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徐天喜

夏天,是从布谷鸟的叫声里开始的。

先是远远的一声,从河对岸的杨树林飘过来,绕田坝转一圈,钻进河边苇丛。接着,两声、三声,从秧苗田那边响起。正疑心呢,“布谷、布谷……”这儿几声,那儿几声,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有节奏的叫声,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像这季节的脚步,把初夏的韵律,踩得扎扎实实。田园、村子、人群,在小南风里,开始躁动起来。

晚春残剩的那点儿鲜艳,陆续退了场。枝丫间,纽扣大的毛桃、青杏,都藏在叶子的缝隙里,悄悄儿攒着劲长。梨花的白,淡成了三月的记忆,只剩层层叠叠的墨绿叶子,遮出一大片浓荫。从山垭口那边跑过来的野风,也不再像春天那样缠缠绵绵,而是有了几分爽利,掠过树梢时,能听见新叶沙沙的响。

土地经过一春的滋养,你一脚踩下去,就有细微的咯吱声。此时的万物,已彻底醒了过来,憋着年轻的劲儿,一股脑儿疯长。塬上青嫩的野草,漫无边际地铺排。狗尾巴草几天就蹿得半人高,举着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招摇。马齿苋爬满土墩,肥厚的叶片泛着青晕,掐一截,就渗出清亮的汁水,手指上会留下初夏的微甜。莎草、马唐、野薄荷,占据了田边和土埂的旮旮旯旯。蹲身细看,暖烘烘的太阳下,叶尖上挂着的露珠,都泛着这个季节才有的微光,清爽,干净,能照出季节年轻的模样。一抬头,云也不一样了。春天的云很薄,一缕缕在微风里挂着。初夏的云,厚实得像八月的棉花地,堆在天边,白得晃眼。

新夏,草木有草木的忙法,人也有人的忙法。自然与人,都在抢着过日子。

“布谷布谷,收麦种谷。”农人的日历,是跟着布谷鸟的叫声翻页的。

村子里,没了闲人。油菜刚收完,田里就灌满了栽秧水,明镜似的,映着天光。有农人弓着腰在插秧。他们左手握一把秧苗,右手分出几根,往水里一插。直起腰时,眼前又多了一行浅绿。这绿,淡得像新沏的谷雨茶,疏疏朗朗,站在白水里,有说不出的美。隔不多远,有几个女人,在给成畦的苞谷秧间苗。新生的苞谷秧子,三四片叶,鲜嫩滴绿。

桑林那边,裹满枝条的桑叶,绿得油光发亮。穿红着绿的养蚕女背着竹篓,哼着采桑谣,双手忙不迭地采摘桑叶,动作优美如舞姿。篓子采满,便急急往家里赶。家中的蚕箔里,已打过三眠的蚕儿,正等着口食呢。蚕坊里,蚕箔层层叠叠,满耳都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像是正落着一场充满诗意的江南梅雨。

蚕儿蜕下它们的最后一次皮,就要爬上蚕蔟做茧子了。菜园里的瓜豆,也该搭架搭棚了。顺时应节,地不闲,人更不闲。每一寸土地,都被悉心打理;每一寸光阴,都被踏实填满。草木、秧苗、豆蔓、瓜藤……都在小南风的轻拂里,迸发着属于这个季节的生机。仔细听,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细密、生动,像蚕啃桑叶,像雨滴瓦檐。

布谷声夏令新。此季,所有生灵,都在这年轻的季节里,蓬勃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