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你到底想怎样才肯签字？
门从外面打开，霍少衍走了进来。
他换掉了婚礼上的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
比之前王律师拿来的那份厚了一倍。
一百万。
他把文件丢在我面前的桌上，加上一套市中心的公寓，产权归你。你签完字离开，以后裴家跟霍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从五十万涨到一百万外加一套房子。
看来那条违约金确实让他心慌了。
你来之前，你妈有没有把婚书第七条给你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不然呢？
我是来通知你的。他弯下腰，两手撑在桌面上，视线跟我平齐，裴昭，别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太好。
你一个人吃了二十年冷饭的裴家大小姐，没有靠山，没有人脉，拿着一份你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婚书，要跟整个霍家打官司？
你打得起吗？
我靠在椅背上。
这话你应该问问你的法务。霍家要是真的不忌惮，你何必坐在这。
他的目光冷了。
我坐在这，是给你最后一次体面走的机会。
他站直身，从手机里划出一张照片，转过屏幕给我看。
照片里，他和裴珂站在一个游艇的甲板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笑，他揽着她的腰。
两年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跟珂珂在一起两年。她从小在裴家不受待见，一个人扛着家里的生意，比你辛苦得多。
我要娶的人就是她，不可能是别人。
我没看那张照片里的姿态。
我在看裴珂脖子上挂着的东西。
一枚翠色的水滴形吊坠。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那是我妈的遗物。
她唯一一件自己有照片佐证的首饰。
我曾经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以为早就被卖了或者丢了。
原来一直挂在裴珂的脖子上。
她脖子上那条项链，你知道是哪来的吗？
霍少衍拧了拧眉：她自己的。怎么了？
那是我妈的。
你妈的？他的表情像是听了一个笑话，珂珂说那是她外婆传下来的。
她外婆？她妈妈宋芝家做服装批发的，什么时候有传家的翡翠了？
他沉默了一秒。
裴昭，你没完了是吧？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脸上的耐心消失干净。
你先说婚书有问题，又说族谱有问题，现在连一条项链都要扯上你妈。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要往自己身上揽？
我刚要开口，门又响了。
裴珂推门走进来。
看到霍少衍的瞬间，她眼圈就红了。
少衍，你别为了这件事生气了。姐姐她，可能只是太想嫁给你了，一时方寸大乱。
她扭头看我：姐姐，我不怪你。你从小一个人在外面长大，没有人疼，换了谁都会不甘心的。
霍少衍的目光明显软了。
他伸手握住裴珂的手：别委屈自己了。
裴珂摇摇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的声音只有我俩能听见。
姐姐，签了吧。你赢不了的。
你觉得呢？
她笑着站起来，回到霍少衍身边。
少衍，你先出去吧，我跟姐姐说几句话。
霍少衍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十分钟，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
裴珂脸上的柔弱一丝不剩。
她走到窗边打开包，补了一下口红。
姐姐，我劝你别太难看。爸马上到了。
他来干什么？
替我收场呀。他的大女儿在霍家婚礼上撒泼打滚的事，他总得出来给个交代。
我什么时候撒泼打滚了？
你不签字就是在撒泼。她笑了笑，在爸眼里，你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撒泼。
她收了包，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从包里滑出来，掉在门边的地毯上。
她没注意。
门在外面被保安拉上。
那部手机的屏幕亮着。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后面跟着两个字：许奕。
消息只有一句话。
宝贝，孩子的事你别怕，我会处理。
爸。
我站在休息室里看着推门进来的男人。
裴衡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他身后跟着宋芝。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像一对配合多年的搭档。
我想起小时候，他送我去外婆家的那天。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爸爸很快来接你。
那年我六岁。
一等就是十五年。
直到一个月前他突然打电话叫我回来，说给我安排了一桩好婚事。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他站定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我嫁进了你给我定下的婚事。婚书上写的裴家长女就是我。
胡闹！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柜子上，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门亲事定的是你妹妹！你跑来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在婚书上写裴家长女？为什么不直接写裴珂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宋芝在旁边适时开口：当时老爷子非要按古礼写法，你爸不好驳面子，就按他的意思写了。但两家心知肚明，嫁的是珂珂。
多圆滑的说辞。
把所有问题推到一个已经不在世的老人身上。
婚书第七条的违约金，是不是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宋芝没接话。
裴衡皱着眉看我：你别以为拿着一纸合约就能拿捏霍家。霍少衍那脾气，你压他一分，他能让你亏十分。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
他的声音拔高了，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自己能扛得住的？读书花的是裴家的钱，吃穿用的是裴家的名。你有什么本事跟霍家过？
送我走的是你，叫我回来的也是你。
你让我嫁，我嫁了。现在你又说不该是我。
裴衡，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脸涨红了。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名字。你既然不认我这个女儿，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爸。
满屋子安静了。
宋芝走上前一步，拉住裴衡的手臂：她这个性子，跟她妈一模一样。你越跟她讲道理，她越僵。不如让珂珂来劝。
跟她妈一模一样。
这句话扎得比任何一句都深。
因为我妈就是因为这个性子，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的。
裴昭。裴衡深吸一口气，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签了字，回海城，我给你一笔钱，你以后想干什么干什么。
你不签，你就不再是裴家的人。
我有什么好签的？婚书有效，族谱有我的名字，出了这扇门上法庭，理在我这边。
他看着我。
那种目光，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挡路的人。
他转头对宋芝说了句什么。
宋芝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几句。
然后，门开了。
外面涌进了十几个宾客。
都是裴家和霍家的亲友。
他们站在两边，打量着我。
裴衡。霍夫人也走了进来，你家这个大女儿，你管不管？
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桩婚事到底是谁的。
裴衡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
又看了看我。
我裴衡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他开口了。
这门亲事，是我跟已故的霍老爷子定的，许给裴珂的。裴昭是我大女儿不假，但她自小不在身边，跟裴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今天的行为是她个人所为，裴家不负任何责任。
宾客们纷纷点头。
理好像全在他那边。
那行，裴衡，你说我跟裴家没有关系。
我把公证件举起来。
这份文件上你的签名和指印还没干透，你说，法官信你的嘴，还是信你的章？
他的目光猛地收紧。
然后，下一秒，他走上来。
我以为他要来抢那份文件。
我没躲。
他的手没有伸向文件。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上。
力道大到我整个人偏了半步，脚踝在高跟鞋上歪了一下。
整个屋子没人出声。
宋芝捂着嘴，做出震惊的表情。
裴衡的手在发抖。
你再闹，我就不是打你了。
我慢慢站稳。
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
裴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
她冲上来拉住裴衡的胳膊：爸，你别打姐姐了，她只是不懂事，你消消气。
我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那份被我攥皱的公证件上。
裴珂走到我身边，弯下腰。
她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还不签吗？
我没看她。
我在看自己手机相册里的最后一张截图。
十分钟前，在她手机屏幕上拍的那条消息。
许奕：宝贝，孩子的事你别怕，我会处理。
我慢慢直起身。
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裴家人，霍家人，形形色色的看客。
我不签。
而且我有一样东西，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裴珂。
裴珂的笑容凝住了。
裴珂，许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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