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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看到一本旧书《屈原赋注》,封二有一行前人题记:“昭和十九年二月京都临川书店纳,广陵楠风生。”昭和十九年,也就是1944年,正好是抗日战争胜利的前一年。这年2月,这位不知具体身份的“广陵楠风生”,不知何故跑到日本——也许他就是日本人——在京都的临川书店,买到了这本商务印书馆1938年出版、1940年重印的清代著名学者戴震(字东原)先生写的名著,并且端端正正以小楷写明购书来历,让八十多年后的我看到之后,浮想联翩。

当然,我买下这本旧书,并非为了追索还原八十年前京都书店的历史场景,也无意研究戴震治经的义理、辞章、考据之学,我只是为了在读屈原的同时,走近一个纯粹的灵魂。

骚体拓诗界

我们说屈原是个诗人,因为从他开始,中国纯粹文学尤其是诗歌,开始摆脱经史政论的附庸身份,正大光明地独立发展开来。在屈原之前有《诗经》,但是没有诗人。况且《诗经》之后,诗这种文学形式一度让位于策论载史为主题的散文,直到屈原出现,以林庚先生的话说,“才使得无声无息的诗坛重振旗鼓”。

屈原是个诗人。屈原的作品叫楚辞,与《诗经》的体裁形式不同,这是一种新鲜生动、长短不一的“骚体”。它句式自由变化,声调委婉轻灵,各种不同情绪和语气,宛如高山一泓活水,在笔端酣畅淋漓地流出来。它舍弃《诗经》的现实主义写作模式,大胆以个性化的浪漫笔法书写诗人心中的感受,无论是“令凤鸟飞腾”“令帝阍开关”,还是“帅云霓而来御”“求宓妃之所在”,都大胆突破现实思维的框缚,让文字摆脱日常表达局限而得以升华。当然,他的诗歌并非脱离现实,而是将对家国的关切、对现实的愤懑、对理想的追求,隐于奇幻的意象与浪漫的抒写之中。

宦海沉孤志

屈原是个诗人。他少年得志,年轻时任楚怀王的左徒,内“与王图议国事”,外“接遇宾客,应付诸侯”,掌管内政、外交,也曾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但是一旦他的政治主张不被采纳,甚至被放逐到汉北之后,他就变得沉沦,行吟泽畔、形容枯槁。近代文史学家刘大杰先生说屈原“是一个多疑的殉情者,缺少道家的旷达、墨家的刻苦和孔孟的行为哲学的奋斗精神”,真是一语道破天机:他长期流浪未得回归故国,心中的郁闷凝结成死亡的召唤,于是只好去投汨罗江了。

屈原是个诗人。诗的本质是什么?象征派诗歌先驱波德莱尔说:“诗的本质不过是、也仅仅是人类对一种最高的美的向往,这种本质表现在热情中,表现在对灵魂的占据之中。”因为对最高的美的向往,屈原的生活,注定和流浪有关。但是,身体的流放沉沦,并不代表精神的屈服。流浪者也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炽烈的气场,既然不能在朝参政议政,那就拿起竹简和刀笔写诗,在诗歌里面,抒写自己对楚国的爱和对“误国群小”的恨吧!于是中国第一个有着主体意识的诗人出现了,《离骚》《九歌》《九章》《招魂》,漫天星辰一般,诠释着诗的本质、张扬着诗的华彩。

屈原是个诗人。他一生言语,遣怀《离骚》。“离骚”者,离忧也。在理想和现实的尖锐冲突之下,诗人开始“周流上下”“浮游求女”,在最后一次“飞翔”中,由于眷念故国而再次徘徊流连。这些象征性行为,显示了屈原在苦闷彷徨中的艰难选择——即使是流浪,也不知道去往何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正是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和对现实的严重失望,使诗人伴随着美人和香草,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流浪长期以来是屈原的一大生活方式,他从中提取出忧郁,最后,自杀竟成了唯一可能的结局。

千古铸诗魂

屈原是个诗人。身体力行的流浪生活早已经灌输到他的灵魂,灵魂也开始离开躯体,往四方乱走乱跑了。舍弃安乐的住处,不顾莫名的凶险,这种流浪有什么意义呢?与其游走四方,不如回归故里。然而,“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何况故里在哪里,又有谁说得清楚呢?屈原在《招魂》中的华丽描写,与其说是在祭奠楚怀王,不如说是在祭奠未亡的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也要像怀王一样,就要亡命他乡了。

屈原是个诗人。新年开始,春天到来,他匆匆忙忙向南行。绿蘋长齐了片片新叶,白芷萌生又吐芳馨。道路贯通穿越庐江,左岸上是连绵的丛林。沿着泽沼水田往前走,远远眺望旷野无垠。越是满目美好的春光,越是诱发他心底里的哀痛,于是有了魂兮归来哀江南的千古绝唱,让后人知道,原来不只是悲秋,伤春也是诗的一大主题。

屈原是个诗人。衣饰雍容过汨罗,行吟不解渔人歌。清誉且留清江水,沉躯枉使定风波。诗人的纵身一跃,似乎在讲诗的灵魂和宿命;不过,现实叙述的结局,并不影响后人对诗本身无限意义的不竭提取。有个朋友也是诗人,他凭吊屈原,写来两句诗:“没有马蹄声声/亦无车辇华盖/依旧芰荷为衣/芙蓉为裳/高冠岌岌/长剑陆离/伴着环佩叮当/你走来了。”正是这种自由、高妙、瑰丽和雍容,诠释了诗的意向、诗的精神,以及诗句背后的无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