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芽 Mia
2003年3月,为了推翻萨达姆政权,美军开启了一场代号“伊拉克自由行动”的军事行动。
三个星期后,美军占领了伊拉克首都巴格达。
巴格达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没有总统,没有警察,法律没用了。
就像科幻电影里的罪恶之城,大街上到处是趁火打劫的人群,砸商店,抢银行,搬电器,凌辱妇女。
萨达姆用恐惧统治了这个国家二十四年。在恐惧消失的那一刻,释放出来的不是自由,是人性里最黑暗的恶。
然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片混乱中,有一个地方被砸开了大门。
伊拉克国家博物馆。
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考古博物馆之一,里面收藏着从苏美尔时代到阿拔斯王朝,横跨五千年的文物,同时也是人类文明的档案馆。
几百个人涌了进去。
展柜被砸碎,玻璃渣铺了一地。有人扛走了雕像,有人往口袋里塞金币,有人拿走了几块泥板,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这些泥板可以卖钱。
接着,一批更专业、有组织的盗贼进来了。他们砸烂了乌尔城的黄金竖琴(Gold Lyre of Ur),拆走了上面的黄金牛头。他们偷走了瓦尔卡女神面具(Mask of Warka),偷走了巴塞特基铜像(Bassetki Statue),还有将近五千枚圆筒印章(Cylinder Seals),以及大量楔形文字泥板。
五天之后,当记者终于进入博物馆的时候,只看到一片废墟。
展柜被撬开,架子被扫荡一空。地下储藏室的门被砸穿,几千年前的陶罐被砸成了碎片,雕像倒在地上,有的断了头,有的没了手臂。
搬不走的大型雕塑砸碎了搬走,几千年前工匠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细节,被锤子砸成了粉末。甚至有些文物不是被偷走的,而是被纯粹的破坏欲毁掉的。
将近一万五千件文物失踪,无数件文物被损毁。
美军的坦克就停在博物馆门口,他们没有干预。他们只保护了石油部大楼,但没有人去保护博物馆。
又是那位当时的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他在记者发布会上被问到抢劫的事,他耸了耸肩,说了一句话:
“自由是混乱的。自由的人民可以自由地犯错。”
但是,有一个人哭了。
他叫多尼·乔治(Donny George),是伊拉克博物馆的副馆长。
他对着记者的镜头,哭着说:
“这不是伊拉克的损失,这是全人类的损失。”
他没有夸大其词。
这些东西不仅仅属于伊拉克。
它们属于全人类。
因为它们记录的,是人类第一次学会写字,第一次建起城市,第一次仰望星空并试图理解宇宙的那个时刻。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那片土地。
古希腊人给这个地方起了一个名字: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意思是“两河之间的土地”。
今天我们叫它伊拉克。
五千年前,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人类第一个文明。
苏美尔。
人类文明的奇异点
苏美尔文明,流传着很多关于它的传说。
它大约在公元前4000年开始出现,到公元前3000年成型。
在它之前,全世界的人类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分散的小村落,几百个人聚在一起,种地,放牧,住泥巴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最早的石器时代算起,人类在这样的状态里生活了几十万年。
然后,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不是缓慢地变。而是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一个快进按钮。
城市出现了。公元前3500年,苏美尔人建立了乌鲁克(Uruk)城,鼎盛时期人口四万到八万。有城墙,有神庙,有行政中心,有下水道,有公共粮仓。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文字出现了。苏美尔人用削尖的芦苇秆在湿泥板上压出楔形的符号。一开始只是用来记账。后来越来越抽象,可以表达复杂的语法和思想。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套完整的书写系统。
记录的是大麦和啤酒,大英博物馆馆藏。
数学出现了。苏美尔人发现了六十进制。今天我们用的时间系统,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一个圆360度,用的都是60进制。为什么选六十?因为六十可以被2、3、4、5、6、10、12、15、20、30整除,做除法极其方便。五千年后的今天,你每次看手表,用的都是苏美尔人发明的系统。
车轮出现了。苏美尔人发明了轮子。他们把轮子装在木板车上拉粮食,再后来用在了战车上,人类从此进入了轮子时代,直到今天。
法律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成文法典,是苏美尔人的《乌尔纳姆法典》。上面写着:打断别人的骨头,赔多少银子。割了别人的鼻子,赔多少银子。不再是以牙还牙,用拳头解决,而是用钱解决。苏美尔人知道,用法律可以惩罚和约束犯错的人。
学校出现了。考古学家发现了学生练字的泥板,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老师的批改痕迹。
医学出现了。苏美尔人留下了人类最早的药方,其中一味药是柳树皮,含水杨酸,就是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水杨酸,但他们知道这种树皮能止痛。
啤酒出现了。考古学家找到了一首赞美啤酒女神的诗,是人类第一份啤酒配方,里面写着详细的酿造步骤。甚至还开始用芦苇秆当吸管喝啤酒。
当苏美尔人发明了这一切的时候,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在经历什么?
欧洲:还在石器时代,还没发明文字。欧洲最早的文字出现在公元前1400年左右的克里特岛(Crete),就是今天希腊南边地中海上的那个岛。这将是古希腊文明的前身,但比苏美尔晚了两千年。
中国:三皇五帝的传说还没出现。中原大地处于新石器时代的村落中。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甲骨文,要等到公元前1200年左右的商朝才出现。比苏美尔文明晚了两千年。
美洲:完全的史前状态。玛雅文明要等到公元前2000年才开始有村落,真正的城市化要等到公元前几百年。
所以,当苏美尔文明被考古学家发现的时候,整个学术界都难以置信。
它如同在一片蛮荒的世界中,独自点亮的文明灯火。
而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它们有多先进,而是它们出现得有多么突然。
在苏美尔之前,人类已经在地球上生活了几十万年。几十万年里,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工具从粗糙变得精细,但本质没有变,还是石头。进步的速度慢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在短短几百年里,文字、城市、法律、数学、天文、车轮、学校、医学、啤酒,一起出现了。
不可思议的还有他们的天文学知识。
苏美尔人知道太阳系里有多少颗行星。他们的泥板上画着太阳和围绕它运行的天体。他们精确地计算出了月亮绕地球一圈的时间,编制了人类最早的阴历。他们能预测日食和月食。
在没有望远镜的年代,他们用肉眼和泥板,记录了天空中每一颗肉眼可见的行星的运行周期。
苏美尔文明不符合自然进化的规律,好像是有人把一套完整的,领先的操作系统,直接投放到了地球上。
这个疑问,从十九世纪考古学家第一次挖出苏美尔泥板的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直到1976年,有一个人给出了一个解释。
一个疯狂的解释。
外星文明论
1976年,一个叫扎卡里亚·西琴(Zecharia Sitchin)的人出版了一个关于苏美尔文明颠覆学术界的理论。
先来说说这个人是个什么背景。
西琴1920年7月11日出生在阿塞拜疆的一个犹太家庭。小时候跟着家人搬到了巴勒斯坦,他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完大学,念的是经济史。二战期间在英军服过役,战后回到巴勒斯坦当了几年记者和编辑。
他会说希伯来语、英语和阿拉伯语。
1952年,32岁的西琴搬到了纽约。在一家航运公司当高管,白天做外贸生意,晚上就开始研究起了苏美尔泥板。他自学了楔形文字,然后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写出了一个颠覆人类历史认知的理论。
在说西琴的理论之前,我们先来看看泥板上原本写的内容是什么?
原先的内容,已经被全世界考古学家确认过的,他们一致认为,苏美尔人用楔形文字,在泥板上写下了一个神话故事:
说的是天上有一群神,叫阿努纳奇(Anunnaki)。这群神从天上降临到了地球上。
来到地球之后,他们建立了城市,教会了人类耕种和灌溉,制定了法律和秩序。
然后有一天,阿努纳奇觉得自己太累了,不想干活了。于是他们决定造一批生物来替他们劳动。他们用泥土和神的血混在一起,捏出了人类。
人类被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干活。
人类替神挖水渠,替神种地,替神搬砖。
自从苏美尔人的楔形泥板被发现以来,专家都把这上面的故事当成神话来解读。
就如同我们的女娲造人,希腊的普罗米修斯造人一样,是古代人解释“我们从哪里来”的故事。
从19世纪中期,全世界各地研究中东历史的学者就逐渐破解了楔形文字。迄今为止大约有几百人,分布在牛津、芝加哥、柏林、巴黎等大学里,他们花了一辈子学这门语言,拿的几乎都是博士学位。
直到1976年,西琴站出来说:你们都读错了。
他说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理论:
西琴说,泥板上写的不是神话,而是苏美尔人记录下的一段历史。
阿努纳奇是外星人,他们来自太阳系里的一颗未被发现的行星,叫“尼比鲁”。
他们来地球干什么?开采黄金。
因为尼比鲁星球的大气层出了问题,需要大量的黄金微粒来修复。
阿努纳奇发现地球上有丰富的黄金矿藏,于是派了一批使者来地球开采。降落点就在两河流域,采矿点在非洲南部。
一开始是阿努纳奇自己挖。挖着挖着觉得太辛苦了,于是他们决定对人类进行基因改造。
他们用了阿努纳奇的DNA和地球原始人的DNA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新物种。
这个新物种就是现在的人类。被阿努纳奇改造后的人类,变得更加聪明,也更会干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几十万年没有变化,突然什么都会了。
不是进化,是外星人的基因工程。
西琴把这整套理论写进了《第十二个天体》,1976年出版。太阳和月亮,加上九大行星。这第十二个,说的就是尼比鲁。
也就是说,西琴把考古学家认证的苏美尔人的神话故事,解释成了另一个版本,一段外星人在地球进行星际殖民的历史。
这本书在七八十年代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苏美尔文明,不是从历史课本上,是从西琴的《第十二个天体》。
这本书全球卖了几百万册,翻译成二十五种语言。西琴后来又写了六本续集,直接出了一套“地球编年史”。
到今天,你在B站、YouTube、抖音上搜“苏美尔”或者“阿努纳奇”,那上面几乎所有的内容,说的都是西琴的这套理论。
那么,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相信西琴的说法?
首先,是因为西琴的理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阿努纳奇为什么来地球?大气层坏了,需要黄金修复。来干什么?掘金。劳动力不够怎么办?造人。人类从哪来的?基因改造。苏美尔文明为什么突然出现?外星人教的。大洪水怎么回事?尼比鲁引力导致的。诺亚方舟呢?不是神罚,是天体物理。
逻辑上完全成立,每一个环节都有解释。进化论解释不了的环节,西琴的理论给你说清楚了。
其次,西琴赶上了好时代。
七八十年代,全球掀起了 UFO 热潮。人类登上了月球;冯·丹尼肯的《诸神的战车》卖了几千万册;好莱坞拍出了《星球大战》和《第三类接触》,UFO目击报告满天飞。
西琴给出的是一个外星人版本的人类起源。
而这个版本,和神创论,猿猴进化论比起来,西琴的理论听起来似乎更加“科学”。
专家的反驳
那么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怎么看待西琴的这个理论?
主流学术界的回答非常干脆:不对。
苏美尔学领域的专家专门写过报告反驳过西琴的理论,指出了他对楔形文字翻译的误导。
“阿努纳奇”在苏美尔语里的意思是“天与地的后裔”,不是“从天上来的外星人”。
“尼比鲁”在古巴比伦天文学里,大多数情况下指的都是木星。
至于苏美尔人的天文学知识为什么那么先进,学术界也给出了一个合理但是无聊的解释:
因为苏美尔位于两河流域的平原,地势平坦,天空开阔。那个时代没有电灯,没有光污染,夜晚的天空比今天任何一座城市上空都清澈百倍。
银河、行星、恒星,肉眼就能看到几千颗。
如果一个文明连续几百年、每天晚上都有人抬头看星星,用泥板记录它们的位置和运动规律,那么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数据量是惊人的。
你不需要望远镜就能发现行星的运行周期,你需要的只是时间、耐心和一块记东西的泥板,就能总结出规律。
不需要外星人。
谁才是对的
但是,西琴的理论为什么这么吸引人?
因为苏美尔文明确实太不正常了。
人类的发展史上,有几个时刻被称为“奇异点”。火的使用,电的发明,互联网的出现,AI的诞生。每一次奇异点出现,就会打破旧世界的规则。
但奇异点的出现,前后都有过渡,有铺垫。
而苏美尔文明,是人类发展史上最突然、最无法解释的一次跳跃。
它的出现速度太快,成就太超前,它跟周围文明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这个差距大到不合理。所以大家就会想,是不是有什么外力介入了?
而且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巧合,巧合到像是被设计出来的。
比如说:
地球距离太阳1.5亿公里。再近一点,水会蒸发。再远一点,水会结冰。就这么刚刚好,不多不少,生命出现了。
木星的质量是地球的318倍,它的引力像一个巨大的盾牌,把飞向地球的小行星和彗星吸走或者弹开。如果没有木星挡在前面,地球被小行星撞击的频率会高出上千倍。就这么刚刚好,太阳系里最大的那颗行星,恰好挡在了我们前面。
人类的基因和黑猩猩相似度超过98%。但就是那不到2%的差异,让一个物种还在树上吃香蕉,另一个物种造出了核武器。
月球的引力控制着地球的潮汐。最早的生命就是在这种潮汐作用下,从海洋爬上了陆地。而月球的大小和距离,恰好能产生这种不大不小的引力。再强一点,海岸线上什么都活不了。
就这么刚刚好。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可以用科学解释成“巧合”。但当你把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你又忍不住会问,这真的全是巧合吗?
也许西琴错了,也许他的楔形文字翻译漏洞百出,尼比鲁根本不存在,阿努纳奇真的就是个神话传说。
但是西琴问了一个好问题,一个到今天许多人仍在不停追问的问题:
我们在宇宙中是孤独的吗?
西琴的答案是:不是。
这个答案很多人都相信了。
我们在宇宙的存在不是偶然的。地球不是宇宙中孤独的文明,茫茫宇宙里不只有我们,有生命来过地球,有生命探访过我们,有生命帮助过我们。
这个问题,苏美尔人五千年前就已经写在泥板上问过。
死亡是什么?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能留下什么?
五千年后,全世界的文学、哲学、宗教,依然在回答这同一个问题。
追回文物
伊拉克国家博物馆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伊拉克战争中,先后有超过一百万美国军人踏上了这片土地。他们是因为服从命令而来,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理念,和自己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人,他叫马修·博格丹诺斯(Matthew Bogdanos),2003年加入战争时,他45岁,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上校。
马修不是一个普通的军官。在穿上军装之前,他是纽约曼哈顿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高级检察官,办过两百多起重案。911之后,他被召回现役,先去了阿富汗,然后来到了伊拉克。
但他还有另一面。
他是希腊移民的儿子,在曼哈顿下城区长大,家里开着一间小餐馆。十二岁那年,妈妈给了他一本荷马的《伊利亚特》。那本书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后来拿到了古典学硕士学位,能读古希腊语和拉丁文。
2003年4月,马修正在伊拉克南部执行反恐任务。在听到博物馆被洗劫的消息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带着自己的反恐小队,直接开进巴格达,去博物馆。
他没有接到任何命令,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带领十四个士兵进了博物馆,跟副馆长多尼·乔治一起清点损失。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宣布特赦。
他在巴格达的集市上,清真寺里,社区里到处贴告示,跟宗教领袖和部落长老谈话,只传播一个消息:你把文物还回来,不追究,不抓人。
这招管用了。陆陆续续有人把抢的东西还了回来。有的包在布里放在博物馆门口就走了,有的托中间人交回来。超过1700件文物通过这种方式被追回。
第二件,突击搜查。
他的团队根据线索去搜查走私者的卡车和藏匿点。瓦尔卡女神面具被从巴格达郊外一个农场的地下挖了出来。巴塞特基铜像被从一个化粪池里捞了出来。五千年前的艺术品,被藏在粪坑里。
第三件,国际追踪。
被盗文物从巴格达流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贝鲁特,从贝鲁特到日内瓦,最后出现在伦敦、巴黎、纽约、东京的私人收藏圈里。马修跟国际刑警组织合作,跨了八个国家追踪。
他后来说:“我当时以为三到五天就能搞定。结果搞了五年多。”
后来,他又在纽约的曼哈顿创建了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部门:文物走私调查组(Antiquities Trafficking Unit)。这是全球唯一一个专门打击文物走私犯罪的检察机构。
到2024年为止,这个部门从全球追回了超过六千件被盗文物,价值超过四亿八千万美元,归还给了二十多个国家。
他还跟芝加哥大学合作,建了一个在线数据库,把所有失踪文物的照片和信息全部公开。这样任何人在世界任何角落看到这些东西,都可以举报。
2005年,马修被授予了美国国家人文奖章,他写了一本书记录这段经历,叫《巴格达窃贼》(Thieves of Baghdad)。
书的全部版税,他都捐给了伊拉克国家博物馆。
马修说过一句话:
“历史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是我们带进未来的东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的了。”
一个十二岁时读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孩子,因为一本书爱上了古文明。因为这份热爱,他才会明白那些泥板是属于全人类的记忆和财富。
他的后半生,都在为这件事努力。
今天的伊拉克国家博物馆
2015年2月,伊拉克的国家博物馆(Iraq Museum)重新开放了,位于巴格达的市中心,底格里斯河的西岸。
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像政府办公室一样的朴素的玻璃窗户。
博物馆的展厅被修复了,灯光重新亮起来了。
当你从博物馆的大门走进去,一路往里走,就是在穿越人类的文明。
人类从泥巴里站起来,到走向城市文明的全部历程。
二十八个展厅,从史前时代到奥斯曼帝国,横跨七千年。有乌尔城出土的黄金头盔(Gold Helmet of Meskalamdug)和黄金竖琴(Gold Lyre of Ur),那是 4500年前的工艺,那个时候,甲骨文还没有出现,欧洲还在新石器时代。
有古巴比伦的星图和数学表,那是3500年前的人类,用肉眼记录的星星的轨道,用六十进制算出的勾股定理。
有数万块楔形文字泥板,从记账单到药方,从情书到史诗,是人类最早的文字档案库,上面还记载了一场比《圣经》里的诺亚方舟还早一千五百年的大洪水。
最终丢失的大约七千件文物被追了回来。但还有超过八千件,至今下落不明。
找回来的文物全部送回了伊拉克博物馆,还给了伊拉克人民。
尾声
写到这里,伊拉克的系列就写完了。
五千年,从苏美尔到今天,从摇篮到废墟。
苏美尔人之后是阿卡德人,阿卡德人之后是巴比伦人,巴比伦人之后是亚述人,然后是新巴比伦人,波斯人,希腊人,帕提亚人,萨珊波斯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奥斯曼人,英国人,美国人。
每一个帝国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些东西,拿走了更多东西。然后被下一个帝国取代。
但两条河还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还在流淌。
不管这个土地被赐予什么名字,两河流域的人民一直都在,他们一直在活着。在一片反复被摧毁的土地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五千年前的苏美尔人,当他们知道用文字记录的时候,他们在泥板上刻下的第一个词,不是“神”,不是“君王”。
他们记下的是“大麦”。
几袋大麦,分给了谁,还剩多少。
记的是粮食,因为粮食可以让人活下去。
五千年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做同样的事。
活下去。
伊拉克系列 · 完
前集回顾:
伊拉克(一):一个无知的人,圈出来的国家
伊拉克(二):皇宫里的最后半小时
伊拉克(三):穷小子与老狐狸
伊拉克(四):从一而终的铁杆粉丝
伊拉克(五):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伊拉克(六):萨达姆,失控的棋子
美索不达米亚文物的全球分布 从19世纪中期开始,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两河流域大规模考古发掘。那个年代没有文物保护法,挖出来的东西直接装船运走。 英国考古学家格特鲁德·贝尔(Gertrude Bell)在 1926 年创建了伊拉克国家博物馆。 她帮助伊拉克立下了一条规矩:凡是从伊拉克出土的文物,必须留在伊拉克。这条规矩保住了后来出土的大量文物。 今天,美索不达米亚文物散布在全世界: 大英博物馆(伦敦):约33万件中东文物,包括约13万块楔形文字泥板。吉尔伽美什史诗泥板、阿特拉哈西斯泥板、乌尔军旗、亚述宫殿浮雕,都在这里。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两河流域文物收藏,比伊拉克自己留下的还多。 卢浮宫(巴黎):《汉谟拉比法典》原件,就是那块刻着人类最著名古代法律的黑色石碑,不在伊拉克,在巴黎。还有大量亚述雕塑和人面飞牛石雕。 佩加蒙博物馆(柏林):巴比伦的伊什塔尔门(Ishtar Gate),整座城门被一块一块拆下来,从伊拉克运到德国,在柏林重新组装。你今天要看巴比伦最壮观的建筑,得买一张去柏林的机票。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费城):约3.5万块楔形文字泥板,乌尔王陵出土的大量金器和首饰。 今天的你想看美索不达米亚最重要的文物,你需要去伦敦、巴黎、柏林、费城。 而不是巴格达。 *本文基于公开考古报告、学术出版物及新闻报道撰写。关于苏美尔文明的天文学知识、西琴的外星人理论等内容,文中已注明主流学术界与争议性观点的区别。 参考资料:克莱默,《历史始于苏美尔》,1956年 安德鲁·乔治,《吉尔伽美什史诗》英译本,1999年 博格丹诺斯,《巴格达窃贼》,2005年 西琴,《第十二个天体》,1976年 冯·丹尼肯,《诸神的战车》,1968年 兰伯特、米拉德,《阿特拉哈西斯:巴比伦洪水故事》,1969年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美索不达米亚的书写起源"专题 华盛顿大学国家安全档案馆,伊拉克博物馆洗劫相关解密文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