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武器交付延迟、取消部署中程武器。每当华盛顿对欧洲作出痛苦决定时，围绕美国在欧洲军事角色的争论才会再度升温。这样的决定今后还会更多。即便唐纳德·特朗普不再坐在白宫，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
几十年来，美国一直被视为可靠伙伴。凭借其军事存在、部署在欧洲的核武器以及北约集体防御条款，美国搭建起一套安全架构，而欧洲政界早已将其视为理所当然。早在2021年，与欧洲防务局代表交谈时，对方还表示：“北约，尤其是美国，保障着我们的安全。”如今，无论政府首脑还是国防部长，都在谈论这种局面必须改变。但要真正走到那一步，还需要很长时间。
欧洲北约国家拥有数百万军人、现代工业体系、法国和英国这两个核国家、实力不弱的空军，以及不断增长的国防预算。它们正在推动新型武器系统研发，例如巡航导弹，尽管这些系统要到2030年代才可能投入使用；同时也在努力推进军队改革。
但欧洲距离在短期内取代驻欧美军，仍相去甚远。它们在组织、装备和互联互通方面还远未达到相应水平。驻欧美军至今仍是这套防务架构的支柱，涵盖情报侦察、北约指挥体系、空中力量、防空、电子战和后勤等关键领域。如果特朗普愿意，他仍可在太空军事能力、弹药以及其他军备物资等方面向欧洲施压。
当然，美国在欧洲的存在对华盛顿本身也极为重要。美国在保护欧洲，欧洲大陆同时也是美国力量的放大器。德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拉姆施泰因基地是美国全球政治的重要枢纽。
部队调动、物资运输和伤员转运，都要经过拉姆施泰因。美军驻欧空军的重要单位也部署在那里。该基地还是一处关键中枢，负责转接军事无线电和数据通信，其中也包括美国在中东实施无人机行动所需的控制数据。
美国将全部驻欧力量撤出，这种设想并不现实，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会成为现实。但即便不动用士兵、坦克、战机或核保护伞，特朗普也仍有不少办法让欧洲人看清，主动权掌握在谁手里。
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发生在去年3月。当时，华盛顿暂停向基辅提供侦察情报。这些战场态势图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乌克兰防御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卫星、飞机、无人机、情报人员以及其他来源，会持续收集大量信息。
这些信息使乌军能够形成关于俄军阵地、后勤线路、指挥所和潜在攻击计划的详细态势图，并据此采取行动。这次中断只持续了几天。其目的，是要让乌克兰和欧洲北约盟友都看到，美国在这一领域有多么不可替代。欧洲希望尽可能降低这种依赖，以免美国国内政治随时引发欧洲安全危机。
但这件事不可能迅速完成，尤其是在太空领域。现代防务高度依赖卫星。卫星提供加密通信、导航、目标侦察、气象和态势图、导弹发射预警，以及敌方部队调动的线索。没有这些服务，巡航导弹的精度会下降，防空反应会变慢，部队调动也更难协调。欧盟指出，其成员国目前并不具备完整的天基导弹预警能力。
此外，军事侦察和潜在目标识别能力仍然高度分散。法国、德国、意大利和英国都拥有各自的国家能力，但这些能力尚不足以形成一套持续运转的欧洲实时态势图。德国国防部计划在未来几年投入80亿至100亿欧元，用于军事太空能力建设。
这里所说的军事太空能力，是指军队利用太空开展侦察、通信、导航、预警和指挥的一整套手段。不过就德国而言，重点并不是侦察，而是通信。其目标是在战争状态下优先保障德国联邦国防军通过太空进行数据传输，从而实现不受干扰、直接而迅速的通信。首个有限度投入运行的时间定在2029年。
欧洲也在推动相关倡议，至少希望先建立导弹发射探测系统。但从研发完成到真正具备作战能力，恐怕还要再等数年。更何况，近年来的跨国军工项目已经反复表明，这类项目极易出现长期拖延。德国和法国拟联合研发的大型空战项目“未来空战系统”，其研发工作甚至可能很快中止。即便项目最终得以继续，两国最早也要到2045年前后才能部署这一系统。
只要侦察、预警、通信和数据分析仍然彼此割裂，欧洲的太空能力就难言强大。防空和反导领域的情况也类似。由德国推动的“欧洲天空之盾倡议”，原本旨在通过各国联合采购欧洲系统，例如德国的“鸢尾－T”防空系统，来填补相关缺口。
但由于欧洲自身产能不足，外部系统很快被纳入其中，包括美国的“爱国者”和以色列的“箭－3”。目前，欧洲一体化防空体系被认为在几乎整个威胁谱系上都存在不足，从无人机、巡航导弹到弹道导弹，几乎无一例外。
欧洲在若干关键领域仍高度依赖美国技术，尤其是前述“爱国者”防空系统以及美国“宙斯盾”防空系统。如果美国在其他战争中消耗掉自身库存，那么用于保卫欧洲的武器就会出现短缺。
伊朗战争就是一个例子。美国在那里消耗了相当大一部分弹药，不仅包括用于打击的弹药，也包括防空所需的弹药。华盛顿智库“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称，自2025年6月以来，美国已经消耗了相当大一部分反导弹药。据称，在“十二天战争”和当前的伊朗战争中，美国共使用了1060枚至1430枚“爱国者”拦截弹。而在战争爆发前，其库存为2330枚。“爱国者”系统迄今在伊朗战争中已被大规模使用。
在反无人机领域，欧洲反而可以从乌克兰学到很多。激光武器、低成本拦截无人机和高射炮，都有助于缓解反无人机作战中的成本不对称问题。但直到现在，许多欧洲国家仍缺乏明确的法律基础，来规定在何种情况下、由谁、以多快速度负责反无人机防御。
这一点在去年9月的军事层面已有体现。当时，波兰不得不用价格明显过高的拦截导弹打击俄罗斯侦察无人机，原因是其并没有准备好低成本防御系统。
除此之外，许多欧洲国家的弹药库存已经完全耗尽，或大部分被消耗掉。它们把库存中的很大一部分交给了乌克兰。但实际上，早在2022年之前，英国的弹药储备就只够支撑几天。几十年来，欧洲军队的规模和结构一直是按照有限的海外行动来设计的。可俄罗斯在乌克兰打的，却是一场工业化消耗战。
如今，欧洲军工产业正在追赶，但生产成本依然高企。联合采购军备项目推进仍然缓慢。不断上升的国防预算，甚至可能让联合采购变得更难，因为手头资金充裕的国家会更倾向于走本国采购、快速下单的路径。
因此，欧洲国家采购的武器仍以美国货为主。根据瑞典和平研究机构“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数据，2020年至2024年，欧洲北约国家武器进口中约有64%来自美国；在2021年至2025年这一时期，这一比例仍高达58%。这不仅暴露出政治上的依赖，也说明欧洲在工业补强方面的短板依旧存在。
特朗普让欧洲的这种依赖变得更加显眼，但这种依赖并不是他造成的。它是欧洲几十年来在“和平已经到来”的想象中作出一系列决策后形成的结果。欧洲要降低这种依赖，所需时间将远比原先希望的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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