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的经济复苏战略是什么？叙利亚正把私有化和吸引外资押注为重振战后满目疮痍经济的关键。但如果缺乏透明度和专业能力，“卢旺达模式”还能奏效吗？
2025年2月播出的《剩下的都是政治》播客一期节目中，英国学者、前政治人物罗里·斯图尔特请当时刚刚就任的叙利亚总统艾哈迈德·沙拉列举几个国家，说明叙利亚在经济和政治复兴上正从哪些国家汲取灵感。
沙拉在回答中提到了卢旺达等国。他形容这个国家“克服了发展过程中重大的挑战”，这句相对克制的话，指向的是1994年那场种族灭绝——当时有超过50万卢旺达图西人遇害。
此后30年间，在总统保罗·卡加梅的主导下，卢旺达推进了一套激进而全面的政治、经济复兴与民族和解计划。这个国家也因此成为非洲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
政治与经济分析师、卡拉姆·沙尔咨询公司负责人卡拉姆·沙尔，近日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春季会议的一场活动上表示：“从一开始，艾哈迈德·沙拉就很明确，他对卢旺达式的重建模式感兴趣。”这种策略强调私有化和自由市场政策，在强人主导下，让国家重新融入国际经济体系。
从表面看，新叙利亚与这一模式确有不少相似之处。无论是对社会中最富有者还是最贫困者大幅减税，迅速压缩公共部门规模，还是高度强调外资和私有化，都是这套经济政策的典型特征。
但许多分析人士以及越来越多的叙利亚民众担心，这种表象掩盖了更令人不安的现实：政府既缺乏长期愿景，也没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带领叙利亚走出经济困境。而在当前的金融危机之下，这两者恰恰不可或缺。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经历13年战争后，叙利亚90%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国内生产总值已从2011年的675亿美元跌至2024年的214亿美元。整体重建成本估计约为2160亿美元。
经济学教授齐亚德·阿尔巴什曾为前阿萨德政权和现政府提供咨询。他表示，战争造成的人才外流，正在削弱国家制定连贯经济战略的能力。
他对《新阿拉伯人》说：“如果是在10年前，开会讨论一个经济问题，还能凑出10位专家。现在，最多只能找到两名具备相关资质的人。我们在各个领域都严重缺乏能力，包括经济领域。”
这固然不是现政府才出现的问题，但现政府自身也制造了不少麻烦，其中最突出的是缺乏协商与透明度。
随着权力不断向行政部门集中，公民社会被边缘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少数亲信组成的小圈子，许多人觉得，国家未来将走向何方，自己已被排除在外。
像最高发展委员会这样的平行权力机构，运作不透明、笼罩在神秘之中。该委员会掌控着利润丰厚的主权财富基金，也因此让外界更加困惑：究竟是谁在真正拍板。
一些与政府官员开会的商人和工业界人士也抱怨，这类沟通在掌权者眼中往往只是走过场。他们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对话的对象是否真的对政府政策有影响力。
与之相对，卢旺达在2000年经过多年与社会不同层面的协商后，推出了“2020愿景”。这是一项内容详尽的发展规划，目标是把国家转变为中等收入国家，并设定了一套可核验的目标。
而叙利亚政府至今既没有公布类似计划，也没有启动制定此类计划所需的协商程序。这意味着，叙利亚社会没有任何可供衡量的标准，来评估政府的表现。
阿尔巴什对政府迄今为止的政策评价非常明确。他对《新阿拉伯人》说：“从2024年12月8日——也就是新政权上台——到现在，没有总体规划，也没有愿景。”“为什么我们没有计划？因为一旦有了计划，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就会暴露出来。就透明度和问责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是清楚的。”
卡拉姆·沙尔咨询公司的高级顾问穆阿亚德·阿尔博尼则得出了略有不同的结论。他认为，政府并非没有未来战略，只是这套战略存在严重缺陷。
他解释说：“政府的长期目标是，通过优先处理稳定、安全和吸引外资这些短期目标，为获得大规模国际支持打下基础，并让这些大型项目带来的资金和效应最终逐步惠及整个社会。”“问题在于，即便是在那些更发达、制度更有效也更稳固的国家，涓滴经济学也几乎没有显示出能给社会大多数人带来积极影响。”
这种担忧，也在越来越多感到被政府经济政策边缘化的工厂主和商人中出现。曾是叙利亚经济重镇的阿勒颇，这类不满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尖锐。
阿勒颇郊外的谢赫纳贾尔，曾是一座繁忙的工业城。战前，这里庞大的仓库和工厂群中聚集着将近2000家公司，如今却仍在艰难恢复昔日的生产能力。
当地一家大型制绳厂的老板艾哈迈德·阿尔艾萨把问题归咎于政府政策。“穆罕默德·尼达勒·沙尔——经济部长——干得非常糟糕。”他说。“电价涨了，燃料价格也涨了，这推高了我们的生产成本。”“来自海外的商品比以前多得多。这些商品质量更低，但价格更便宜。政府对这些商品征收的进口关税不够，这正在伤害本地企业。”
企业主、阿勒颇工业商会主席伊马德·塔哈·卡西姆的看法则更为平和。他承认当前局面严峻，但坚持认为，随着时间推移，情况会改善。“政府一开始在关税收费上犯过一些错误，但他们已经在尽最大努力了。他们是新的。”他对《新阿拉伯人》说。
他也承认，随着贫困在全国不断加深，很多人等不起。“最近，政府从叙利亚民主力量手中收回了我们的油田。但这些设施也无法运转。再过一两年，我们可以重建并重新启动。可再过两年，我们又能怎么办？如果没有大国帮助，事情会变得更困难。”
不过，把外资当作启动经济复苏的灵丹妙药，最终能否见效，仍有待观察。阿尔巴什最后表示，局势变化可能很快，也可能很大。由于叙利亚国内和地区政治格局都处于持续变动之中，“局势既可能朝坏的方向急剧发展，也可能朝好的方向急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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