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那是一个春天,我们去土耳其旅游。飞机降落在代尼兹利恰尔达克机场时,已是午后。我们登上旅行社安排的中巴,一路向南开去。车在安纳托利亚高原行驶大约1个小时,穿过几座安静的小镇和一片片橄榄林。在棉花堡停稳时,天边泛起绯红的晚霞。

我走下车,迎面不远是一道白晃晃的山坡,那山坡很长,足有2000多米,像被大团云朵覆盖,云层里似是倒进了牛奶。走近看,有一层一层明显的阶地,原来是一个巨大的、钙化的梯田。田里浅浅蓄着一层温泉水,水底是乳白色的石灰华,望去如同整块白玉。水从山顶流下来,漫过一层层台阶,在每一级凹陷处汇成浅池。

这由温泉水冲刷形成的白色梯田,便是棉花堡(Pamukkale)名称的由来了——在土耳其语中,这一词语意为“棉花城堡”。这里也被音译为“帕姆卡莱”。1985年,它与古城希拉波利斯一起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棉花堡的池水是极淡的蓝色,像把天空剪下一角。众人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踏进温泉水里。这里的水从100多米高的岩石中流出,温度和体温相近。只是这些石灰华并不光滑,光脚走在凹凸不平的池子里,阵阵酥麻从脚底缓缓传来。

沿阶地往上走,白色渐渐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仿佛整个人都要被白色吞没。回头看,来路已经模糊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只有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有人坐在边石坝上,像坐在冰雪里。只是这“雪”,不冷。

等我们坐上缓缓上升的热气球,棉花堡在脚下越来越小,层层叠叠的白色阶地像一条瀑布凝固在山坡上,又像一整桶奶倾泻而下,自由凝结。难怪此处的传说中,牧羊人忙着同月亮女神幽会,忘记了挤羊奶,羊奶流遍丘陵,形成了棉花堡。同行的朋友指着远处说,看,那是希拉波利斯。果然,在棉花堡上方,隐约可见几根石柱,像弓着背的老人,守望这片白色奇迹。人们大概发现了这里的温泉,便在上面建了城。2000多年前的浴场、神庙、剧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山脚下,有一个极小的村庄。次日一早,我们走进村里的小餐馆,店主是个胖胖的土耳其男士,英语说得不好,却极热情,用手势比划着推荐饭食。我们点了扁面包、米布丁、白面包、黄瓜柠檬沙拉、陶罐烤酸奶,以及一人一杯柠檬汁。扁面包呈上餐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土耳其”的英文。撕开面包,蘸着酸奶酱吃,竟是说不出的美味。最特别的是米布丁,奶白色的一小碗,表面烤得焦黄,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像棉花堡的水流过舌尖。

临行前,我们去看了希拉波利斯的遗址。石柱东倒西歪地躺着,杂草从石缝里长出,不知名的小花悄悄绽放。有个圆形剧场保存尚好,坐在石阶往下看,仿佛能听见2000多年前的掌声与欢呼。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

告别棉花堡时,车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它还在那里,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首无声的诗,写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上。旅途向前,人也向前,有些景象会像这白色梯田,在记忆里层层沉积,安静又明亮。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08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