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微服私访到了济南府。
这日午后,他换了身灰布长衫,只带心腹侍卫魏东亭远远跟着,沿大明湖一路闲逛。湖边杨柳依依,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打把式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康熙走着走着,忽见湖边一棵大柳树下,围着一圈人。
他凑过去一看,是一个算命摊子。
摊主是个年约四十的瘦削男子,穿一领半旧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正倚在竹椅上打盹。摊前立着一面布幡,上书“赛神仙”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测字算命,一言而决,不准分文不取。”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
“这位赛神仙可不简单,上个月给知府大人算了一卦,知府大人回去就升了道台。”
“那是知府大人本就该升了罢?”
“你不懂,赛先生算的是知府大人府上有口枯井,井底藏着一坛银子——还真挖出来了!”
康熙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对算命看相之事素来不置可否,既不全信,也不全不信。此刻见这算命先生气定神闲,倒起了几分试探之心。
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魏东亭在人丛中微微皱眉,一只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康熙在摊前的小马扎上坐下,笑道:“先生,算一卦。”
赛神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康熙脸上,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半梦半醒的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客官要算什么?姻缘?财运?还是功名前程?”
康熙想了想,道:“算算我的身世来历罢。”
他说这话时,故意把口音改成了标准的官话,身上的灰布长衫也是昨日在集市上新买的,怎么看都是一个寻常的北方商贾。
赛神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客官莫要玩笑。”赛神仙重新闭上眼睛,“您这样的人,哪里需要算命。”
康熙心里微微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先生此言差矣,天子尚且要算卦,何况我一介平民?还请先生赐教。”
他说“天子”二字时,语气轻松随意,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赛神仙睁眼,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了很久,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伸手从摊上拿起一块镇纸的玉佩,握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颤。
“先生?”康熙唤道。
赛神仙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道:“好,既然客官执意要算,我便给客官算一卦。不过——”他顿了顿,“我不收您的卦金,这一卦算我送您的。”
康熙笑道:“这是什么道理?先生靠手艺吃饭,我岂能白占便宜。卦金该多少,一文不会少。”
赛神仙摇了摇头,不接这个话茬,只是道:“客官随便写一个字罢。”
康熙略一沉吟,伸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一”字。
这笔一落,赛神仙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一”字,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端详康熙的面相,目光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极慢,也极认真。
摊子外围观的人安静下来,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结果。
赛神仙忽然站起身,朝康熙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客官,借一步说话。”
康熙略感意外,见这算命先生面色凝重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赛神仙对围观的人群抱拳道:“诸位,今日收摊了,明日请早。”说着将布幡一卷,玉佩往袖中一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走到一处僻静的水榭。魏东亭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赛神仙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面上已褪去了方才装出的那副高人姿态,变得极为郑重。
“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康熙道。
赛神仙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末了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客官,这一卦,算得我折寿十年。”
康熙挑眉:“哦?怎么讲?”
赛神仙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写那个‘一’字,起笔如龙首,收笔似龙尾,浑然一气,吞吐八荒,这不是人臣之相,更不是商贾之相。”
他顿了顿。
“这是天子之相。”
康熙面色如常,只淡淡道:“先生真会开玩笑。”
赛神仙却不笑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悲悯:“是玩笑就好了。可我在您面相上,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赛神仙沉默了良久,久到风从湖面吹来,掀起两人的衣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康熙一人能听见:
“您印堂正中,有一条游丝般的青气,时隐时现。这种青气,我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
“什么人?”
“死人的脸上。”
康熙瞳孔微缩。
赛神仙退后一步,再次深深作揖:“我学艺不精,冒犯贵人了。今日之事,您权当我胡说八道。这卦金,我是万万不能收的。死人的钱我不能要,活人的钱我更不敢拿。”
说完,他也不等康熙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康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柳荫深处。魏东亭走过来,低声道:“爷,要不要跟着他?”
康熙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看向烟波浩渺的大明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湖上有风吹过,吹得他袖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时,太医院的李院使来请过平安脉。当时李院使面色如常,说皇上龙体康健,只是有些操劳过度,注意歇息便好。
可那个李院使给他说完脉之后,当天夜里就收拾细软,带着一家老小出了京城。
康熙的手,不知不觉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已经痛了三个月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回到京城后,康熙接连召见了三位御医。三人的诊断如出一辙:心脉有损,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切忌操劳。
同年八月,太医院秘密从全国各地征调名医入京,对外只说是编纂医书。而康熙每日批阅奏折的时间,从六个时辰悄悄减到了两个时辰。
也差不多是在那段时间,济南府大明湖畔那个叫“赛神仙”的算命先生,与他的布幡一起,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他云游去了,有人说他被人请走了,也有人说,他本来就不是凡人,是来替天行道的。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康熙自己知道,他最后悔的,不是去算了那一卦。
而是没有问清楚——
那个“死人的钱”,他到底什么时候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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