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然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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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查出肺癌那天,我还在工地上搬砖。老婆打电话来说爸咳血了,县医院拍片子说肺上有个东西。我放下手里的活,骑了一个多小时电动车赶到医院。CT片子挂在灯箱上,右肺那个白影大得刺眼。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肺癌可能性很大,建议去省城。我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我爸当了一辈子瓦工,我小时候他每天骑二八大杠去工地,后座上绑着泥桶和瓦刀。他的手永远是开裂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供我读书、结婚、买房付首付。我还没让他享过一天福。

化疗方案定下来,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六个周期,三周一次。我爸第一次化疗出院,还算精神,回家当天吃了两碗面条。我松了口气,以为化疗不过如此。第二周开始,他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吐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出血。我问他爸你吃点啥,他摇摇头,声音沙哑,说不饿。他一天比一天瘦,原本一百六十多斤的壮实老汉,不到两个月掉了一百出头。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锁骨像两把刀支在那里。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松垮垮搭在骨架上。我不敢看他换衣服,看一眼心里就刀割一次。

第三周期复查CT,医生指着屏幕说原发病灶比治疗前缩小了一点,淋巴结也有缩小,有效,继续原方案化疗。那是那几个月里唯一的好消息。我爸听说肿瘤小了,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说受罪没白受。可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第四次化疗前白细胞低到一点几,打了升白针。第五次血小板跌到几十,输了一个单位血小板。第六次化疗做完,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化疗结束了,评估结果比预想要差,原发病灶没有继续缩小,反而比上次增大了一点,考虑耐药了。

我问下一步怎么办。医生说可以换二线化疗方案,或者考虑免疫治疗,但以老人家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不耐受。言语间有些委婉,我听懂了。回到家我陪他整理东西,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在工地拍的,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扛着水泥袋笑得特别大声。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递给我说,拿着吧。我没接,说你自己留着。他没再说话,把照片夹回那本旧相册里。

耐药后的进展比预想快得多。他开始胸疼、咳嗽加重、痰里带血。复查CT显示肿瘤明显增大,出现了大量胸腔积液。抽出来的胸水是血性的,医生说胸水里已经找到癌细胞了,属于肺癌晚期。我爸听见了,等医生走了问我,胸水里找到癌细胞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还没说完,他说就是没治了呗。

他拒绝再住院,他说在医院里睡不着,闻不惯消毒水味。我把他接回家,去社区医院开了止痛药。开始一片能管大半天,后来两片、三片,最后贴剂加口服一起上也止不住。他疼的时候不叫,咬着枕巾,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我站在房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喘息声,一拳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砸破了皮,血蹭在白墙上。

最后那几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他擦身子,被子掀开,看到他的身体,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个能扛着两袋水泥爬六楼的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闭着眼睛说哭啥,人都有这一天。我说我没哭。

他走那天傍晚,精神突然好了一些,要坐起来,喝了半碗小米粥,说想吃橘子。我剥了一个,他吃了一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又吐出来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脸上,皮肤黄得像蜡。他突然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妈,跟我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妈在旁边擦眼泪。又说,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太累了。

这是他最后的话。

晚上十点多,他呼吸越来越弱,我握着他的手,手很凉,骨节硌得我手疼。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等了很久,下一次呼吸没有来。监护仪上那条绿线变成直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从确诊到走,不到一年。六次化疗,他瘦了六十斤,受了那么多罪,最后换来的是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不后悔给他治,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他的咳嗽不是普通感冒,没有早一点带他去做体检,没有在他还能吃的时候带他去吃顿好的,没有在他还能走的时候带他出去看看。我总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以后再也没有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他舍不得给我的照片收了起来。那个光着膀子扛水泥袋的年轻瓦工,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被化疗药和癌细胞联手啃成了一副骨架。他这辈子没享过福,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等退休就好了,以为等孩子大了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肺在慢慢变坏,不知道那些水泥灰早就埋下了祸根,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我现在路过工地,看到那些戴着安全帽、浑身灰尘的工人,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们中有人也跟我爸一样,下班后拍拍灰骑电动车回家,晚上咳嗽几声不当回事,以为只是累的。我不知道他们家里有没有人催他们去体检。

六次化疗,六十斤体重,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受的所有罪,换来的是一句“耐药了”。我以为化疗是在救他,最后才知道,我们只是在跟一个打不赢的对手打消耗战。他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本钱都耗光了,肿瘤还在长。不是医生不好,不是药不好,是他的癌太凶。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他受了那么多罪,结局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