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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叶航

2026年5月8日是作家、导演万玛才旦逝世三周年的日子。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中国第四代导演的代表人物谢飞,曾公开称赞过:“北京电影学院近30年发现了两个天才,一个是贾樟柯,一个是万玛才旦,他们都称得上是作家电影导演员。”

而比贾樟柯还大一岁的万玛才旦,他曾拍出了中国影史上第一部由藏族导演执导的纯藏语电影,却因在主流视野中关注度有限,一度被视作是小众导演,也曾多次被影评人称为“目前国内最被低估的导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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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

如果说电影是一种造梦的艺术,那么文学就是梦的源头。万玛才旦所做的一直都是,将高原上普通人的故事编织成一个个触手可及的梦境。

就像他生前最钟爱的藏语谚语: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梦,你也许会遗忘它;如果我让你进入我的梦,那也会成为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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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分的逃离者

1969年,万玛才旦出生于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贵德县的一个村子里。

高原的天空总是辽阔得望不到边,云在天际游走,黄河在苍茫大地流淌。这片位于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的安多藏区有着世外桃源般的静谧,也有近乎凝固般的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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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的草原

当地的藏族家庭多为半耕半牧,万玛才旦从小就上山帮家里人放羊,等到上学时再回到村子里。

广阔的草原上,只有自己一个小孩跟羊群待在一起,静寂被空旷的天地无限放大。孤独感像草原上的风,时时刻刻包裹着他。

在这里,村里的一些老人一生没有机会踏出村子,甚至都没有到过县城,大多数人的人生就这样被高原的群山牢牢框住。

在这难以排遣的孤独中,万玛才旦从小就对故乡之外的地方充满了幻想与期待。他渴望逃离故乡,更渴望逃离孤独。童年里的一场奇遇为他打开了世界的一扇窗,未曾料想到他此后的人生,都将向着这窗外奋力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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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草原的牧羊人

在他上小学时,村里来了一支勘探队,打算在黄河边上修一座水电站。像《百年孤独》里那些带着磁铁、冰块和望远镜来到马孔多的吉普赛人,他们带着外界的新奇,打破了村庄原有的宁静。

这是村里人第一次看到了洗澡房、理发店这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水电站都给这个边缘的藏地带来了一些振奋。

工人们还修了个能容纳几百人的职工礼堂,经常在里面放电影,村民们交了钱也能进去看。

在还都是露天电影的时代,万玛才旦在礼堂里第一次看到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上海美影厂的《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等电影。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放羊娃的心里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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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别林《摩登时代》

水电站建好后,工程队也就离开了,村落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闷与宁静。但万玛才旦知道有一些松动的东西已经“回不去了”,他想走出去,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中学时,万玛才旦成绩优异,考入师范类中专顺利毕业后,被分配回县城小学当老师。

这在当时周围的所有人看来,他人生的目标已经完成了:考中专、端铁饭碗、一辈子安稳度日。

人生的轨迹一眼望到头,他该像尘土一样安定下来,扎根在这片土地里。但是只有万玛才旦自己知道,考中专的初衷只有一个:改变自己然后走出去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万玛才旦马上跑去县城买了一套《红楼梦》和一套《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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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版的《红楼梦》与《水浒传》

白天,他在学校兼任好几门课的老师;晚上批完作业后,他就不停地读书、写作。书读得越多,眼里的世界就越大,心里的不甘就越浓烈。他的生活像一个被挤压着的气球,终有一天会不堪重负地爆裂。

心里不安分,想要走出去。到大地方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一个逃离者。

四年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放弃公职报考大学。可当时分配工作时,他签好了六年的协议,教育局说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必须签放弃公职的说明。

万玛才旦心一横,毫不犹豫地趴在窗台上签好了放弃书。这在村庄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去冒这个险。幸运的是,他最终考上了西北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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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万玛才旦(右)与大学同学

一路颠簸,他终于离开了熟悉的一切,来到兰州攻读藏语翻译专业。

毕业后,他辗转回到州里做了五年公务员。

单调而有秩序的生活在当地同样令人艳羡,身边的人都以为,历经波折的他终于回到“正轨”上时,他却在悄悄酝酿另一场逃离。

自己没有背景也没有资源,改变处境的唯一出路就是考研。于是,他再一次选择辞职,踏上了考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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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员时期的万玛才旦

研究生期间,在国家翻译局实习时,他偶然从朋友嘴里得知:有个基金一直在资助藏地学生的教育。万玛才旦马上写了一份很长的申请,说自己想学电影。

基金那边也觉得,这对藏区来说是特别需要的,所以很快就通过了申请,让他进入了北京电影学院学习。

误打误撞,他被选中成为了讲故事的人,那一年,万玛才旦已经折腾到33岁了,终于和电影有了正式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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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气球从北京飘回了草原

十多年前,有一个秋冬交替的夜晚,还在北京电影学院读书的万玛才旦走在中关村的街道上,看见路上飘起了一只红气球,他当时就觉得那个意象特别美,特别有电影感。

一个故事因为一只气球就此诞生,历经从小说到电影的改编,隔着十多年,才从纸页飘向了银幕。

达杰和卓嘎是一对普通的藏族牧民夫妇。偶然一天,家中两个年幼的儿子调皮捣蛋,偷将藏在被子底下的避孕套吹成气球玩,这导致了母亲卓嘎没有成功避孕,怀上了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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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球》电影截图

可家中不仅要供养大儿子读书,还要抚养两个幼子,经济本就拮据,卓嘎便想打掉这个孩子。

偏偏此时,达杰的父亲在放羊时意外离世,信奉转世轮回的达杰坚决不同意卓嘎打掉孩子,并认为这个孩子是父亲的转世,最终原本和睦的家庭陷入了无法调和的矛盾中。

卫生所的女医生说:“我们女人来到世界上不是为了不停地生孩子的。”在传统保守的藏族家庭里,笃信灵魂转世的人们在生育的抉择面前,内心开始有了撕扯和动摇。

而这个故事的原型,也真切地发生在万玛才旦本人身上。他从小一度被认为是爷爷的舅舅转世,因此自幼被爷爷带在身边,格外宠爱。也正是因为这份偏爱,他才得以一路读书求学,走出了原有的命运轨迹。

影片开始,父亲扎破了孩子们的白气球(避孕套);结尾处,两个小孩在草原上追逐着鲜红的气球。一红一白相互交织中,生死轮回的宏大命题,浓缩成了一只在孩童指尖飞扬的气球,道尽了荒诞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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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球》电影海报

除纪录片外,《气球》是2020年院线上映的华语电影中,豆瓣评分最高的一部,后续又去了包括威尼斯在内的全球60多个电影节,在海内外获奖无数。这样的故事,似乎也只能诞生在世代信奉“生死轮回”的藏区语境下。

对于万玛才旦而言,他从小认同的那个世界在逃离时已经裂开了缝隙。两种不同的世界观,在面对传统藏区生活与现代文明的冲击时反复拉扯着。

曾监制过万玛才旦电影的王家卫说:“万玛才旦电影的迷人之处,在于可以浅看,也可以深看。浅看,是宿命;深看,是解脱。”

他的创作也一直在破除外界对藏地“雪山、草原、长发”的刻板想象,只是再现一个个真实平凡的人在这片净地上的宗教理想与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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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

正如万玛才旦在一个采访中说过:“我的故乡总给世人一种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或蛮荒之地的感觉。我不喜欢这样的‘真实’,我渴望以自己的方式讲述发生在故乡的真实故事。”

文学的张力来源于摩擦与碰撞。

万玛才旦所生活的藏地,在现代化进程中时刻处于碰撞之中。人们抛下牧场涌入先进的城市;藏语与汉语之间的交融;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割裂……

而万玛才旦却又总能巧妙地将这些庞大的命题精准切割给一个人、一条狗或者一个梦里。

这种撕扯最大程度体现在万玛才旦学生时代的短片《静静的嘛呢石》中。这部最初仅作为学生作业的作品,日后却成为了具有藏地电影划时代意义的里程碑。

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是穿着僧袍的小喇嘛,手里拿着VCD,头上戴着美猴王的塑料面具。传统与现代,外面的世界与现实的信仰,在这个稚嫩的孩子身上留下无解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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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嘛呢石》电影截图

在世俗生活和宗教生活之间,在现实世界和神话传说之间,在本土文化和外来文明之间,小喇嘛既感到新奇又感到迷惑。

万玛才旦创作的主角,总是都像这样在一根绳子的两端拉扯摇晃着,这份混沌的迷惘之美,也是人在走向新世界时必然途经的内心迷宫。

很多观众看完《静静的嘛呢石》后,发现原来僧人也有寻常生活、有人的情感、有情感的不同表达方式……被看到是一种选择,被真实地看到则是一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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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比拍电影更纯粹

作为兼具作家和导演双重身份的创作者,万玛才旦对“作家导演”有着自己的理解。这并非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文学作品以影像形式呈现那么简单。他用“既有通途,也似天堑”来形容文学与电影之间的关系。

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向另一种的跨越,无不是创作者在时间与经验道路上不断磨砺的成果。”

在2005年他的第一部电影面世之前,万玛才旦已经写作了14年。从写作者走向导演,对他而言,既是偶然,也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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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

独特的文化土壤也共同塑造了万玛才旦的文学与影像世界。藏族作家扎西达娃曾说过,高海拔地区的人缺少氧气,容易产生一些幻觉。

这种独特的生存环境自带超现实主义,所以藏族文学天然具有魔幻的基因。马原、阿来等藏地作家的创作,也同样吸收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养分。

万玛才旦的文学与电影创作一脉相承,从早期“藏地三部曲”《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老狗》,到后来的《塔洛》《撞死了一只羊》,无不保持着质朴与魔幻交织的叙事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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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智美更登》电影海报

“左手拍电影,右手写小说”是很多文艺青年的终极梦想。万玛才旦却觉得,写作带来自我表达的满足感比电影更强烈。因为小说创作更加纯粹,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表达,不必顾虑太多,只需忠实于内心的想法。

多年来,外界纷扰不断,万玛才旦能全身心交付于小说的时间也远不如从前。而他本就不是依靠经验写作的作家,所以格外珍惜灵感乍现的刹那。每当灵感降临,他便一头扎进文字的世界,沉浸其中,难以停下。

一个人若为了表达而甘愿反复地折腾自己,那么表达本身,也会回馈他人生的转机。

2005年《静静的嘛呢石》参加了金鸡百花电影节,那一年正好是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万玛才旦凭借首作《静静的嘛呢石》,获得了最佳导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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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百花电影节中的万玛才旦

电视节目转播后在藏区引起了很大轰动,大家得知有藏族导演在拍本民族的电影,这让许多怀揣电影梦想的年轻人备受鼓舞,也看到了全新的可能与希望。

与贾樟柯同辈的万玛才旦,一手扶起了“藏地新浪潮”,这些年我们能见到的藏语电影,几乎都有他在背后默默地关照与扶持。

无论是一些年轻的电影人拜托他帮忙看剧本、当监制,还是一些电影节请他做评委等等,他宁愿忙到自己没有时间休息,也会尽量为他人伸出援手。

回想起刚开始组建自己的主创团队,在万玛才旦鼓动下,喜欢画画的松太加坐上了绿皮火车,前往北京电影学院学习摄影;原本搞摇滚音乐的德格才让被从家乡叫来念了录音系;万玛才旦要拍电影《塔洛》,拉华加就成了他的执行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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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洛》电影海报

这些人都先后有了自己电影事业上的代表作《阿拉姜色》《旺扎的雨靴》等等。影史上第一批藏地电影人以一个大家庭的形式闯了出来,外界称其为“藏地电影新浪潮”。

万玛才旦不只为自己造梦,更邀请许多人一同进入这场光与影的永恒梦境之中。

在儿子久美成列的记忆中,父亲在北电读书时,每天晚上回家都一手提着一个红色大塑料袋,里面有五十张影碟,天天都是如此。

尽管家庭经济条件并不是特别好,但他愿意把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电影上、文学上,这种氛围也在潜移默化中浸润出儿子对电影的热爱。

他就像“善利万物而不争”的流水,流经了藏区的山川与草地,外柔内韧,温柔包容却又有无穷力量,于无声处滋润着这方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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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美成列(左)和万玛才旦(右)

2023年,万玛才旦在拍摄过程中突发心脏问题在西藏离世,他朋友圈的最后一条动态,仍在向获奖的新导演道贺。“祝贺年轻的电影人!”

2024年,他的遗作《雪豹》上映,夺得了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大奖。万玛才旦用这部《雪豹》,完成了与世界的最后一次对话。

作品还是一如既往地聚焦于生灵自然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困境,他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这份发问

但还有许多故事,是他放不下的牵挂。如万玛才旦酝酿了十多年的电影《永恒的一天》,这是一部纯粹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早晨时主人公是个小孩,上午到了青年,中午到了中年,到黄昏时就成了老年……它试图以一天为时间线讲述西藏的百年历史与一个人的一生。他再无法亲手完成心心念念的作品,这已成为让人心碎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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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

故事的答案似乎早已写在了开头。为万玛才旦开启传奇命运的《静静的嘛呢石》里,有一句台词:“生命如风中的残烛,这就是无常啊。你看我今天好好的,也许明天就不在了。”

不过,可以确信的是,故事的另一半仍在继续书写着。当万玛才旦化为一缕流云重返草原时,四下已人声渐起,再也不是从前只存在于人们想象之中的高原深处。

参考资料:

1.万玛才旦部分作品

2.中国作家网《怀念丨万玛才旦:写小说是比拍电影更纯粹的创作》

3.时尚先生《万玛才旦:秃鹫变铁鸟丨Esquire 人物》

4.搜神记SoShine《万玛才旦:穿梭在两个平行世界的“牧羊人”》

5.三联生活周刊《万玛才旦去世:他是国际最知名的中国藏族导演》

6.岗路巴文学平台《万玛才旦走了丨他曾凭一己之力,为藏地电影杀出一条路》

7.不合时宜《万玛才旦:我关注人的孤独、苦难和一些基本的境况丨创作者系列》

8.南风窗《故事只讲了一半,你却猝然离世》

9.单读《永恒也可以是一日丨纪念万玛才旦》

10.消费物语《电影圈为什么刷屏痛惜万玛才旦不幸离世》

11.人物《我的父亲万玛才旦》《万玛才旦冷眼慈悲》

12.澎湃新闻《纪念丨万玛才旦:故事的另一半》

13.文艺报《导演、作家万玛才旦:文学与电影之间既有通途,也似天堑丨专访 》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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