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下午志愿军50军148师444团重新回到阵地上,而美军没有发现山上的异常,错失兵不血刃攻占修理山的大好机会(请见冰血汉江⑥)。

缺粮少弹

444团撤退风波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弹药基本耗尽但又得不到及时补给。其实由于美空军对我军后勤线的持续绞杀,整个148师都面临这个困难。

在整个汉江南岸阻击战中,148师仅有三次得到后方补给弹药。第一次是1月31日晚,50军后勤送来手榴弹、反坦克手雷、地雷和60毫米迫击炮炮弹四千余枚。师部见补给的弹药太少,只好命令机关和二线部队只留三分之一的手榴弹、子弹,其余的一律收上来交给一线部队。

第二次是2月1日,148师得到50军后勤补充子弹两万九千余发。两万九千发子弹看上去似乎不少,但分到全师指战员头上,人均只有三发左右。148师随即将其中两万三千发补充到一线的444团和443团,将三千发补充给二线的442团,师里只留三千发作为机动。

第三次在2月2日,军后勤又给全师补充60毫米迫击炮炮弹三百五十发、地雷六十七枚、手榴弹六百一十枚。而444团坚守修理山一个多星期后,全团只补充了一两个步兵连的子弹基数。

相比之下,进攻修理山的美军,仅L连一天的弹药消耗量:步枪平均每支六十发,轻机枪平均每挺一千发,重机枪平均每挺一千五百发,M-16自行高射机枪五辆共五万二千发,81毫米迫击炮四门共四百九十九发,107毫米迫击炮四门共五百五十发。此外,还有榴弹炮、坦克炮及航空兵的火力支援。

美军一个连一天的弹药消耗,够444团打一个礼拜。

如何解决弹药匮乏的问题?根据四连副连长邓惠生回忆:美军打仗只要出现较大伤亡时,就可能暂停进攻,往山下运伤员、拖尸体。这段时间,敌人有十来分钟的火力间隙。就是这十来分钟,志愿军战士们得冒险跳出工事,下去收集敌人丢弃的武器弹药——特别是手榴弹。打到最后,前线部队用的手榴弹,有一半是从美国人身上"借"来的。

缺乏御寒衣物是另一个难题。数九寒天,风雪交加,参战指战员露宿阵地,有的人甚至连棉鞋都没有。第四次战役刚打响时,军后勤汽车大队拉来五卡车棉鞋,准备发给一线部队。但由于美军飞机轰炸封锁,这五卡车棉鞋在汉江北岸转了三天,没敢过江。军后勤部政委刘峰亲自跑到江边,把汽车大队长就地撤职。运送棉鞋的汽车队这才强行过了江。自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汽车被美军飞机炸毁两辆,损失棉鞋两千余双。

粮食也同样奇缺。为保证一线作战分队的口粮,政治机关主动提出每天只吃两顿饭——早晨一顿吃稀饭,晚上要运送伤员,抬担架往返五六十里路,体力消耗很大,所以不得不吃干饭。吃干饭的时候,战士们把碗端到雪地里,抓一把雪盖在饭上,等雪化了再吃。而且既没有菜,也没有盐。但就是这样的饭,也不是每顿都有。

就在这样缺粮少弹的困境中,包括444团在内的50军指战员们仍牢牢地坚守在冰天雪地的汉江南岸阵地上。

五路总攻

2月2日9时30分,美军总攻开始了。天空中,F-80C流星喷气式战斗机轮番俯冲下来,投下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对挡在美军进攻路线上的每一个阵地进行扫射。美军设在修理山周围的数个榴弹炮营同时开火,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炮弹像雨点般砸向修理山各高地,一时间整座山火光四起,硝烟弥漫。

25师师长基恩把刚调来的两支新锐,装备M26重型坦克的第64重型坦克营和装备M41自行榴弹炮的第999装甲野战炮兵营,一起投入战斗,抵近前沿提供火力支援,炮火明显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密集。

被志愿军缴获的M41自行榴弹炮,现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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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志愿军缴获的M41自行榴弹炮,现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火力急袭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当硝烟稍稍散去,美军兵分五路,同时向修理山发起地面攻击。

西面一路由东谷里向秀岩峰进攻;

南面一路向修理山制高点473.8高地进攻;

南面另一路向修理寺进攻;

东面两路,则由三本里、光亭里、鸣鹤里,向修理山主峰侧后第一营的防御阵地进攻。

东路之敌进攻出发地的三本里和光亭里,在修理山战斗初期曾是444团团指挥所和团预备队一营所在的地域。这意味着,444团已经陷入三面被围的险境。这也正是之前赵国璋等人最担心的情况。

主峰失守

美军第25师第35团二营E连先占领已被志愿军主动放弃的250高地和253高地后,开始进攻修理山制高点473.8高地。

这是一支参加过太平洋战争的老牌部队,在瓜达尔卡纳尔、菲律宾都打过硬仗。连长格兰特——一个在太平洋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亲自带队冲锋。

E连沿着南坡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开始山头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似乎那里的一切在先前的密集炮火下已荡然无存。然而当E连离山顶还有三、四十米时,几十颗手榴弹冒着嗤嗤白烟,居高临下砸了下来,冲在前面的美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炸倒数人,其余纷纷卧倒躲避、狼狈后撤。紧接着峰顶机枪也响了,形成交叉火力,封锁上山的通路。

格兰特马上用步话机呼叫炮火支援。山下M26“潘兴”重型坦克一字排开进行直瞄射击,90毫米高爆弹威力惊人,每落一发都让格兰特感到身下的山在颤抖。志愿军活跃的火力点和残存的工事被一一进行“点名”。M-16车载四联高射机枪也上来配合,12.7毫米机枪弹形成一道死亡镰刀,在峰顶来回横扫。

20分钟后格兰特要求暂停炮击,指挥E连再次发起冲锋,但手榴弹又抛了下来,只不过数量少了许多……

激战一直从上午打到下午。

14时,坚守峰顶的我军四连一个排伤亡殆尽。E连一百多名士兵突入阵地,473.8高地——这座修理山的最高点——失陷了。

在向志愿军阵地发动攻击的美军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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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志愿军阵地发动攻击的美军步兵

几乎与此同时473.8高地西侧几百米处的440高地和431高地,也被土耳其旅的一个营攻占。

修理山三处制高点失守。

团指挥所里,空气几乎凝固了。

团长赵国璋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473.8高地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丢了它,修理山就守不住了。

"今晚反击!"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但坚定。

全力反击

格兰特连长下令E连在峰顶构筑环形阵地,第3排环绕主峰峰顶,1排防守东北坡,主峰西南和431高地之间的鞍部区域由2排负责,重武器排也布置在山顶。美军士兵想挖战壕,但发现山顶不是石头,就是冻得和石头一样坚硬的地面,于是除了在他们认为是志愿军最有可能进攻方向的东北坡勉强挖了道战壕外,其余就用石头垒起了两米多高的石墙。入夜以后,匆忙上山的美军士兵没带什么防寒衣物,冻得瑟瑟发抖,几乎每个人都冻伤了。

35团2营麦利特营长害怕E连孤零零会危险,傍晚的时候派出G连前往增援,但G连上山后,天就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G连根本找不到E 连,只得大声叫喊,两个连互相叫喊,奇怪的是东北坡有人回答,那边是志愿军控制着的阵地,格兰特连长立即觉得危险快来了。

他猜得没错。

两个美军士兵扶着受伤的同伴撤下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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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美军士兵扶着受伤的同伴撤下阵地

当晚19时,444团组织了八个排的兵力发起反击。九连和团侦察排从东向西,四连、五连、六连各一部从西向东,两面夹击。这是赵国璋这个时候能凑出来的全部兵力了。

四连参加这次反击的是第一排。文化教员兼文书秦琅后来回忆,命令是连长让他去传达的。阵地上的部队一天没吃饭了,连长交给秦琅一袋炒黄豆带去,叫一排的同志找点干净的雪就着吃。粮食一时运不上来,全营只找到了这两百斤黄豆,先让反击分队把肚子填饱。

第一排受领反击任务像往常一样,先集合、报数、整队,全排集合起来清点人数——不到三十人,每个人都领到了几颗手榴弹和有限的子弹。然后由指导员高承舜做战斗动员,接着分班吃黄豆,擦枪,整理装具,做好战斗准备。天一黑,指导员高承舜便带领第一排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月光被云层遮住,山路上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向上爬,悄悄摸到离目标高地二十米左右的出击位置潜伏下来。

20点30分,宁静的夜空被漫山遍野的军号、小喇叭声划破,反击战打响了。手榴弹如雨点般飞出,在敌人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志愿军战士们猛地站起身,一波接着一波前仆后继发起冲击。

据守440高地和431高地的土耳其营在第一波反击中就被击溃。溃退速度之快,连他们的旅长都难以置信。这些来自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士兵,单兵素质得到敌我双方的认可,但在这个夜晚,他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逃下山去。

白刃狂飙

在主峰顶的美军E连也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

根据美军战史记载,在东北坡的E连1排的阵地首先被突破,被迫放弃战壕躲到石墙后,追击而来的志愿军战士贴着石墙往里猛扔手榴弹,E连1排被炸死炸伤十多人,余下的人纷纷向山顶E连3排环形阵地跑,志愿军攻击分队紧跟在后面乘乱杀入,E连3排阵地也开始遭到我军手榴弹雨的袭击。美军战史提到“中国军队好像取之不尽地投掷手榴弹”。一时间无数子弹拖着曳光划破黑夜,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彻修理山巅。

在西南坡上的E连格兰特连长听到山顶爆发激战,以为阵地已被完全突破,绝望地向麦利特营长呼救。麦利特营长立即调动了师属榴弹炮营进行支援。美军炮兵反应很快,没过多久就开始向山顶上空连续发射照明弹,将战场方圆几公里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E连趁机稳住阵脚,以全部火力向山下猛烈射击,随同E连行动的炮兵观测官,也借着照明弹的光亮观察到我军的行动,随即召唤美军炮兵密集的火力支援。铺天盖地咆哮而至的炮弹,有的集中炸在我反击分队的集结地内;有的以弹幕拦阻射击在我后续梯队的面前筑起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火墙。

但志愿军攻击分队仍舍生忘死不断发动冲锋。美军战史记载,2时15分左右,“中国军队像潮水般地进攻到第2排前面,其一部突破了第2排和第3排之间的结合部,达到了山顶。在结冻的474高地(即我方所称的473.8高地)上,开始了非常激烈的白刃战。”

“血岭”峰巅上的这场如狂飙般的白刃冲锋,志愿军50军相关战史资料并无记载。当时444团副团长马占伟后来也只记得白刃战发生在185高地、226高地、250高地、龙虎洞等地方,对于美军战史记载的修理山主峰上的白刃战,他没有印象。这只有一种合理解释:有一支志愿军攻击分队拼死打到峰顶,在弹药耗尽后依然不愿放弃,趁夜暗奋不顾身突入敌群,用刺刀、用枪托、用铁锹、用石头,在“血岭”之巅与敌人肉搏,最后全部壮烈牺牲,无一人生还!

据美军战史记载,志愿军这场夜间反击战打了整整一夜。第二天2月3日早上6点,志愿军反击部队利用黑暗悄悄绕到西南坡,对E连2排又发起了一次冲锋,激战中E连伤亡大半,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趁志愿军攻势暂歇的机会,在后方炮火掩护下狼狈撤下血岭。这时E连每个士兵都只剩下两三发子弹,如果再不走的话,E连难逃全连覆没的下场。

修理山三个核心制高点阵地终于全部收复,444团为此也付出沉重代价,这一夜参加反攻的8个排大都伤亡严重,根据文化教员兼文书秦琅回忆,那一夜参加反击的四连一排算上带队的指导员高承舜在内回来的只有两人。

奉命换防

2月3日,由于50军已连续血战10天并付出重大伤亡代价,中朝联合司令部决定缩小其防御正面。50军奉命向志愿军第38军和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移交部分一线防御地段。当日凌晨3时,奉命前来接替志愿军第444团修理山防御的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第八师第一联队的1个营进入修理山二线阵地,另一部进至秀岩峰。据四连副连长邓惠生回忆,接防的朝鲜人民军指挥官是一位少校,其所属分队的女兵也上了阵地。

鉴于朝鲜人民军进入阵地后对敌情、地形需要时间熟悉,上级命令第444团再坚守修理山一天。

2月3日上午联合国军按标准流程先实施火力准备后,兵分三路继续对修理山阵地实施进攻,左路是土耳其旅一部,企图夺回夜间被第444团收复的440高地和431高地;中路是美军第35团G连,接替已经失去战斗力的E连;右路是美军第35团三营,从东北方向迂回修理山侧后实施攻击。

战斗从10时一直打到16时,敌人连续发起了多次冲锋,440高地和431高地一度被土耳其旅攻占,但444团在傍晚时分发动反击,土耳其人又迅速溃退下去。

志愿军向敌人阵地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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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军向敌人阵地发起冲锋

2月4日凌晨2时,该团奉命向朝鲜人民军移交修理山全部阵地,转移至军的二线防御阵地领受新的任务。

至此,志愿军50军148师第444团坚守修理山战斗全部结束。

雪白血红

444团在天寒地冻、粮弹供应困难、兵力火力处于绝对劣势等不利条件下顽强坚守修理山,浴血苦战八昼夜,惨烈程度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最初坚守250高地的八连伤亡殆尽,而接替八连防御任务的二连,也就是舍身炸敌群的王英所在连,也打得只剩下十来个人了。后来被授予“修理山连”英雄称号的第四连,战斗结束时仅剩二十多人。据当年该连的文化教员王立仁和秦琅(兼任文书)回忆,幸存的主要是连部的勤杂人员和炊事员。其余连队伤亡大都也在50%以上。

444团团长赵国璋生前曾多次回忆那刻骨铭心的战争场面:修理山防御战期间,他曾多次派所属营、连干部率部实施反击,然而,派出去的干部常常非伤即亡。当他组织力量反击473.8高地时,看着那些越来越少的云南同乡,他突然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悲苦萦绕心头,不由沉默良久。这时,一位也来自云南的连长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打破沉默,自告奋勇率部反击。结果,又是一去不归!

巨大的伤亡,不仅仅发生在基层连队。战役开始后,敌人强大的空炮火力不仅常常切断了我军的后勤补给,也常常炸断我军的电话线。为确保指挥畅通,团部通信排每天都要不停地把人派出去,接通被炸断的电话线。随之而来的,便是日甚一日的战斗减员。到最后,能派出去的人只剩下排长了。那天,就在赵国璋的眼皮底下,通信排长刚跃出指挥所,就被一枚呼啸而来的炮弹掀上了半空。

血岭之名

444团用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防线,最终粉碎了联合国军沿京釜公路快速北进的企图,胜利完成了防御任务,更让敌人付出惨重代价。

根据《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战史》,444团在修理山阻击战中毙伤敌一千八百余人,击毁坦克、装甲车多辆。作为印证,美国陆军军事历史研究所编纂的官方战史《美国陆军朝鲜战争史:进退之间》,则用更精准的数据,定格了这场血战的残酷。该书记述,美25师在修理山的伤亡约1300人,土耳其旅伤亡约600人,成为美军“霹雳行动”中代价最高、最艰难的一战。连同被击毁的31辆坦克、17辆装甲车、45辆汽车,共同构成了美军在修理山的耻辱印记——多日连续进攻,最终仅推进3至4公里,远未达到预期目标,反而被志愿军的顽强防御,钉在了“血岭”之下。

作为一个注脚:美军25师在修理山一线主攻部队35团因伤亡惨重在2月5日退回后方整补,修理山后续战斗由该师预备队27团接替。威廉·本杰明·基恩少将也因为此战指挥不力,被解除了师长职务,被打发回国当教官去了,他的25师由约瑟夫·斯莱登·布莱德雷少将接管。

后来基恩在其回忆录中直白地记录了当时25师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生命代价”。时任美国第八集团军司令兼“联合国军”地面部队司令的李奇微,在后来的回忆录《北纬三十八度线》中,提及修理山战斗时说:“为了从敌人手中夺取并扼守这个山岭付出了很高的代价,这便是‘血岭’一名的由来。”

美军将修理山称为“血岭”(Bloody Ridge)——不是因为他们消灭了多少中国军队,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在这座小山上流了太多的血。

血岭之名,永远铭刻在了志愿军的历史丰碑上!

444团团长赵国璋与赴朝慰问团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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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团团长赵国璋与赴朝慰问团的合影
合影照片背后赵国璋团长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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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照片背后赵国璋团长的笔迹

1月31日志愿军总部通令肯定了50军在汉江防御战中的出色表现,其中专门提到了三个团级和连级单位:第443团7连、第444团8连、第447团,“以上三个部队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是值得全军学习的,特通令表扬。”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看一下443团在帽落山血火考验吧。请关注下一章《四连上去148人,下来28人:志愿军443团帽落山的铁血八昼夜|冰血汉江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