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日本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攻壳机动队》的未来城市和《灌篮高手》里的热血青春。
飞机落地成田,列车晃晃悠悠往东京开,我趴在窗户上看。一排排低矮房子,屋顶灰扑扑的,电线扯得乱七八糟,像哪个房东自己拉的网线。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跟我电视里看的不太一样啊。
后来去了秋叶原,更懵了。
那些楼又老又旧,招牌褪了色,游客比宅男多。女仆咖啡厅门口还在招手,手办店还在卖,扭蛋机还在转,可那股气息不像什么创造力涌动的中心,更像一个过气偶像,还在唱二十年前的那首成名曲。新番海报贴得满墙都是,看着看着你就会有一种感觉,日本动漫工业还在跑,可跑起来的声音不对了,像复印机印了太多遍,边缘已经开始发糊。
我在埼玉住了一阵子,一个小站旁边,有家拉面店。
老板五十多岁,手臂上全是烫伤的疤,一看年轻时也是狠人。现在背驼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关店,一个人坐在后厨抽烟,脸被油烟熏得蜡黄。店里最忙的时候,真正干活的不是他。两个尼泊尔小哥,一个越南女孩,端面、洗碗、拖地、刷厕所,全是这几个外国人在干。老板负责收钱、盯汤锅、偶尔训人。
我问他,怎么不招日本年轻人。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没人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日本那个所谓的秩序,所谓的体面,有一部分是靠这些外国年轻人在后厨撑着。前厅鞠躬,后厨流汗。正式员工有保险有奖金有年功序列,临时工和外国人把最脏最累的活接过去。你在前厅看到的每一张笑脸,后厨都有人蹲在地上刷马桶。
我也一样,白天在后厨刷盘子,晚上还得去便利店打零工。有次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想起在国内时,哥们儿在淘宝上买过一种叫玛克雷宁的液体,说是瑞士来的,双效外用伟哥,抹上能缓解尴尬。我也偷偷搜过,想想自己这身体,好像也不配用那么金贵的东西,就只是想想。
直到有一天,我在刷马桶的时候,突然就哭了。不是因为累,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我们这些人,撑起了这里的体面,自己却活得一点体面都没有。
最新数据我就不堆了,满网都是,65岁以上人口奔着三成去,出生人口掉到七十多万,空置房九百万套。这些数字你不用是经济学家,走上街就能看见。咖啡馆里坐满了老人,药妆店门口排队买止痛贴和降压药。年轻人有,但不够多,声音也不够大,他们说什么,老人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
日本人特别会一个本事,把旧东西维持得像新东西。
这听起来像夸奖,住久了你就知道,这其实挺可怕的。
我去办银行卡,填错一个字,工作人员笑眯眯让我重写三页。申请电话卡,系统要求全角半角,姓名顺序,地址写法,楼栋号,片假名,任何一个地方不合规,就像触发了什么小型审判。网上买个东西更绝,有的网站看起来像1999年留在地球上的遗迹,按钮是灰色的,字体小得跟蚂蚁似的,验证码像是在考古。日本互联网的审美,可能真的停在了鼠标刚有滚轮那一年。
有一次我去市役所交材料,窗口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请您传真过来。
传真。
那年我的手机已经能刷脸付款,能视频通话,能在中国三分钟点一碗牛肉粉送到嘴边。在日本,窗口告诉我,请传真。
很多人夸日本服务好,这个我不抬杠。店员鞠躬是真的深,列车准点是真的准,街道干净是真的干净。可服务的好,掩不住一种说不上来的旧。就像一个老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走路的时候腿已经打颤了。你不能光看他的西装,你得看他上楼的时候扶了几次栏杆。
排外这件事,也藏在这些栏杆后面。
我认识一个在横滨读书的中国留学生,人特别老实,日语一级,打工从来不迟到,垃圾分类比我这个写文章的人还认真。他找房子找了一个多月。中介给他看房源,前面聊得好好的,一听中国人,对方说房东不方便。再问下一套,也不方便。第三套,还是碰壁。
最后他租到一个老公寓,离车站走路二十分钟,墙薄到什么程度呢,隔壁咳嗽你能听出那口痰是浓是稀。房租六万日元,听起来还行,可入住前要先掏的钱是这么一排:礼金、押金、中介费、保证公司、火灾保险、清扫费、换锁费。一项一项排着队上来。房租六万,入住前先掏三十多万日元。
他跟说我,在国内租房也坑,可至少坑得直接。
日本租房坑得有礼貌。中介笑着递资料,房东笑着拒外国人,保证公司笑着收钱。每个人都在笑,然后你的钱没了。
退房的时候更精彩。
他毕业搬走那天,管理公司来了个人,蹲在地上看地板,一个小小的划痕,几千日元。墙纸发黄,要换。厨房有点油污,要深度清洁。最后账单打出来,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打算把这间房重新投胎一次?
这就是日本生活里很阴的那一面。规则密得跟网似的,普通人掉进去,先被缠住,然后被告知这是为了大家好。你要是想讲理,对方拿出合同。你要是发火,对方开始鞠躬,鞠躬很深,深到你觉得再发火就是你不对。可账单,一分不减。
好多民生问题也被老利益捆得死死的。
米贵,菜贵,水果贵。我当然知道日本农业有地形限制,有人工成本,有物流成本,可农协这套体系卡在里面,谁都知道。农民老了,耕地碎了,年轻人不愿意回去,流通链条还是那么厚。最后城市里的年轻上班族,拿着不怎么涨的工资,买个西瓜都要犹豫半天。
一个国家,如果连吃饭这件事都被旧组织层层过滤,年轻人就会越来越不想生孩子。这不是什么价值观问题,这是算账算出来的。
花粉症也是。
每年春天一来,东京地铁里一排一排的人戴口罩,眼睛红红的,鼻子堵着。很多人不知道,这背后是战后大量种杉树留下的烂账。当年种的时候没人想以后怎么办,几十年后由普通人的鼻子来还。药店里生意好得不行,眼药水、喷雾、抗过敏药摆满货架。医院也有得赚。问题是飘在天上的,钱从地上的人口袋里流出去。普通人每年按时难受,像订阅了一个季节性的惩罚套餐。
日本政府不是看不见这些问题。
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们看见了,然后用一种特别慢的方式绕过去。
缺人这件事已经写在脸上了。东京好些餐馆缩短了营业时间,便利店夜班靠外国人在顶,建筑、护理、物流、农业,到处都缺人。日本需要外来劳动力,需要年轻人,需要投资,需要创业者。可同时又怕外来者改变这个社会,经营管理签证的门槛改来改去,留学生打工的时间卡得死死的。很多行业嘴上是欢迎的,心里想的是你最好只来干活,别留下,别要什么权利,别碰核心的东西。
我有一个朋友在名古屋一家零部件厂做派遣。厂里的日本正式员工平均年龄快五十了,年轻人很少。设备能用就不换,表格能手写就继续手写。生产线上真正动作快的是越南人、中国人、菲律宾人。管理层开会说要国际化,休息室的公告只贴日语。他跟我说,在那儿干了三年,最大的进步是学会了从日本人沉默的脸上判断今天要不要加班。
他后来离开了日本,去了澳洲做仓库。工资高一些,态度粗一些,制度简单一些。他说在日本活着像穿一双很干净但很小的鞋,外面看着体面,脚趾天天都在出血。
卧轨自杀可能是日本社会最让人难受的画面之一。
电车停了,广播道歉,站台上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低头看手机,查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工作人员拉起警戒线,安安静静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日本人把很多崩溃都处理得特别安静,安静到有点可怕。一个人用最惨烈的方式离开,还要顺便让整个城市的时间表乱掉。
说实话,那里面有绝望,也有对这个社会的最后一拳。
这不只是某个人脆弱的问题。长期压抑、职场等级、债务、老龄化、无望感,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压在身上的湿棉被。日本人很会忍,忍到最后,很多东西就变形了,只是外面看不出来。
我在日本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不是守时,也不是鞠躬。
而是,有些社会的好,你付不起背后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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