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谣言满天飞的时代,人需要的是冷静。
一
这倒是颇有些意外了。原本是春光大好、莺飞草长的日子,网络上却忽然起了一阵风。说是有网友爆料,声称某位童姓女星与一位王姓富商关系暧昧,言语间影影绰绰,仿佛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时间,看客们蜂拥而至,有人揣测,有人起哄,有人等着看一场好戏。
可童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一纸声明,言语极简净,也极有力:“与王先生素不相识”、“纯属恶意捏造”,寥寥十余字,便断了是非。没有纠缠,没有哭诉,更没有被谣言牵着鼻子走的慌张。
这让我想起她饰演的宋运萍,那个在《大江大河》里温柔却极有风骨的女子。若是遭了这不白之冤,大约也会是这般模样:不急躁,不哭喊,只是平静地、坚定地,把事实摆在你面前,由不得你不信。
这便是童瑶了。戏里戏外,她总带着一股子“柔”与“刚”的奇妙调和。她的“柔”,是江南烟雨浸过的,是昆明湖畔的温风润着的;她的“刚”,却是金石淬砺出来的,是岁月风霜磨出来的。这不禁让我这个旁观者起了兴致,想要顺着时光的河,去寻一寻她这一路走来的踪迹了。
二
说起来,最初识得她,倒不是因为她的名字,而是因为别人赠她的名号“小章子怡”。那时的她,脸庞是极青涩的,眉眼间的确有几分类似,像是一朵含苞的、洁白里透着微红的海棠,被人错认成了另一株名贵的花。这世上的人,总爱图省事,用标签将人定了性。可皮囊的相似是父母给的,命运的轨迹却终究要自己走。
她的起点算不得低。十一岁便离家,独自去了北京的歌舞团。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异乡的练功房里,日复一日地压腿、下腰,咬着牙,流着汗,一声不吭。那样的苦,是想得到的。但她是个倔强的孩子,父母教导她“不要轻易放弃”,这话便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的心里。后来,她又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那时的她,眼里是有光的,心里是有火的,满心以为这扇门推开,便是一片坦途。
然而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在人们意气风发时,开一个残酷的玩笑。那一年的事,如今提起来,仍让人心里发紧。那年,她才十八岁,本是如花的年纪,却遭遇了一场噩梦般的暴力。照片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红肿的眼眶,还有那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恐惧与无助,让所有人心惊。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是极荒谬的。明明是受害者,却偏偏要承受最猛烈的流言蜚语。那时的网络虽不如现在喧嚣,但那口诛笔伐的威力,却足以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吞噬。说她“攀附”,说她“活该”,各种恶意的揣测像飞蝗一样铺天盖地。同学疏远她,剧组不敢用她,她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影子,在偌大的京城里,无处可去。
那是她被“雪藏”的六年。六年,对于女演员来说,那是金子般的年华。换作旁人,或许早就认了命,退出了这纷乱的圈子。可她没有。她没有在镜头前哭诉,没有靠炒作旧事博取同情。她把自己藏了起来,藏进了排练厅,藏进了话剧的舞台。在最黯淡的那段日子里,她跑去演《雷雨》。台上的繁漪,压抑、疯狂,却又在绝望里生出一丝渴求来。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在台上迸发出惊人能量的女子,几乎忘了她身上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舔舐伤口,也在磨砺筋骨。
三
“没有人给我机会,那我就自己去找。没人记得我是谁,那我就演到你记住我。”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后劲却大得很。
复出后的路,并不好走。那时候的影视圈早已是另一番光景,新人辈出,竞争激烈。她丢掉了所有的光环,从龙套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地往上爬。
演《民兵葛二蛋》里的孟喜子,是个泼辣的村姑,她就真的跑去农村,把皮肤晒得黝黑,学着当地人的土话,连黄渤都夸她“能吃苦”。演《如懿传》里的高晞月,是个嚣张跋扈的贵妃,为了那一场场弹琵琶的戏,她硬是闭关练习,指腹磨出了茧子。
她演戏,有一种“拙”劲儿。这种“拙”,不是笨,是一种不讨巧、不偷懒的诚意。她演的不是“明星”,而是“人”。所以,她演的高晞月,哪怕坏,也坏得可怜,坏得让人心碎;她演的宋运萍,温柔得像月光,却坚韧得像磐石。
那是一场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戏。姐姐送弟弟去上大学,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刻意煽情的台词。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弟弟,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了句:“我替爸妈看看你。”就这一句,那一瞬间,所有的隐忍、不舍、牺牲与期望,全都在那一个眼神里了。满屏的观众,都在陪着她落泪。
白玉兰奖的评委说得好,“她演出了中国式姐姐的所有牺牲”。那一刻,她不再是“小章子怡”,也不再是“张默的前女友”,她是演员,童瑶。
四
去年秋天,她主演的《四喜》悄悄开播了。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却赢得了满堂喝彩。在戏里,她饰演的沈明珠,身世坎坷,丈夫早逝,独自面对生活的洪流。那种在泥泞里打滚,却依然仰望星空的韧性,被她演活了。
我忽然觉得,沈明珠其实就是她自己。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被生活百般刁难,却始终没有弯下脊梁。
如今的她,早已是白玉兰奖和金鹰奖的双料视后。她嫁了人,丈夫是圈外人,给了她安稳的港湾。但这些外在的标签,对她来说,或许早已不那么重要了。有人说她是“逆袭”,有人说她是“一嫁改命”。我是不大赞同的。
婚姻和机遇,从来不是救命稻草,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赎。王冉的出现,或许给了她安定的底气,但真正让她站起来的,是她自己那一身不肯妥协的硬骨头。要是她自己没有在低谷时磨出一身的好本事,旁人再多的资源,也捧不出一个白玉兰影后。
五
回到这春日的风波里。看着那封简短的声明,我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有些想笑。笑这造谣之人的无聊,也笑这世事变迁,如今的童瑶,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孩了。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部最精彩的剧本。从昆明到北京,从谷底到山巅,她用二十年的时间,把一地鸡毛扎成了掸子,把玻璃渣子里熬出了糖。
朱自清先生爱写光,也爱写影。他说,光与影的和谐,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可这世上的光,并非总是坦荡荡地照着。有一种光,是从背面来的,是逆着的。
逆光里看一只鸟,是看不清它的面容的。你只能看见一圈轮廓,看见那翎羽的边缘被光线镀上一层金,绒绒的,亮亮的。而那翎羽本身,却隐在暗处,藏着、忍着、蓄着力。风来了,它不躲,只微微颤动,将那逆来的光,一寸寸地,收进自己的羽毛里去。
童瑶便是这样一根逆光的翎羽罢。
那些年,命运给她的全是逆光。恶意是逆的,流言是逆的,漫长的沉默也是逆的。她无处可逃,亦无处可诉,只能将自己站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旁人在顺光里争奇斗艳,她在逆光里暗自生长。看不见她的脸,也就没人知道她是否在流泪;可那一圈愈发明亮的金边,却骗不了人,那是被苦难淬过的痕迹,是咬着牙、硬生生扛出来的光芒。
如今,光终于转了过来,照在她身上,温温软软的。可她忘不了逆光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光,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迎着风、逆着光,一根翎羽一根翎羽地,自己长出来的。
所以,她站在那里,安静地、淡然地,不言不语。你看着她的背影,恍惚觉得,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根翎羽,曾被逆光穿透,却也因此,通体透亮。愿世上所有的逆光,最终都成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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