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带来巨大国际安全与经济冲击波,并导致伊朗主要权力分支力量出现此消彼长的变化,其国内政治和权力结构也随之调整。在这一过程中,外界高度关注伊朗国内最强势力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角色变化。
2026年3月11日,伊朗在首都德黑兰为遭美以空袭身亡的多名高级指挥官及部分平民举行葬礼与追悼仪式。
革命卫队的崛起
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时代,革命卫队的崛起堪称伊朗内政最重要事态,其本质是革命卫队与最高领袖一系的相互加持。
伊朗政治体制极为复杂,简单而言是最高领袖领导下的“多权分立”。在最高领袖领导下,伊朗设立行政、立法、司法三权结构,此外还有包括革命卫队在内的武装力量。若超越政治体制去看权力结构,伊朗呈现出教士集团、武装力量、文官集团三大阵营。教士集团由最高领袖及教士群体、宗教基金会等构成,武装力量以革命卫队为代表,文官集团则以总统、议长等高级官员为核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伊朗的权力结构都是相互制衡、高度复杂的体系。
在哈梅内伊担任最高领袖的37年里,教士集团与革命卫队结盟互助,由此促使革命卫队扩张。哈梅内伊在继任最高领袖之初还不具有什叶派高级教士头衔,在伊朗政坛的影响力也不如总统拉夫桑贾尼等“政坛大佬”,刚刚经历两伊战争损耗的革命卫队也在寻找未来发展方向。伊朗高层甚至考虑将常规军与革命卫队合二为一。于是,相对弱势的哈梅内伊与命运待定的革命卫队相互靠拢。哈梅内伊力挺革命卫队壮大,助其成为掌握导弹能力的精英部队,支持其在境外扶持“抵抗阵线”,给予其涉足经济领域的特权。革命卫队则成为维护哈梅内伊统治的最坚强盾牌。二者结盟也导致文官集团受挫。外界普遍认为,在哈梅内伊任内,历任伊朗总统在执政时与卸任后都受到了哈梅内伊和革命卫队的钳制。
战争重塑权力平衡
此次美以伊战争在不同程度上冲击了伊朗主要权力集团。首先,哈梅内伊在开战当日即遭美以刺杀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教士集团。外界曾普遍认为,若哈梅内伊亡故,伊朗可能出现实质性政治转型,最高领袖监国的体制或将就此告终。然而,哈梅内伊身亡不仅没有催生伊朗国内政治变革,反而为其子穆杰塔巴当选新任最高领袖创造了条件。不过,体制延续不能掩盖教士集团的弱化。有外媒称,穆杰塔巴在美以刺杀哈梅内伊的空袭中受伤,无法抛头露面,即便他身体恢复健康也难再拥有其父那样的权威。
其次,文官集团在战争中未遭到明显削弱。总体看,美以为塑造其“定点清除”行动合法性,很少暗杀伊朗政府高官。美国为保留与伊朗谈判的渠道,也将文官集团视作可塑造的力量。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议长卡利巴夫、外长阿拉格齐等人仍在履职发声,前总统哈塔米、鲁哈尼等人也未出现人身安全问题。目前唯一的例外是以色列在3月17日“定点清除”了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拉里贾尼在传统上属于文官集团,但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后成为国家安全事务负责人。
再次,战争对革命卫队的影响颇为复杂。从牌面上看,革命卫队实力明显受挫。开战第一天,革命卫队总司令帕克普尔便遇袭身亡,此后革命卫队发言人、海军司令等高级将领相继身亡。叠加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以色列打击带来的损失,革命卫队已失去一大批高级将领。同时,革命卫队的导弹也是美以打击重点。据美国一些相对保守的情报评估,伊朗约1/3的导弹和无人机被摧毁,另有1/3被破坏或掩埋。然而,革命卫队在国内的权力却相对上升。以革命卫队为主的伊朗武装力量通过袭击海湾阿拉伯国家美军基地等目标、袭扰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给美国制造了巨大麻烦,迫使其重回谈判桌。这重振了革命卫队士气,扭转了其国内形象。此外,伊朗常规军在本次战争中受损严重,革命卫队较之常规军实力优势不减反增。在与其他权力分支的关系上,革命卫队也占据了一些优势。比如,外界普遍认为革命卫队与穆杰塔巴过从甚密,穆杰塔巴当选最高领袖得到前者力挺。在最高领袖与革命卫队的关系中,如今革命卫队可能更为强势。
革命卫队走到台前?
有外界分析认为,未来革命卫队或许会走到台前正式统治国家。这种推测并不符合革命卫队的处境与心态。
其一,革命卫队嵌套在伊朗政治体系之中,仍受其他权力分支制衡。美以伊战争冲击甚巨,但伊朗政治体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目前来看,最高领袖的权威虽不及战前,但教士集团、武装力量和文官集团交叉制衡的局面得到延续。革命卫队虽具一定独立性,但仍需教士集团与文官集团的支持。在意识形态和治国理政上,革命卫队缺乏原创且有吸引力的政治哲学,仍以什叶派教士集团的“教法学家治国”为意识形态和国内动员基础。在对外事务上,革命卫队也缺乏经验与人才。战争不可能永久持续,革命卫队若想止损重建,也需要文官集团承担对美谈判的具体工作。开战至今,议长卡利巴夫的地位和作用日益凸显,正是这种嵌套式权力结构的典型表现。卡利巴夫曾任革命卫队空军司令,后担任过警察部队司令、德黑兰市长,2020年当选为议长。他也与穆杰塔巴关系密切。可见,卡利巴夫是伊朗三大权力集团的综合代言人。如今卡利巴夫而非革命卫队现役将领成为伊朗头面人物,说明革命卫队很难以一家主导伊朗战后政治格局。
其二,维系目前的政治体制和权力结构,有利于革命卫队进一步扩大利益。知名伊朗裔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指出,革命卫队无需通过推翻体制就能影响局势走向,还可通过在体系内讨价还价或行使否决权来发挥作用,而若“大动干戈”试图跳出既定框架,则需承担组织分裂、精英抵制和政权基本盘反对的风险。
其三,革命卫队待在幕后而非台前,还可减少来自国内治理的压力。最近十年,伊朗经济困顿,民生不佳,多次爆发大规模抗议。战后,改善民生、振兴经济和平息社会不满将是伊朗当局头等大事,革命卫队对此并不擅长。在幕后施展影响,让最高领袖和文官政府挺在前面,更有利于革命卫队给自身减负。
在可预见的未来,革命卫队还不至于走到台前。整体来看,美以伊战争刺激下的伊朗国内政治转型将是一个复杂渐进的过程,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剧变。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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