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想起那件事，后背还是一阵阵发寒，心里又酸又堵，怎么都忘不了那年家里发生的怪事。

那年我二十出头，还在家乡的小村子里住着。我们村里不大，邻里之间挨得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半天就能传遍整条巷子。奶奶身体一向不算硬朗，常年咳喘，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熬了大半个冬天，终究没能撑过去，在腊月里走了。

奶奶走的那天，全家上下哭成一团。我爸妈忙前忙后办丧事，守灵、待客、置办棺木，连着好几天都没合过眼。按照乡下的习俗，人走了要头七下葬，奶奶刚过世第六天，还没出殡，家里依旧挂着白幡，院子里摆着灵堂，香火日夜都没断。那几天整个家里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哀伤，说话不敢大声，走路轻轻悄悄的，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子悲凉。

那天是个阴天，北风呼呼地刮，吹得院子里的白纸幡哗哗作响。爸妈在屋里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戚，我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发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奶奶还没走远，好像下一秒就能听见她在屋里喊我的小名。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是个老瞎子，看着有六七十岁的年纪，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探着路，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常年走村串户讨饭的流浪老人。

我们村子里的人大多心善，遇上上门讨饭的，从来不会赶人，多多少少都会给点馒头、剩饭，或是塞几块零钱。我看他摸索着走到我家门口，停住脚步，沙哑着嗓子开口：“好心人，行行好，给口热饭吃，讨一口水喝。”

我心里本来就因为奶奶过世心里难受，看着这位孤苦伶仃的瞎眼老人，更是生出几分怜悯。我赶紧站起身，上前轻轻扶了他一把，怕他脚下不稳摔倒。“大爷，您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我把老人扶到院子侧边的板凳上坐下，转身就往厨房走。家里办丧事，蒸了很多白馒头，还有专门备着的热汤菜。我拿了两个暄软的大馒头，又盛了一碗热汤，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摸索着接过碗筷，低声说了句谢谢，就慢慢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不慌不忙，也不多说话，安安静静的。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心里感慨，这人到老了无儿无女，眼睛又看不见，只能靠着四处讨饭过日子，实在太可怜了。

这时候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是个讨饭的瞎子，也没在意，叹了口气跟我说：“天冷，多给大爷拿个馒头，再给他装一点干粮，让他路上带着吃。”

我点点头，又拿了几个馒头，找个塑料袋装好，递到老人手里。老人吃完东西，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准备起身离开。我伸手想去扶他，就在他转过身，快要踏出大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脸朝着我们家灵堂的方向，声音低沉又缓慢，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我们耳朵里：

“老婆子走得可惜，造化不够，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这话一出，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我妈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院子里原本说话的亲戚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脸错愕，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不解。

奶奶才刚走第六天，棺木就停在堂屋灵堂里，好好办着丧事，怎么突然就说明天家里要多一口棺材？这话也太晦气，太吓人了。

我当时又怕又气，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好好上门讨饭，我们好心招待你，给你吃给你拿，怎么张口就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难不成是故意来咒我们家的？

我妈强压着心里的慌张，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颤抖，小心翼翼地问：“大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家老人刚走，安安分分办丧事，怎么会再多一口棺材？您是不是说错话了？”

老瞎子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根本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说错，天意摆在这，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再也不多解释一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慢慢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背影看着孤单又神秘。

他走了之后，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这瞎子就是随口乱说，不必当真；有人说这种走南闯北的瞎子，往往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不能不信；还有人心里发慌，劝我爸妈这几天多加小心，看好家里所有人，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我爸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好好的日子，被这么一句话搅得人心惶惶。我爸强装镇定，安慰大家别胡思乱想，就是一个讨饭老人随口胡言，别往心里去。可我看得出来，他眉头一直皱着，心里也慌得不行。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没睡踏实。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瞎子那句话：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越想越害怕，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户纸作响，格外渗人。

我们一家人小心翼翼，把家里老人、小孩都叮嘱了一遍，不让随便出门，不让去河边、村口偏僻的地方，就怕真出什么岔子。谁都盼着这只是老人随口乱说的晦气话，千万别应验。

可谁也没想到，世事难料，有些事，真的由不得人不信命。

第二天下午，邻村突然有人急匆匆跑到我们家门口，气喘吁吁地大喊，喊我二叔的名字。我们一家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原来我二叔前几天闲着没事，跟着村里几个熟人去山里打野味，想着冬天山里野兔多，打发时间还能赚点小钱。谁都没料到，当天下午进山之后，山里起了大雾，路滑难走，二叔不小心踩空，从山坡上摔了下去，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我妈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爸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整个人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瞬间就想起了那位瞎子老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短短一天的时间，竟然真的应验了。

奶奶刚离世六天，家里还停着一副棺木，转眼二叔意外离世，没办法，只能赶紧再置办一口棺材，好好筹办后事。好好一个家，短短几天之内，接连走了两个人，接连摆上两口棺材，整个家里沉浸在无尽的悲痛里，哭天抢地，凄凉到了极点。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常年流浪、眼盲心不盲的老人，看透了世间人情，也似乎能窥探到几分天命运势。他不是故意诅咒，只是把看到的结果，如实说了出来而已。

往后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件事。人这一生，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亲人会一直陪在身边，总想着等以后再孝顺，等有空再陪伴，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你多余的机会。

生死有命，世事无常。拥有的时候好好珍惜，陪伴的时候用心相待，别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