识把U盘攥紧:“没有。”
他看了我两秒,没拆穿,只问:“中午吃了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快一点了。
“没胃口。”
“去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进去,他把门带上,给我倒了杯温水。
“现在可以说了?”他靠在桌边,看着我,“从早上来你就不对劲。”
我其实不太想跟任何人说家里这些破事。难看,丢脸,说出来自己都嫌脏。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语气太平静了,也可能是这二十多个小时我绷得太紧了,我低头盯着手里的杯子,还是开口了。
“如果你爸让你去替别人坐牢,你会去吗?”
他想都没想:“不会。”
“哪怕那个人是你亲叔叔?”
“更不会。”他说,“谁犯错谁负责,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我扯了下嘴角。
“可我爸不这么想。”
后面的事,我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没说得特别细,但也够让人听明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砚洲问我:“你手里有证据吗?”
我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作证。”我说,“这事我不能沾。沾上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说:“你想清楚了就去做。”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他反问,“劝你为了所谓亲情把自己搭进去?郭安,你又不欠他们。”
我喉咙忽然有点堵。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说,我不欠他们。
我捏着杯子,好半天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谢谢。”
“谢太早了。”他看着我,“如果你决定报警,后面你家里大概率会闹。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有。”
他点点头,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来。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姓陈,三十多岁,听我说完来意以后,脸色一下就严肃了。他先让我把昨晚通话录音导出来,又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拷走,接着问了好几个关键问题。
“你确定视频里的驾驶人是你二叔郭建军?”
“确定。”
“你父亲要求你顶罪的录音,是原始录音,没有剪辑?”
“没有。”
“你说三年前还有一次事故,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实物证据,但我父母知道。”
陈警官点点头,让我做了笔录。
刚做完一半,我爸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没接。
不到一分钟,我妈也打。
再过一会儿,郭磊发来一长串消息,最上面一条就是:姐,你是不是去报警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他们也知道害怕。
笔录做到最后,陈警官说:“我们会尽快传唤郭建军。你这边注意保护好自己,别跟对方接触,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
我点点头,刚走出派出所,手机就疯狂震起来。
我接了我妈的。
那边一开口就是哭。
“小安,你怎么能报警呢!你二叔刚被带走了,你奶奶都快晕过去了!”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傍晚一点点暗下去。
“妈,是我报的。”我直接说,“你们不用猜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几乎是尖着嗓子问:“你真想逼死这个家是不是?”
“逼这个家的是你们,不是我。”
“那是你亲二叔啊!”
“ICU里躺着的那个人,不是谁的亲人吗?”
我妈被我堵住,喘了半天粗气,最后撂下狠话:“你这么做,迟早遭报应!”
电话挂了。
我站那儿,风吹得耳边嗡嗡的,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到这个份上,她嘴里还只有“你二叔”。
我这个女儿,排在所有人后头。
晚上我没回出租屋,怕他们堵我,临时住进了公司附近酒店。周砚洲知道以后,什么都没多问,只把他认识的一个律师微信推给了我。
“有事随时找他。”他说。
我问:“你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似的?”
他回我一句:“因为我知道你家里不会消停。”
还真被他说中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直接带着我奶奶堵到公司楼下。
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开会,一听这话脑仁都疼了。
我下去的时候,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大厅门口,一看见我,先红了眼。
“小安,你真把你二叔送进去了?”
她八十的人,平时最会拿辈分压我。小时候我和郭磊一起去她那儿,鸡腿永远先给郭磊,红包也永远是他的大。她总说,孙子才是香火,孙女以后都是外人。
我以前不服气,也偷偷难过过。现在再看她,我心里竟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奶,是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我说。
“你胡说!”她拐杖在地上一顿,“要不是你报警,哪会有这些事?”
“要不是他酒驾撞人逃逸,也不会有这些事。”
奶奶被我噎得直喘。
我爸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自己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
“小安,跟爸去一边说两句。”
我们走到大厅外头。
他头一次没冲我发火,语气甚至有点低。
“爸知道你委屈,可你这次做得太绝了。你二叔已经被拘了,非要再把三年前的事翻出来吗?”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求我撤证?”
“能撤一点是一点。”他说,“建军要是真按逃逸、酒驾、骗保都算上,这辈子就毁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爸,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他愣了下。
“从头到尾,你只在乎郭建军这辈子会不会毁,从来没问过我这辈子差点怎么被你们毁。”
他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僵在那儿。
“还有。”我看着他,“你们别来公司找我。再来一次,我就把昨晚你在电话里求我顶罪的录音直接发给所有亲戚听,发家族群,发朋友圈,谁都别想装体面。”
我爸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以后,他们确实没再到公司堵我。
但电话和短信没断过。
有骂我的,有哭我的,有说我六亲不认的,还有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最可笑的是一个远房姑姑,给我发了四十秒语音,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你一个姑娘家,心别这么硬,不然以后婚姻不顺。
我听完就笑了。
婚姻顺不顺我不知道,但继续给郭建军当垫背,我人生肯定不顺。
案子推进得比我想得快。
伤者许志明第三天脱离了危险,但人没醒,需要继续观察。交警那边结合监控、目击证人和行车记录仪,基本已经把事故经过还原了。郭建军酒驾、无证、肇事逃逸,跑不掉。保险那块也在查,后来证实他出事前临时加保,确实存在异常。
一周后,我爸给我发了条短信。
“小安,爸想见你一面。”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地点是老城区那套房子。
我一进门,就发现家里像突然老了十岁。茶几上没水果,地也没人拖,我妈眼睛肿得厉害,奶奶躺在里屋不出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是灰的。
“小安,坐。”
我没坐,站着看他:“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得厉害。
“爸那天晚上,不是真想跳。”
“我知道。”
“爸就是……想逼逼你。”
“我也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抹了把脸。
“你小时候,你奶最偏心你二叔。家里吃的喝的好的都先紧着他。后来我工作了,你二叔没出息,三天两头惹事,我总觉得我是当哥的,得拉他一把。拉着拉着,拉习惯了,也拉糊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那天在电话里求你,我其实也知道荒唐。可我一想到建军要进去,我就慌,我就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我没想过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原谅,是一种终于被说穿的疲惫。
他终于承认了。
承认在那个晚上,在他心里,我确实排在郭建军后面。
“爸。”我说,“你不是没想过,你是习惯了先牺牲我。”
他头埋得更低了。
我妈在旁边一下哭出声。
“小安,妈对不起你。那些年你的钱……妈也知道拦不住你爸,可妈确实也没拦。”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有些亏欠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但人到了这个份上,再骂再闹,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道歉的。”我说,“有两件事。”
他们都抬头看我。
“第一,我以后不会再给家里打钱。你们养老,我会管,但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第二,我要把户口迁出去,跟这个家在经济上彻底分开。以后郭建军的事,郭磊的事,都别再找我。”
我爸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
我看着他这个“行”,忽然觉得挺悲哀。
过去我要是说这种话,他肯定得拍桌子骂我白眼狼。可现在他不敢了,因为他知道,再逼下去,我真能转身就走。
回去路上,周砚洲给我打电话,问我晚上吃没吃。
我说没胃口。
他说:“下来。”
我一愣:“你在哪?”
“你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袋粥和两个小菜。
我走过去,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他说得很淡,“每次你家里一有事,你就顾不上自己。”
我没接话。
他把粥递给我,忽然问:“郭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彻底离他们远一点?”
“怎么远?”
“搬家,换号码,换一种活法。”
我抬头看他。
夜色里,他站得很稳,语气也很稳,好像这些事到了他嘴里,就都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而是可以一步步处理的麻烦。
我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想过。”我说。
“那就去做。”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谁的救命稻草,你先做你自己。”
那天以后,我开始找房子。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慢慢察觉到,周砚洲对我不是普通的关照。
他会记得我胃不好,开会前悄悄把冰美式换成热拿铁;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顺手把我那份宵夜一起带上;甚至我改方案改得崩溃,低头发了句“我想辞职”,他下一秒就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先把辞职两个字从脑子里删了,活着最重要,方案他跟我一起改。
不是那种热烈张扬的好,是特别稳的那种。
稳到我都没法假装看不见。
一个月后,郭建军的案子移送检察院。
同一天,许志明醒了。
我后来去医院看过他一次,没说自己是谁,就把一笔钱放下,说是匿名捐助。他老婆追出来问我叫什么,我想了想,只说:“不用记。”
那钱不多,只是我能拿出来的一点心意。
不是赎罪,因为错不是我犯的。
只是我觉得,人在这世上,总该替良心留个地方。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郭建军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花白不少,看见我时眼神一下就变了,像要扑上来咬人。
他隔着法警冲我骂:“郭安,你真够毒的!我是你二叔!”
我没理。
法庭上,检方把证据一项项摆出来,录音、视频、保险记录、伤情鉴定,一样不差。郭建军到后面不骂了,开始哭,说自己一时糊涂,说自己喝多了,说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法官没什么表情,公诉人更没有。
法律不认眼泪。
散庭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像一下老了很多。
“小安。”
“嗯。”
“你做得对。”他说。
这五个字,我等了很久。
不是非得要一句认可,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到底有没有哪怕一次,站在我这边。
现在听到了,心里也没多痛快,只是像压了太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后来判决下来,郭建军数罪并罚,七年。
郭磊在家族群里发疯,骂我冷血,骂我毁了他们家。我没回,直接退群拉黑。
我奶奶起初也骂,后面病了一场,人突然就消停了。她再见我时,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哭,说奶这辈子偏心偏错了。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不是没关系。
我只是说:“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不是原谅,是翻篇。
再后来,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开始学着把生活一点点往回拽。
有天晚上加完班,周砚洲送我回去。车停在楼下,他没急着走,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了半天,突然叫我名字。
“郭安。”
“嗯?”
“我想追你。”
我愣住了。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几点开会。
我看着他,一时间都不知道先惊讶还是先笑。
“你这是通知我?”
“不是。”他也笑了下,“是征求你同意。”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继续追。”他说,“追到你同意为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这段时间太乱了,乱得我差点忘了,原来生活不只有烂摊子,不只有被逼着做选择,也会有人站在你身边,很认真地告诉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周砚洲。”我转头看他,“你眼光不太好啊。”
“是吗?”
“嗯。”我说,“我脾气不算好,家里也麻烦。”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追?”
“追。”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行吧。”我说,“给你个机会。”
他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车里暖风很足,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爸在电话里哭着让我去顶罪。
那会儿我以为天都塌了。
可现在再回头看,天没有塌。
只是有些人终于从我生命里摔下去了,而我自己,得重新站起来。
我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是什么大义灭亲的英雄。
我就是个普通人,会委屈,会心寒,会在路边站着站着突然掉眼泪。可也正因为普通,我才更知道,一个人这一辈子,最不能拿去替别人埋单的,就是自己的命运。
谁犯的错,谁去认。
谁造的孽,谁去还。
至于我,我只想把往后的日子过明白一点,过干净一点。
别人的坑,我不填了。
别人的债,我也不背了。
那天我下车前,周砚洲忽然叫住我。
“还有件事。”
“什么?”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
我挑眉:“你能替我去骂人?”
“也行。”他说,“或者替你报警。”
我一下笑出了声。
“行。”
我关上车门,站在夜色里冲他摆了摆手。
风从街口吹过来,已经没有那晚那么冷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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