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个故事之前,我先交代一句,我手里头有两个品牌,一个是做玉雕的,另一个做的是药食同源。做药这个事,我有个原则,自己做的所有方子,我自己先吃,然后家人吃,然后员工吃,都没问题了才往外放。说白了,方子要有问题,先毒死我自己,别害别人。
苏州有个朋友为这事特地跑到北京来劝我。他当年在苏州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讲个人的事。那个人跟你一个脾气,傲得没边,谁都不放在眼里,自己做药做出过金字招牌,后来死了——试药试死的。
这个人姓牛,当年在苏州做中药做得风生水起。中药这个东西邪性,几味药凑一起能出什么效果,光有理论没用,得拿自己试。牛总为了保药效,所有的方子都亲自上阵。他家的安宫牛黄丸,真材实料,口碑好到什么程度,当地大老板送礼,认准他家。就这么一个人,最后死在了自己手上。据说是做了一款减肥药,药劲大得邪乎,一天固定掉两斤肉,愣是从一百七掉到了八十多斤,活活把命瘦没了。
我当时把这事当成个教训,还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当笑话讲过,说自己可千万注意,别也瘦没了。没想到过了两年,我竟然又听到了这个人死后的事情,而且是另一个版本,一个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劲的版本。
两年后我跑去苏州吴江区的盛泽考察蚕丝被,那里是丝绸的老窝。跟几个做了一辈子丝绸的老师傅聊天,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牛总。我说这人我听说过,试药试出事的。当时桌上有个做丝绸生意的老板,姓什么我就不提了,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你还知道牛总。
我说不认识,只是听过他那桩事。
他点点头,说他和牛总认识很多年了,说起来牛总走了也有几十年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那是个好人,可惜是被人害死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试药毒死的吗。
他说别人给他的本来就是毒药,他当然会被毒死。
丝绸老板说他跟牛总认识是因为他母亲。有一年他母亲脑溢血,高烧不退,到处托人搞了几颗牛总做的安宫牛黄丸,吃下去烧退了,命捡回来了。他提着东西上门去谢,牛总手一挥,说自己是做药的,药能救人本就是分内事,有什么好谢的。他一看这人傲归傲,不市侩,心里头敬了几分,就请牛总来太湖边吃饭,提前跟渔民订的野生甲鱼、野鸭子,还有当地一道蚌肉金花菜。牛总吃完了问他跟这边渔民熟不熟,他需要野生甲鱼的壳和太湖珍珠入药,想订一批。他帮牛总把这条线牵上了,逢年过节互相走动走动,就这么成了朋友。
后来有一年,牛总突然火急火燎地找到他,让他帮忙打听一个人,在盛泽那边,据说祖上是当地很有名的老中医。丝绸老板托人去问了一圈,确实有这么个大夫,名医的弟子,地方志上都留过名字,不过后人早就不在本地了,搬去哪里谁也说不清。他问牛总找这人做什么。牛总说他做中药这些年,一直对外放话说高价收名方,只要能验证确实有效,价钱好谈。然后就有人找上门来了,献了一颗药丸。
这药丸贵得离谱。献药人说成本极贵,光这一炉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家底,所以不能白给,得付钱试,没效果可以退。牛总觉得这人敢登门献药,应该不是来讹钱的,就付了钱,然后做了个比较稳妥的安排——把药丸剖开,两个人各吃一半。那药丸的味道很怪,但效果确实惊人,他吃了半颗,整整三天没合眼。
牛总问献药人这药是什么东西做的。那人说是祖传的方子,主料是东北虎血,配了长白山野山参,极贵,效果立竿见影,能起死回生,还能复老还童。牛总笑了,说起死回生姑且听听,复老还童怎么个说法。那人不慌不忙摘下帽子给他看发根。这人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发根却是雪白的。他说自己其实已经八十多了,就是靠这个方子撑着。
牛总心里动了。这是真东西,能传家的。他问药方卖不卖。献药人说不卖,他不是为了卖方子来的,是为了广结善缘。他听说牛总的药高端,大老板们送礼都走他这边的渠道,想借这个路子把药献上去,所得收益二八开。牛总当场就回绝了,说方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你往外送,万一吃死人了我去坐牢吗。
那人再三担保,说可以多试几颗,也可以找绝症病人试。牛总就是一句话,先看方子。对方死活不给,两个人就僵住了。牛总也不急,说咱们今天才头一次见面,慢慢来,总能找到两边都满意的法子。
人就在苏州住下了。这期间牛总一直在试那个药,越试越觉得邪门,效果确实在那儿摆着。他退了一步,说方子可以不全给,但原料采购和制作得交给自己这边,至少得保证药品没毒才敢往外放。献药人还是摇头,说其他辅药好办,可有一味主药万万不能往外透,必须他亲手加。
牛总当场掀了桌子。
掀完之后那边又往后退了半步,说方子是几代人的心血没办法,但他这个方子绝对安全,他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爷爷就是盛泽那边的大名医,有名有姓,随便打听。牛总这才托了丝绸老板去查那人的底,查到了根脚,放了心,开始和他合作。
大概过了三个月,牛总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全变了,让丝绸老板马上查那个名医的后人还在不在,人在哪里。丝绸老板听他语气就知道事情严重了,赶紧发动人脉去摸。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那个所谓的大名医,当年是突然失踪的。不光他自己,连同家人孩子,一夜之间全没了,档案被人扫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一股力量把这个人从世上整个抹掉了。
丝绸老板很愧疚,跟牛总说确实查不着。牛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了,怏怏回去了。
再过半年,牛总死了。遗体据说只剩八十多斤。
我问丝绸老板,我听过的版本是他做减肥药把自己吃死了。他一下子火了,说这是屁话。那个年代哪有什么人减肥,饭都吃不饱,恨不得增肥还来不及,还减肥。他跟我说,他一直怀疑牛总的死跟那个神秘献药人有关系,但一没证据二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不敢多说。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背着这件事,总觉得牛总托他查的那个人他没查到底,是欠了朋友一条命。
后来过了好些年,他去一家中药老字号办事,跟老掌柜聊起牛总。老掌柜叹气,说牛总一死家就败了,那些年高价收来的方子卖的卖散的散,师傅们也都遣散了,他们那边还接收了几个。丝绸老板找了个机会请了当年在牛总那边干过的老师傅喝酒,绕来绕去把话题往献药人身上引。老师傅喝了几杯,突然恨恨地叹了口气,说牛总八成就是被那个献药的害死的。丝绸老板赶紧追问,老师傅说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负责辅药和炮制,献药人单独提供那味最核心的主药。有一次老师傅拿到那味药,越看越不对,找了老掌柜来看。老掌柜捏了一把,脸色当场就变了,说这味东西绝对不能碰。
丝绸老板问那是什么。老师傅顿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说那东西和紫河车差不多。说完摆摆手,再不肯往下多讲一个字。
丝绸老板回去自己查了查,出了一身冷汗。他又托人找到当地一个老中医打听,老中医说当年那个名医之所以突然失踪,是因为走了邪路,被抓了。判的是凌迟处死,徒弟砍了头。这种事情太过邪恶,有辱门楣,后人讳莫如深,地方上也就没人再提了,档案里更是干干净净。
故事讲到这儿,丝绸老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跟他说,那个献药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名医的后人。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笑了一声,说那可不好说。顿了顿,又说,也许就是他自己呢。
我说他不是被凌迟处死了吗。
他说凌迟处死这种事,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情,说不清楚。
后来他又喝了不少,话越说越含糊,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再往下问他。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躺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这个故事最让人后脊发凉的地方不在于那味药到底是什么,也不在于那个献药人到底是谁,而在于一个扎扎实实做药的人,就这么被一个从头到尾没露过底的方子,一步一步地套了进去,最后连命都搭上了。他不贪心,也足够谨慎,甚至掀过桌子。没用的,对方拿出来的东西是实打实有效的,而一个真正信药的人,说到底是扛不过这一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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