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当与英国爱丁堡、法国阿维尼翁并列为“世界三大戏剧节”的柏林戏剧节(Berliner Theatertreffen)到来时,柏林这座城市最锋利、最先锋的艺术能量,都会被猛烈地推至聚光灯下。2026年的柏林戏剧节将在5月1日至17日举行。
作为德语区剧场的最高殿堂,柏林戏剧节保持着一种略带傲慢的严苛——独立评审团每年会从德国、瑞士、奥地利三个国家的700多部作品中,大浪淘沙般评选出“年度十大最值得关注剧目”。这些最终杀出重围的剧目,很难用一句单薄的“好看”来形容,它们更像是对当代剧场边界的一次次凶猛试探。
你会在今年的片单里看到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无夏之年》,其导演Florentina Holzinger正用极具冲击力的肢体语言挑战着观众的感官极限;也会看到将经典剧本进行彻底解构重塑的当代版《玻璃动物园》;或是以繁复奢华的宫廷舞美极度吸睛的《豹》。
戏剧在柏林,似乎不是为了提供情绪抚慰。从布莱希特的柏林人剧场,到当代不断被重写的舞台语言,柏林的戏剧传统,从来不是被继承,而是被不断拆解。在这里,有的作品几乎没有对白,时间被黏稠地拉长;有的像是一个被强行安置在舞台上的巨大空间装置。你不一定能立刻读懂它的隐喻,但那种显得有些冒犯、毫不妥协、让人感到“不被照顾”的观看体验,恰恰是柏林赋予艺术的特权。
或许我们可以借用戏剧的三幕式结构来理解柏林:从剧场出发,进入城市,再坠入夜晚。这三种不同的空间层次,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柏林的、逐渐深入的观看方式。
事实上,柏林戏剧特有的“不确定性”和“冒犯感”,不仅仅存在于五月的剧场里,也早已写在了它的城市基因中。柏林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会被选中的欧洲旅行目的地。在德国生活了十多年的朋友跟我说,他去过不少柏林的博物馆和剧院,但每次出门,还是会发现一些从没听说过的地方——那些不太固定的展览空间,或者临时出现的独立艺术项目。后来我开始明白,他说的并不是数量,而是柏林最核心的艺术理念:艺术在这里拒绝被集中供奉,而是随机、野蛮地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夏洛滕堡(Charlottenburg)的西城剧院
柏林的城市结构一直在拒绝把观众引向某一个中心,反而更像是把各种艺术因子随机地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是的,在柏林待几天之后,你可能会疑惑,市中心在哪里?
很难说哪里才是最核心的区域。米特(Mitte)有博物馆岛和政府区,那是高雅艺术的圣殿;往南走到Kreuzberg,节奏一下变得轻快多彩,街头、酒吧、剧场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再往Prenzlauer Berg去,生活感又重新浮上来。你可以随意找一家不被连锁品牌定义的街角咖啡馆,点上一杯拿铁,看着窗外走过的各色人群,任由时间在发呆中流逝。
这些地方彼此之间并不从属,它们是并列存在的几个片段,各自形成自己的重心。也许正因为这样,剧场才没有集中在某一个文化区。因为艺术在这里并不是被规划好的,它随着城市的结构自然生长出来。
柏林夏洛滕堡区斯图加特广场老建筑
当艺术退出了剧院的红丝绒幕布,它开始在街头、废墟和纸页间疯狂生长。想要真正阅读这座城市,最好的方式就是毫无目的地开启一场Citywalk。
在柏林,极其繁盛的二手(Vintage)文化绝不仅仅是为了环保或怀旧,它更像是这座巨型排演场背后一个无限庞大的道具库和服装间。如果你在周日来到著名的Mauerpark(墙公园)跳蚤市场,这种感受会尤为强烈。在曾经被柏林墙冷酷分割的地带,如今绵延着望不到头的旧物摊位。人们在成箱的二手黑胶唱片、东德时期的旧皮箱、褪色的黑白胶片和剧院原版海报中翻找,就像在庞大的后台道具库里打捞上一代人遗留的艺术碎片。
Mauerpark周日市场
但要说这座城市最大的视觉看点,绝对是那些随处可见的街头涂鸦。在街区漫步,你会发现涂鸦不仅仅是年轻人的叛逆态度,更是这个巨大城市舞台绝佳的“舞美设计”。它们并不总是精致完整的壁画,更多时候是被反复覆盖、涂抹的痕迹:上一层的颜料还没完全褪色,新的夸张图像就已经叠加上去。
这种极具张力的视觉表达,在RAW-Gelände达到了顶峰。这里曾是运作了百年的国家铁路维修场,如今在这个废弃的重工业骨架里,旧的秩序坍塌了,斑驳的砖墙完全被粗粝的涂鸦包裹,新的亚文化像藤蔓一样肆意蔓延。
RAW-Gelände
如果你愿意走得更远,去往西郊的Teufelsberg(冷战时期的废弃监听站),这种对于涂鸦的狂热会被放大到一种近乎魔幻的程度。当你穿过格鲁内瓦尔德(Grunewald)那片巨大的森林,纯白色的破损穹顶赫然立于山顶。这不仅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巨型外星剧场,更是全球涂鸦艺术家的野生创作主场。墙体、雷达罩、废弃的楼梯间,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复杂的涂鸦巨作和前卫画作完全覆盖。
Teufelsberg 魔鬼山
远看是色彩斑斓的杂乱,走近却会发现一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缓慢形成的秩序。这是柏林对待历史的方式——不是简单粗暴地抹除,而是包容地叠加。这种极其克制的叠加,不仅在墙上,更藏在你的脚下。当你走在街头,冷不丁会被人行道鹅卵石里闪烁的黄铜块绊住视线——这是镶嵌在地面上的“绊脚石”(Stolpersteine)。上面寥寥几笔刻着二战时期曾居住于此的受害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当你低头阅读的那一刻,其实就是一次无声的鞠躬。
柏林朋友带我探访的故居,
门口就是他曾祖父在二战时遇难纪念的黄铜石
从剧场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要做一个地道的Berliner,你大概率不会径直回家,而是会顺着街走,走进一家酒吧,或者钻进一家Späti——那是独属于柏林特色的街头便利店,也是这座城市最平民的夜间中转站。
在像Prater Garten这样柏林最古老的啤酒花园里,六百个栗树下的座位随意敞开,供应着本地酿造的啤酒。经典的长木桌被岁月反复打磨,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动听。在柏林的街头游荡久了,你甚至会发现啤酒在这里比水更容易出现——街上的人几乎人手一瓶,走路、聊天,或者只是站在Späti门口发呆。再往里走,节奏会慢下来。在Kreuzberg和Neukölln的街道深处,很多空间逼仄,灯光昏暗。人们挤在一起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时间在微醺里短暂地凝固住了。
柏林馆,位于柏林蒂尔加滕,
步行即可到达国会大厦的啤酒花园
别急着回去睡觉,柏林的夜生活的精华部分才刚开始。深夜,城市的节奏开始从街头的酒吧自然过渡到深处的Club(俱乐部)。但在柏林,Techno(工业电子乐)绝不仅仅存在于Club里的夜间消遣,它已被德国正式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你走进这些由废弃发电厂或重工业仓库改造的巨大空间时,你进入的其实是一座由声波构筑的声音博物馆。纯粹的黑暗、粗粝的混凝土墙壁,以及无限循环的低音,让音乐本身成为了一场没有对白、完全诉诸身体经验的沉浸式戏剧。
而如果你偏爱更安静、更内敛的夜生活,柏林星罗棋布的Kiezkinos(独立社区影院)则是这座城市在午夜为你保留的另一方温柔舞台。比如保留着东德现代主义风貌的Kino International;或是位于Schöneberg区、顶着标志性复古霓虹灯牌的ODEON。作为一家坚持放映原声原版(OV)电影的老牌影院,它那老派的售票处和红丝绒座椅,至今依然保留着上个世纪的迷人滤镜。
ODEON电影院
BABYLON电影院
在深夜买一张票,和这座城市最懂艺术的打工人们一起,坐在有些年头的丝绒座椅上看一部冷门的欧洲独立电影。
在柏林,人并不是走进剧场才开始观看。更多时候,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涂鸦的墙壁作幕布,人们用声音和笑声作台词,每个人既是这场Citywalk中的漫游者,也是可以随时上场的共创演员。在这个不设中心的城市舞台上,原本陌生的路人,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极其温暖的短暂聚落。
Tips
最佳旅行时间
5月至9月是柏林最迷人的季节。特别推荐5月,气候回暖且恰逢柏林戏剧节(Berliner Theatertreffen),是全城艺术氛围最浓郁、最集中的时刻。夏季的柏林日照时间极长(晚上十点才会天黑),你可以尽情享受啤酒花园、露天派对和滕珀尔霍夫公园的日落。
签证办理
德国属于申根区,需提前申请申根旅游签证。如果柏林是你此行停留时间最长的申根目的地,请向德国驻华使领馆指定的VFS Global签证中心递交申请。旺季审理时间较长,建议至少提前1至2个月开始准备材料。
市内交通
柏林的公共交通网络极其发达,无需打车。U-Bahn(地铁)、S-Bahn(城铁)柏林环线 (Ringbahn)和 Tram(有轨电车)构成了城市血脉。
买票指南:强烈建议下载BVG Tickets App购买24小时票或多日通票,省去买票烦恼。
避坑警告:柏林的车站没有物理闸机,但如果是购买的纸质车票,上车或进站前必须在黄色打卡机上打孔激活,否则遇到抽查会被视为逃票,面临高额罚款。
旅游注意事项
现金依然是王道: 尽管电子支付已经普及,但在柏林,许多独立咖啡馆、二手古着店、街头的小吃摊、Späti(便利店)以及几乎所有的Club,依然坚持“Only Cash”或达到一定金额才能刷卡。请务必随身携带充足的欧元现金和硬币。
周日“停摆”:遵循德国的法律规定,周日几乎所有的商场、大型超市和药店都会关门歇业。千万不要把购物安排在周日!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Iris Pi
撰文 / 陈亦欢
图片提供 / 陈亦欢、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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