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东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我干了整整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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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我从“阿强”干成了“强哥”,再到“老强”。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把青春碾成了粉末。唯一的收获,是银行卡里那个数字——四十多万。不算多,但每一分钱都是在焊锡的烟雾和塑胶的异味里抠出来的。

够了。我告诉自己。回老家耒阳,开个小便利店,守着老婆孩子,种种菜,喝喝茶,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再不济,也比在广东被资本家抽筋扒皮强。

抱着这个念头,我像个考秀才的穷书生一样开始研究便利店品牌。罗森、7-11,这些日系牌子看着洋气,可一查加盟条件,我人都傻了。加盟费7万,保证金20万,全套下来没有50万根本别想起步。我攒的那点血汗钱,连门槛都摸不到。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美宜佳像一道圣光劈进了我的世界。

加盟费只要2.5万,保证金3万。怕你没钱?没关系,人家有小贷公司,装修贷、设备贷、新店贷,一条龙服务,比亲爹还体贴。更让我心动的是,每月只收1000块管理费,不像7-11要抽走三成毛利。我当时脑子里已经噼里啪啦算开了账:一个月赚个万把块,两年回本,第三年开始净赚,这买卖稳得像秤砣。

赶紧打电话回老家,让老婆去看铺面。她转了一圈,说蔡子池那边有个位置不错,小区门口,月租三千。我当时虽然对“人流”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但心想小区门口总差不到哪去吧,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随便漏一点都够我吃的。

美宜佳总部的人来考察,就看了一眼,说“可以”。那叫一个干脆,干脆到我心里甚至犯过一丝嘀咕——他们真的认真看了吗?但这丝嘀咕很快被“我要当老板了”的澎湃激情淹没了。

签合同、交钱、装修、进货,我像做梦一样拥有了自己的店。“美宜佳”三个字挂在门头上,红彤彤的,喜庆。开业那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从此以后,我不再是谁的工人,我是老板,是美宜佳3.7万家门店里的一员。看着三排崭新的货架,闻着新装修的味道,我在心里盘算:旺季月赚五万是别人说的,我保守点,赚个两万总行吧?一年二十万,两年多回本,第四年就能在耒阳付个首付换个大房子。

这美梦,满打满算,持续了不到一个礼拜。

问题是从第一次进货开始的。开业补货,我明明只在系统里勾了两千块钱的饮料零食,可第二天,一辆大货车咣当停在我门口,卸下来的货堆了大半个店。我对账单,发现多了整整三千块的货——六箱美宜佳自产的矿泉水,四箱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联名瓜子,还有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小零食。

打电话给指导员,对方轻飘飘一句:“哦,新品推广,总要带的嘛,卖卖就好了。”

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让我后背发凉。什么叫我卖卖就好了?我这店一共就三十个平米,连个像样的仓库都没有,这堆东西往哪放?谁买?

但当时我还是好声好气跟人说话,毕竟是总部的人,万一是我不懂规矩呢。忍了。我把那些矿泉水一箱箱搬到自己睡觉的隔间,摞起来当床头柜用。

可很快我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偶尔”的推广。这是他们的模式,是套在每一个加盟商脖子上的绞索。

有一天早上,我打开门店后台系统,发现多了一笔订单——十箱纯牛奶,已经被划走了货款。我明明调到采购上限为0了,怎么还能自动下单?打电话给那个牛奶的业务员,对方跟我说,“哥,我们指导员那边帮忙下的,你这边帮忙消化一下。”

那个语气,不容商量,跟通知我一样。这不是在问我要不要,这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是接盘侠了。

更气人的还在后头。这些强塞过来的货,价格高得离谱。我进一罐喜力啤酒七块九,隔壁私人小卖部零售才卖七块五。我进一瓶百事可乐一块七毛五,外面超市做活动一块三就能买到。顾客进来拿起一瓶水看看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着“开黑店啊”。

那我能不能不卖这些高价货?不能。因为所有进货渠道被锁得死死的,必须走美宜佳的系统。他们说不抽你营业额,确实不抽,可他们在供应链上赚的,比抽成狠多了。后来我才知道,内部供货价普遍比外面批发价高出百分之十到二十。这哪里是加盟,分明是换了个方式被薅羊毛。

更魔幻的是退货。有些货根本不让退,比如贴着N字标签的东西,送到你店里就算你的了,卖不掉是你没本事,烂在手里是你活该。还有些货,强制上架45天之后才能申请退货,而且必须整箱整箱退,拆过一包都不行。

我老婆有一回在冰柜里翻出去年进的一箱冰棒,包装都皱了,问我怎么还留着。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不是我不想退,是系统的退货按钮对这批货永远是灰的。等到后来她收拾货架,又从角落翻出两箱过期的自营牛奶要扔掉,我没让她动。

不是舍不得扔,是想留着。留着给那个每个月来巡店一次的指导员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帮忙消化一下”。

那个所谓的指导员,手里管着二十多家店,流水一样地换。上个月刚跟他搞好关系,这个月就换人了。新来的又带着一屁股的指标,有他自己的任务要甩,继续往你店里塞货。后来我从别的店主那听说,他们是有总部下达的消耗指标的,分不完就扣绩效。这哪里是什么合作共赢,分明是击鼓传花,把总部的库存压力一级一级往下传,最后在我这种没本事拒绝的小店主手里爆炸。

更绝望的是,不让你清静。开业不到半年,对门突然也开始装修了。红彤彤的门头,熟悉的字体——又一家美宜佳。我打电话去区域质问,不是承诺有保护距离的吗?对方依旧轻飘飘的:“那个是加盟商自己选的址,我们也劝过,没办法呀。”

那一刻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招牌,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耒阳就这么大,蔡子池就这么几个小区,他们还要开多少家?就我这每天稀稀拉拉几十个客人,还被硬生生劈走一半。本来就不赚钱的店,现在是越努力,越心酸。

想着靠烟回回血吧。烟草证是最难搞的,申请难度高,等级升得慢,拿不到好卖的紧俏烟。我一个星期卖烟也就千把块钱流水,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这时候,脑子里动过歪念头。真的动过。听说假烟利润能做到百分之四百,耒阳这地方查得也不严。但想想还是算了,我十几年在广东老老实实打工,没干过一件昧良心的事,犯不着为了这点钱把自己搭进去。可偏偏我不干,有人干。

315一曝光,美宜佳卖假烟的新闻满天飞。虽然总部火速下架了六百多家加盟商,可我这种老实卖真烟的,也跟着遭了殃。老顾客进来第一句话不是买什么,而是问“你家的烟真的假的?”有人甚至故意来找茬,买一包烟当场拆了说假的要讹钱。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要十几年,摧毁只要几秒钟。可我真的恨那些卖假烟的同行吗?说实话,一开始是恨的。但冷静下来想,他们中的很多人,大概也是被这套模式逼到了绝路上。正经做生意月月亏,正经进货比人贵,正经卖货卖不动,总部的强制配送却从没停过一天。人到了这种四面楚歌的地步,看到一条来钱快的歪路,能把持住的又有几个?

上周做了一次彻底的盘点。店里现在需要报损的过期商品,整整装满了三个大垃圾桶。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算账:装修设备折旧,库存贬值,加上每个月的亏损,这家店正在以我看得见的速度吞噬我十几年的积蓄。

昨天晚上,快十二点了,我拉下卷帘门,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店里。手机亮了,是在广东时认识的老乡阿伟。他说他加盟的那家位置好,旺季一个月能赚五万,正准备开第二家,问我要不要一起搞。我没回。

他说的是真的。冰山上的人,确实在赚钱。可我也是真的。我用四十万、十二年青春和一个破碎的“躺平梦”,换来了一个位置——冰山下面,那沉默的大多数。

店里的灯全关了,只有冰柜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种漫长的叹息。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美宜佳”三个字,又暗下去。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就像当初第一天开张那样坐着。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从一个流水线下来,不过是走进了另一条流水线。

而这条流水线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标好了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