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的冬日,闽中的天色是那种润润的灰,空气里能拧出清冽的水汽来。我从“中国侨智发展大会”的人声与光热里抽身,被福建侨联刘思一副主席的一句话牵向了闽清:“那里是黄乃裳先生的出生地。”于是,午后便有了这趟探“侠”行程。
纪念馆比想象的要素净,白墙红瓦,却有一份不容忽视的庄严。青石雕成的黄乃裳立像就立在门前,长衫布鞋,一手微握垂于身侧,一手似握着书卷。面容清癯,颧骨分明,最撼人的是那目光——并非遥望天际的激昂,而是微微低垂,沉静地、专注地凝望着来路,仿佛在等待每一位访客,又仿佛在检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寒风掠过,雕像的线条透着石质的冷硬,但那目光里,却有种穿越百年的温热。
来接我的闽清县侨联主席蒋孟金,是一位温文儒雅的中年人。握手时力道很足,一笑,眼角便漾开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浸润于史料掌故中的人才有的、一种渊博而亲切的神气。未及寒暄太多,他便引我向里走去:“外头冷,我们进去看,黄先生的一生,都铺在这地板上了。”
抬脚迈过门槛,我低头,瞬间便懂了蒋主席的话。整个纪念馆前厅光洁的地面上,竟是一幅巨大的年历长卷,铜色的刻度在射灯下泛着幽微而坚实的光。它就那样平平铺展在脚下,从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他的出生,一直迤逦向前。我一时怔住,竟不敢贸然落足,生怕踩疼了某一段岁月。这设计真是奇崛!它迫使你每一步,都必须踏在时间的刻度上,与历史同行。蒋主席在我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看,从这里开始。他生在这里,闽清六都湖峰。一个农家子,最早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本应是科举老路。”
我的脚步顺着年历的指引,小心地移动,目光扫过那些节点:“1875年,皈依基督教……1896年,创办《福报》……”蒋主席的话便如细流,适时地注入这些简略的文字之间:“黄先生信教,这不是简单的皈依。他通过当时的教会学会了英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蹲下身,指尖虚抚过“1898”那几个字。蒋主席也随之俯身,语调沉了些:“这一年,他在北京,与康有为、梁启超诸君子交往,参与公车上书,那是他想着从顶上把这将倾的大厦撑起来。变法失败,他名列通缉名单,才被迫南下。”
我们继续前行,年历的线条将我引向展厅深处。墙上图文并茂,玻璃柜里陈着旧物,但蒋主席的讲述,让这一切都活了过来。他不是在背诵史料,而是在描摹一个人。讲到黄乃裳为招募垦农,在闽清、古田各处祠堂演说,蒋主席的语速快了起来,手轻轻比划着:“他对乡亲们不说虚话,不说南洋是金山银山,只说那里有未开的土地,有活命的机会,但也有瘴气,有野兽,比在家乡种田苦十倍。愿意去的,是真正敢把命交出去讨生活的人。”他顿了顿,看向我:“这不是蛊惑,是侠义。侠义不是哄人去送死,是把前路艰险一五一十讲明,还愿与你同去。”
我的思绪,被他的话牵引着,飘向那浩渺的南中国海。眼前仿佛出现三艘大木船,在1900年的风浪里颠簸,载着第一批五百余名垦民,也载着一个书生破釜沉舟的梦想。年历上,“1900年,签约沙捞越诗巫”“1901年,首批垦农抵达”这些字眼,此刻重若千钧。蒋主席引我走到一面展示诗巫荒原的图片前,那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墨绿色的混沌。“到了,才是开始。砍巨木,排沼泽,防鳄鱼,治疟疾……他要建的,不只是一个能吃饱饭的垦场,更是一个‘新福州’。”他说到“新福州”三字时,格外用力,“所以学校、报纸,几乎是与垦荒同步的。他心里亮堂得很,没有文教,几代人之后,谁还知道自己是福州人?筋骨活下来,魂魄不能丢。”
这漫长的、近乎苦行的十七年拓荒,在蒋主席的讲述里,没有渲染成史诗,反倒充满具体而微的艰难与智慧。他熟知许多细节,比如黄乃裳如何与当地土著酋长交涉,如何引入胡椒种植改变经济结构,如何为了垦民的利益,最终与沙捞越当局据理力争直至离开。这些故事,像一块块朴素的砖石,垒起了我心中黄乃裳的形象——那绝非一个浪漫的传奇英雄,而是一个有远见、懂妥协、能实干,在复杂现实中一点点开辟出理想之地的实践家。他的“侠”,浸透了泥土与汗水,是在绝望里生出希望,在异域守护故园文明的坚韧。
当我们沿着年历,走到“辛亥革命”的时段,蒋主席的神情显出几分昂奋:“你看,他人虽在南洋,心何曾一刻远离神州?”他指着墙上黄乃裳与孙中山的合影,“同盟会的宗旨,与他‘拯世’之心完全契合。他利用侨领身份,筹款运械,不知掩护了多少革命党人。福州光复时,他已六十多岁,仍然冒险奔走。这是他从‘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走向‘革命救国’的必然。”从宗教到维新,从拓荒到革命,这看似曲折的路径,在蒋主席连贯的叙述下,变得清晰而必然:一切选择,都指向同一个内核——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完七十五年的年历长卷,来到了纪念馆的尽头。一抬头,一面素壁之上,四个沉稳劲健、力透纸背的大字豁然映入眼帘:“侨史留芳”。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声息都静默了。先前脚下流淌过的时间之河,耳畔响起的生动叙述,眼中见过的种种实物与影像,都在这四个字前汇聚、升华。蒋主席也静立一旁,片刻后,才轻声说:“这是对黄先生,也是对所有如他这般侨胞的定评。”
我凝视着那四个字,心中波澜起伏。“侨史”,是千百万海外华人奋斗生存、心系桑梓的浩瀚长卷;“留芳”,则是这长卷中那些至坚至韧、至情至性,最终化为民族集体记忆的芬芳。黄乃裳的一生,不就是这“侨史”中最壮丽的一章,其“芬芳”最醇厚的一种么?他所践行的那种“侠”,不正是一副“侠者”的容颜么?只是,这侠气,并非金庸笔下那“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飒爽豪快,也非古龙书中浪子孤灯的落拓不羁。他的眉宇间,没有纵横江湖的草莽气,反倒沉淀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忧思与担负。这是一种沉静的、厚重的,甚至带着几分悲怆色彩的“侠”。传统的侠客,其道往往系于“恩仇”二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了拂衣,深藏功名,他们的世界是个人化的、快意恩仇的江湖。而眼前肖像里的这个人,他心中所系的,是一个“世”——是家国之世的颓败,是同胞生存之世的艰辛。他的刀,是手中笔,是怀中理想,是带领万千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乡民,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向土地、向命运讨一条生路的、近乎痴妄的勇气。这是一种将“侠”之道,从个人恩怨的快意,拓展至民族生存、文明赓续之壮阔事业的“大侠”。他的一生,便是在这“世”的倾颓与重建中,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绝的“行侠”,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与江湖快意,深深嵌入了近代华侨爱国爱乡、开拓奋斗、传播文明的宏大叙事之中。他是一代侨魂的具体化身。
离开时,再次经过乃裳先生的立像。艳阳下,天空是沉静的深蓝,衬得那雕像的轮廓更加清晰。我忽然觉得,他微微低垂的目光,看的或许正是我们脚下这块土地——这个他为之奔波一生、魂牵梦绕的故国,藏着一个关于“侠者”在时代激流中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将个人命运汇入民族复兴大潮的深刻启示。黄乃裳的“侠”,不在刀光剑影,而在拓荒的锄头上,在办学的钟声里,在革命的热血中,更在“侨史留芳”那跨越时空的肯定里。那芬芳,是从苦难深处淬炼出的希望,是从异域土壤里绽放的文明之花,历久弥新,至今仍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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