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姓林,叫林敏。我姑父在县城开了家机械厂,百来号人,不大不小。三年前厂里招叉车工,她去应聘。人事问她以前干过没有,她说干过。问她哪个厂,她说在南方打工时开的。人事没多问,叉车这东西会上手就行。她被录用了,工资跟其他叉车工一样,四千五,没因为她是老板亲戚多一分。

她不让姑父说,我不要特殊待遇,该扣钱扣钱,该表扬表扬,别让人知道我跟老板的关系。姑父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回来跟我讲,我说你这是何苦。她说我不想让人背后议论,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我凭本事吃饭,不丢人。我老婆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在厂里开了三年叉车,没人知道她是老板侄媳妇。她跟工友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加班,一起领高温补贴。车间主任不知道,工友不知道,连姑父的亲弟弟都不晓得。她每天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跟那些男工一样在车间里穿梭。她个子不高,力气不大,叉车开得稳。厂里没人不服她。

有一回,姑父去车间视察,路过她身边,叫了声小林,最近忙不忙?她说还好。姑父点点头走了。旁边的工友问她认识老板?她说谁不认识老板。工友没再问了。

她跟工友们处得不错。谁家里有事,她替班;谁手头紧,她借钱;谁生病住院,她去探望。她在厂里三年,嫁了两个姑娘,喝了三次满月酒,随出去好几百块份子钱。她从不提自己家里的事,工友们只知道她老公在城里上班,有个儿子上小学。没人晓得她老公是老板亲侄儿,儿子是老板侄孙。

她这一瞒,瞒了三年。

那天是厂里年终聚餐。姑父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站起来讲了几句,说今年效益不错,感谢大家辛苦。又说特别要感谢一个人。他往我们这桌看了一眼,满桌子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她低着头夹菜。姑父说,小林,你来厂里三年了,辛苦你了,你是我们厂最好的叉车工。我敬你一杯。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工友们起哄,说小林你藏得够深啊,老板亲自敬你酒。她笑了笑没解释。

姑父又说了一句,你是我侄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我代表全家敬你一杯。

满桌安静。她端着酒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工友们都愣了。有人压着嗓子问你是老板侄媳妇?她点头。那你老公是老板他侄儿?她点头。那你儿子是老板侄孙?她笑了。工友们七嘴八舌,说你可真能藏。

她干了那杯酒,眼泪掉进杯里。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扶她回家,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公我没给你丢人吧?我说没有。她说厂里人都对我好,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靠关系。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凭自己本事吃饭,不丢人。我说不丢人。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场酒后,她还是每天去厂里开叉车。工友们知道她的身份后,对她还是一样好,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借钱借钱。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她还是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车间里穿梭。叉车还是开得那么稳。

她这一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就是在一个小县城里,在一家机械厂里,开了三年叉车。凭自己本事吃饭,没靠过谁,也没求过谁。她的骄傲,她自己挣的;她的体面,她自己给的。

那台叉车被她开了三年,方向盘上磨出一层薄薄的包浆,挡位杆锃亮。方向盘握得住,挡位挂得准,货叉起得稳。这台叉车她要开到退休,退休了那台叉车谁来开?不知道。挡位杆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方向盘上还嵌着她的指纹。那个塑料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第一次倒车时蹭的,方向盘上有一小块磨损,是她每天握着那个位置,日积月累磨出来的。那台叉车上她的印记,在她退休后会被新的叉车工一点点覆盖。挡位杆上的体温会变凉,方向盘上的指纹会被擦掉,那道裂纹会被新的刮痕遮住。可那个位置,那台叉车,那间车间,曾经有一个女人凭自己的本事挣过一口饭吃。那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她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