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1986年,赖声川在《暗恋桃花源》中借江滨柳之口问出的这句话,让一代又一代观众为之泪目。

三十五年后,他终于亲自提笔,以一部名为《江/云·之/间》的剧场诗篇,填补了江滨柳与云之凡分离四十年的生命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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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这部作品作为广州大剧院十六周年院庆的重磅演出首次登陆广州,适逢《暗恋桃花源》首演四十周年,由张震、萧艾联袂演绎,胡德夫特别献声,在羊城掀起一场跨越时空的情感波澜。

从一封封收不到的书信开始,赖声川以他天马行空的剧场魔法,利用层层叠加的文字和富有哲思的场景,构建了一个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叙事结构,通过吟游诗人般的叙述,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充满情感深度和艺术美感的剧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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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夕,赖声川接受采访,谈起那个流离失所的时代,谈起短视频时代如何好好说一个故事,也谈起那些比戏剧更令人心碎的真实人生。

这是一次关于等待、关于回信、关于一个时代的深情回望。

四十年留白处,信是唯一的桥

“其实从第二十年开始,我就好奇了。”赖声川说。

《暗恋桃花源》从1986年首演至今,已走过整整四十年。赖声川自己导演的版本就有18个。这部戏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路生长,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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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恋桃花源》的结构里,暗恋这个故事被压缩到了极致——它像一个书架上的两块隔板,只呈现开头和结尾。中间那四十年,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们没有戏,但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赖声川说,在经典版的巡演中,他和黄磊、何炅常常闲聊:云之凡到底嫁人了没有?她是不是一直没有结婚?江滨柳的儿子在楼下等他,这个设定到底合不合理?

“我心里一直想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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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动笔,却等了很久。赖声川坦言,用自己的一部戏去写另一部戏,这是一件需要底气的事。“我们都没有想到一个戏可以演那么久。演了六年,我们拍电影演;二十年,我们开始用戏曲做桃花源。但彻底把它写成另外一个所谓的番外篇或者说延伸的作品,一直没想到。直到三十年后,才觉得时候到了。”

而他找到的方式,简单而精准——信件。

信,是那个时代的信任凭证。

“在《暗恋桃花源》里,他们一直在说信。”

赖声川回忆,江滨柳说“我写了一叠信给你,一天一封”,云之凡说“我写了好多信到上海,没有回音”。观众听到“信”这个字,却从未读到过任何一封信的内容。

“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他从这里出发,让江滨柳和云之凡的信件,在《江/云・之/间》的舞台上被一一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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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时通讯泛滥的今天,“信”这个字带着一种遥远而郑重的质感。赖声川想呈现的,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个依赖“信心”和“信任”的时代。

“你问一句话,可能要两个礼拜才能得到答案。”他说,“今天收不到,明天收不到,但你知道两个礼拜后会收到——那种感觉,印证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他没有试图让年轻观众“回到那个时代”,而是邀请他们“看看一个没有这些东西的时代是什么样”。“我们有手机、有微信,很方便。但请看看这里面有多少东西值得参考。”

比戏剧更动人的真实人生

《江/云・之/间》的故事发生在台北。江滨柳和云之凡,两个从大陆迁至台湾的外省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却始终错过。他们去过同样的馆子,走过同样的街道,甚至在同一场阳明山的烟火下仰望过同一片夜空,却从未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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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创作过程中,赖声川听到了越来越多比戏剧更动人的真实故事。

有两位老人,分离四十年,男未娶,女未嫁,在六七十岁时重逢,从此在一起。“他们从头到尾对彼此有信心。”

“还有一个故事,我们演完首演,一个朋友来看,他说其实他妈妈就是云之凡,年轻时有一个‘江滨柳’,没有在一起,后来跟爸爸结婚了。爸爸走了以后,两岸开放,她找到了当年的‘江滨柳’——对方也有太太。但那位太太非常接纳她,还在家里专门留出一个房间给她,说欢迎她来。”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两个老人重逢,面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了很久很久。后来他们就开始天天生活在一起,每天聊天,他回台湾以后,两人每天写信,甚至每天通电话。后来他妈妈生病过世了,对方就没有再写信来了。他们觉得很奇怪,去问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江滨柳’也走了。”

“我写了《江/云・之/间》,才听到这些故事。”赖声川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时代的人太辛苦了。我们用一点点的力量,做一个戏,来纪念这个时代,向他们致敬。”

胡德夫:他是桃花源

《江/云・之/间》的舞台,由舞美设计家Daniel Ostling打造,状似多个“记忆盒”拼贴而成的多宫格。演员在不同的格子里进出、凝望、错过,像一幅幅被时间定格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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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形容自己的创作风格时说:“我做戏四十年,我的作品都长得不像。”他顿了顿,像在数自己的孩子——

“《如梦之梦》长得不像《暗恋桃花源》,《暗恋桃花源》长得不像《宝岛一村》,《宝岛一村》长得不像《水中之书》……《江/云・之/间》的面貌,又完全不一样。”

这部戏的结构是独特的。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线性叙事,而更像一首长诗。信件、独白、对话、歌声,在不同格子里同时发生或交错出现。张震和萧艾读着一封封信,串起四十年的留白;而每当“台湾民谣之父”胡德夫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一角,苍凉而温暖的琴声响起,《太平洋的风》《匆匆》的旋律便将剧场变成情感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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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夫在剧中演自己。他像一个吟游诗人,串联剧情,抚慰乡愁。

“我跟胡老师的关系非常深。”赖声川说,他们五十多年前在台北一家叫“艾迪亚”的咖啡馆一起唱歌。“那是我们的青春岁月。”

“他第一天来排戏,就说:‘你在搞什么东西?我好像懂了,我是桃花源,对不对?’”赖声川笑起来,“他脑子太灵光了。”

在《暗恋桃花源》的结构里,有一个“看不懂在干什么”的陌生女子,有一个荒诞的桃花源。赖声川向自己的经典致敬,在《江/云・之/间》里放置了胡德夫这个角色。

“观众一开始会觉得:这是干嘛?怎么跑到另一个戏里去了?好像无关,又好像有关。到最后谜底揭晓,完全有关。”

胡德夫成了“某种糨糊”,把所有碎片粘在一起。

“我后来在想,世界上好像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作品。”赖声川说,“一个知名歌星,参与一个舞台剧,但不是演自己的生平,也不是主角——这很特别。”

张震:百分之百的江滨柳

张震接演江滨柳,在赖声川看来,是“缘分”。

“我在创作《江/云・之/间》的时候,正好听说张震想演舞台剧。”赖声川说,“这不就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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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震曾在采访中坦言,接演此戏是因为一种“特别的缘分”:“我的姥爷是长春人,江滨柳也是长春人,这让我有机会通过角色去贴近那一代人的乡愁与生命轨迹。”这份私人记忆与角色的地理重合,让他对江滨柳所承载的那个时代有着天然的亲近与理解。对张震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表演上的挑战,更是一次情感的溯源。

面对江滨柳这一被多位前辈演绎过的经典角色,张震并未复制过往的表演路径,而是注入了独属于他的深沉与克制。为了呈现角色数十载的沉浮,张震在舞台上的每一次转身与停顿都充满了电影质感的细腻张力。

“他是百分之百的张震,又是百分之百的江滨柳。”在赖声川看来,好的演员不会被经典版本影响,而是自己去寻找那条路。“张震的状态非常好。他演舞台剧的心态,他的认真程度,他对这个挑战的态度——他很清楚这是一关。做影视的人,总觉得舞台剧这一关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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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云之凡的扮演者萧艾,自1991年起便与这个角色融为一体。从少女演到暮年,被观众称为“最令人心碎且信服的之凡”。

此外,剧中还融入了林青霞、丁乃筝提供的不同时期角色的信件,增加了剧作的后设性和文学美学。

剧场是用艺术记录一个时代

当被问及“剧场最不可替代的核心魅力”时,赖声川沉默了数秒。

“我此刻回答这个问题,心情有点复杂。”

他说,这几年全球剧场不太景气,而这不景气造成了一种反作用——大家想努力让它景气,努力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个问题:媚俗。

“你本来是做一个精致的晚宴,发现洋快餐比较卖钱,就想把晚宴做成洋快餐。”赖声川的语气不无担忧,“剧场的艺术是否会受到影响?是否会降低它的程度?”

他没有回避现实的困境,但也没有妥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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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了四十余年,完成四十余部舞台剧,赖声川如何看待戏剧对于自己的意义?

“戏剧就是我的生命,分不开了。”他说,“但我也很清楚,就像我在《创意学》这本书里写的:如果说在生活中我们要学习智慧,那么在戏剧里展现的,就是智慧的体现。我不是在戏剧里学到智慧,更准确地说,不是只从艺术里得到智慧,而是在生活中,尽量努力去做一个更好的人,去更理解社会、这个世界乃至整个宇宙。然后,把这些感受再放回作品里。”

正是这种将生命感悟回馈舞台的信念,支撑着他继续面对这个时代。

“剧场担负的责任很大。它不是一个商场,虽然它要卖票、划位置、开出场次——这些都是商业行为。但它不是以商业为主。它是在用艺术记录一个时代,记录我们一些重要的情感、重要的故事。”

他举了古希腊的例子。

“你要看古希腊是怎么回事,可以读历史。但历史准不准确?你还不如读一个希腊悲剧。在悲剧里,你会看到希腊人更深刻的精神、更深刻的情感——这些都是历史课本里没有的。

“我们的理想,也是能够替这个时代做某种记录。

“如果你能参与这个记录被书写的过程,其实很过瘾。因为你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你到剧场来,参与了演出,参与了诉说,你变成了这个故事的一个分子。”

在他的创意学理论里,真正超越性的艺术作品,会让参与者——观众——连接到比自己更大的能量:社会、人类、一种超越个体的存在。

“我们都希望来看戏的人,能连接到更大的能量,让格局变大,而不是变小。”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昨天收到一篇学术论文,发表在《广东艺术》杂志上,讨论我的作品《曾经如是》。作者把剧场还原到更古老的仪式功能——我们的社会缺乏仪式。什么东西能让整个社会融到一起、连在一起?就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仪式。这些东西如果断了,人会很支离破碎,很难感知到自己属于什么。”

如果用三个词概括这部戏的气质与内核,会是什么?

“这个答案应该留给观众来说。”赖声川这样说道,但他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时代,史诗,梦。

“主角是江,是云,也是时间。”他说,“观众会感受到时间的力量。”

他引用剧中的台词:“在一个梦里我见到了你,在一个梦里我失去了你。这个梦,叫作人生。”

“或许这才是最能代表我对这部戏感觉的。”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春花

摄影:王开 李家欣 郭延冰(注:剧照均为历年演出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