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喝我爸那杯茶的时候,满打满算才十五岁。
说偷喝,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偷喝,不是大大方方端起来就喝的那种。我是趁着他下楼去街口买烟的那么一小会儿功夫,偷偷摸摸溜进他那间书房,从他那个从来不准我碰的茶柜里面随手摸了一饼出来,小心翼翼地撬下来一点,然后用他平时最宝贝的那把紫砂壶泡的。大家可以想一想,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做贼心虚地蹲在他爸的书房里头,心跳得那叫一个快,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父亲的那把紫砂壶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紧张什么,可能是怕他忽然推门回来,可能是怕我妈从厨房里走过来发现,也可能是怕手里这把紫砂壶一个不小心被我给摔了——这把壶他跟宝贝似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壶盖的边沿上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新的,他说用惯了,换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过换壶的事。
头一回自己动手泡茶,笨手笨脚的,不出意外地把自己给烫了一下。水烧得太开了,壶嘴又傻乎乎地正对着杯子冲,滚烫的水溅出来好几滴全落在桌面上。我赶紧扯着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开始出汤。茶汤的颜色深得有点吓人,比我平时偷偷喝的可乐颜色还要黑上那么一截。我端着杯子犹豫了那么一两秒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苦。实实在在的苦。
差那么一点点就吐回杯子里面去了。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然后,怎么说呢,也就是那么几秒钟的功夫,那个苦味忽然之间就没了。不是慢慢散掉的,不是一点一点消退的那种感觉,而是忽然一下子,从舌头正中间往两边让开了,就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你舌面上轻轻拨了一下。
紧跟着一股子甜从喉咙底下不紧不慢地往上翻。不是吃糖的时候那种甜,是凉丝丝的那种,有点像嚼了一片薄荷叶子,可又没有薄荷那么冲鼻子。然后我的脚底板就开始发热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专门低下头去看了一眼——穿着夏天那双旧拖鞋,脚趾头全都露在外面。客厅里头空调开着,脚下的地砖摸上去明明是凉的,可我的两只脚底板就是热乎乎的,稳稳当当撑在那里。不是发烫的那种,就是暖。
这可真是怪了。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饼茶原来是从这个地方来的。我爸这个人,每年春天都要喝它
一、我爸的书房是个禁地,尤其是那个茶柜
我爸这个人,说实在的,一辈子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周末去打牌,唯一的讲究就是喝茶。他有一间不算大的书房,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实木茶柜,柜门的把手天长日久被他的手摸得油光发亮,是整间书房里面除了书桌桌面之外最光滑的一处地方。柜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茶饼,每一饼都仔仔细细地用棉纸包着,外面再套一个透明的自封袋。他从来不准我碰那个柜子,一根手指头都不行。连我妈都不去碰它,好像全家人都默认了那个角落是他的地盘。
我老爸的书房加茶室
可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很好奇。我好奇的倒不是那些茶饼——那些饼子有什么好看的。真正让我好奇的,是我爸泡茶时候的那个样子。他一进书房,把门一关,开始烧水温杯投茶出汤,整套动作不快不慢,但是特别稳当,跟他在家里其他地方的样子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他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没亲眼见过,但是在家里头,大部分时候他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挺严肃的。吃饭的时候不怎么开口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帮我检查作业签字的时候还是不怎么开口说话——就是看完作业本,然后在家长签名那一栏端端正正地签上他的名字。钢笔写的,横平竖直,一笔都不马虎。
唯独在他泡茶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些线条会慢慢松下来。端着公道杯,安安静静地看热气往上飘。有时候就那么盯着杯子里的茶汤看上老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在书房门口偷偷摸摸地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好喝吗,至于吗。
所以那天趁着他出门去买烟的那么一会儿功夫,我终于没有忍住,溜进去了。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一样。
我爸的书房。那个茶柜我偷偷开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是我偷喝的那饼茶
二、他没有骂我。他只是往茶盘上多放了一个杯子
到了第二天。我爸跟往常一样又在书房里泡茶。我从书房门口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里瞄了一眼。他正提着烧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然后他忽然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他从茶盘旁边又拿了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瓷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他自己那只杯子的旁边。倒了两杯茶。然后用下巴往那个空出来的杯子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赶紧走进去,在茶桌旁边坐下来。坐得不太踏实,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半边身子还悬在外头。我端起那杯茶,太烫了,只好吹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还是昨天那个味道。先是苦。然后那个苦就退了。然后那股子甜又翻上来了。然后脚底板又开始稳稳当当地发起热来。
父亲给我泡的那杯茶,我仍然记忆犹新
我爸端着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放下,眼睛看着公道杯。我也没吭声。 我们父子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中间他给我续了两回茶,每一次续完之后都会用手指头轻轻推一下杯子,往我这边挪那么一小截。 那个动作特别特别轻,轻到好像他不太确定我还想不想要。他续我就喝,好像也用不着说什么多余的话。
喝了大概有三泡的样子,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一个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还是穿着那双旧拖鞋,脚趾头又露在外面。脚底板还是暖的。我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我当时挺想告诉他这个感觉的,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说出来他以为我在瞎编。后来也就没有说。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发现他每周末在书房泡茶的时候,茶盘上面都会多放一个杯子。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等我过去。可是后来有一回我妈无意中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爸泡茶也放两个杯子。她说你爸跟我说——万一孩子忽然就想喝了呢。然后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他也照旧多放一个杯子,自己喝完自己那杯,再把另一个杯子里的茶倒掉,洗干净两个杯子,放回茶盘上。每周都是这样的。
我爸那把紫砂壶和那两个杯子。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也放两个。万一我忽然就想喝了呢
三、去年回家,我才知道那饼茶是谁做的
从偷喝茶那件事以后,我就慢慢开始喝茶了。 先是从周末陪我爸坐在书房里喝,到后来我自己也会一个人溜进书房去泡。所有的工具和泡法全是偷偷学来的——偷看他注水的时候壶嘴是怎么样走的,偷听公道杯往瓷杯里倒茶的时候那一声轻轻的脆响,偷闻刚撬开的茶饼表面那股子干燥的草木香气。他肯定早就知道我在偷学,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唯一的变化就是,茶柜里面那些茶饼,被我撬得越来越多了。
到了去年,我已经在外面工作了一段时间,过年的时候回了趟老家。我爸从茶柜里面拿出一饼新崭崭的茶,跟我说这个是今年的新茶,你来尝尝看。我看见那饼茶的棉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印,只在边角的地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字迹很轻很轻,可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阿力,2024年春”。我问他说阿力是谁。他说就是一个做茶的,住在布朗山里头,做了快三十年的茶了。然后就再也没多说什么了。
可是我注意到,他把那饼茶放回茶柜的时候,那个动作特别特别轻。跟他当年往我面前推杯子的那个手势,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轻。
那天晚上等我爸睡了之后,我一个人摸到书房里又泡了一壶。用的还是那把紫砂壶,壶盖边沿那个小缺口好好地待在那里,他果然一直都没有换过。投茶、注水、出汤,这套动作我已经做得很熟了。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然后退。然后甜。然后脚底板又开始发热了。
我自己开始慢慢的泡茶
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坐了很长很长时间。忽然就想起来十五岁那年头一回偷喝茶的样子,烫了手,心跳得飞快。那时候我才刚刚开始冒胡子,我爸的腰杆还挺得笔直。时间这个东西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好多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样,可是那个味道——从第一口一直到现在——它居然一直都没有变过。
我爸说的阿力就是这个人,做了快三十年的茶,从来都不多说话,也是我后来的故事
四、有一饼茶,它在我出生之前就在等着我了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专门请了假,自己一个人跑了一趟布朗山。我把这件事跟我爸说了,他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让我走之前帮他带两条烟给阿力。他细着嗓子跟我提了那么一嘴:“他喜欢抽那个牌子。”我问他到底是哪个牌子,他说了一个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香烟名字。然后就转身去阳台上收衣服了,好像这件事在他那里已经交代完了。
到阿力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正蹲在一间蓝色的铁皮棚子底下,手里拿着竹镊子在专心地夹黄片。棚子顶上趴着一只花猫在睡大觉,尾巴从棚檐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走过去自报家门,告诉他我是谁的儿子。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口说了一句我怎么也没想到的话——“都长这么大了。你爸头一回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阿力正在挑黄片,从茶堆里面慢慢的挑出来
我跟他说我爸从来都没有带我来过这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说那大概是我自己做梦了。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做梦好像也不是,可能是我记混了,你爸当年确实是说过你偷喝他茶的时候大概就那么高。
他说完就转身去拿烧水壶,给我泡了一杯刚刚晒好的毛茶端过来。茶汤的颜色是那种透亮的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然后退。然后甜。然后脚底板开始发热。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穿着运动鞋的脚。他往公道杯里续水的时候,又补了一段话,那个语气平淡得就好像在跟我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阿力给我泡的那一杯茶,不经让我刚到熟悉
“你出生的那一年,你爸专门来过一回。正好赶上了山里的雨季,他走到我这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我给他泡了一杯茶,他喝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跟我说——阿力,我刚有了个儿子。我想在你这里订一饼茶,好好存着。等我儿子以后长大了,要是他也能陪我坐下来喝杯茶了,你就帮我寄给他。”他停了一下,然后说,“那饼茶是去年春天寄出去的。你爸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收到了。”
我端着那只杯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棚顶上跳下来了,安安静静地在我脚边趴了下来,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搭在了我的鞋面上。我忽然就想起来十五岁那年,脚底板头一回发热的那个下午。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错觉——是有一饼茶,在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存好了。
它就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等了我十几年,等着我哪一天能陪我爸爸,好好地坐下来喝上一杯茶。
阿力站在那口石磨上压饼。他不知道那饼茶最后会被一个当年偷喝茶的少年亲手撬开
五、我总算是学会了
从布朗山回到家里,我爸还是在书房里泡他的茶。我推开门走进去,在茶桌旁边坐了下来。他倒了一杯茶,用那个老动作推到我面前——手指头轻轻推了一下杯子,往我这边挪一小截。好像还是不太确定我到底还想要不想要。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退。甜。脚底板发热。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把那只公道杯拿了过来,往他的杯子里面也续上了一些茶。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喝完了。然后他在茶盘的边沿上,用手指头轻轻地弹了那么一下。那一下我记得特别特别清楚。那把紫砂壶的壶盖上还是那个旧缺口,他一直没有拿去补。说实在的,也根本就不需要补。
布朗山的早晨。阿力已经往山上走了。他的那些茶树在晨雾里安安静静地发着芽
味道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从我十五岁那年一直到现在。我爸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可是他多放的那个杯子,一直都在那里。
前阵子我在家里收拾旧东西,翻出来小时候用过的一本本子。我爸在上面用铅笔写过一行字,那个笔迹跟阿力在茶饼上写的一样轻,一样一笔一划的——“儿子今天偷喝我茶了。还好没有烫着。挺好的。”应该是他那天晚上等我睡了以后补上去的。字不大,端端正正地夹在我那篇作文分数那一栏的下面。
有些话用嘴确实说不出来。可是一杯茶,可以替他慢慢说上十六年。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一饼茶或者和你一起喝茶的人,让你久不忘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