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两则逾期公告同日进入公众视野,涉及的两个项目都在贵州,一笔贷款来自农发行黔西县支行,另一笔来自中国建设银行(601939)黔南州分行。
两家大行的直接风险敞口合在一起,接近10亿元人民币。
这两个数字本身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它们打开的是一扇更大的窗口。
整个PPP存量市场规模超过10万亿元,目前正处于消化期,此前被银行视为“低风险”的PPP项目贷款,接二连三地出现信用问题。
两起违约看似孤立,实际上指向了同一个困局:地方财力趋紧,多个项目陷入停摆,夹在中间的银行不得不面对一轮又一轮的重组与化债压力。
仔细拆开这两笔逾期,风险的起点很具体——银行的信贷防线,最先在担保结构上松了口。
当担保不再“保险”
长期项目贷款,银行向来把担保结构和企业信用当作最后的保险绳。但从贵州这两笔逾期看,几道防线各有各的松动,没一道完全兜得住。
中国建设银行黔南州分行在贵州瓮安县“十二塘”景观工程PPP项目中,发放了总额6.5亿元、期限9年的长期贷款。截至2026年5月4日,已有5.68亿元本金及3010.3万元利息逾期,累计违约金额接近6亿元。
令建行被动的是其风控安排的结构性缺陷:作为项目绝对控股方,A股上市公司东华科技(002140)实缴出资1.9亿元、持股97%,却未对这笔巨额贷款提供任何实质性担保。
建行手中的担保方,是贵州黔兴置业、贵州剑江控股集团以及瓮安县悦居养生养老投资三家地方平台企业。其中,贵州黔兴与剑江控股均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悦居养生养老则在2026年1月被公示欠缴城镇土地使用税和房产税。三道关口压上去,建行有相当一部分风险敞口缺少有力的追偿依托,后续处置和追偿的难度可想而知。
无独有偶,中国农业发展银行黔西县支行则陷入了“担保虚设”的另一种困境。
在“黔西县医疗卫生标准化建设PPP项目”中,农发行自2019年起分次累计发放了5.335亿元贷款。截至2026年4月末,项目公司累计归还本金1.4亿元、利息8811万余元,但由于项目迟迟未能完工,无法进入运营和收费阶段,导致剩余3.9亿元借款余额面临风险,其中2138.7万元本息于4月底宣告逾期。
这笔贷款的担保安排看似严密:社会资本方母公司ST华西曾提供最高额6亿元、期限180个月的连带责任担保。
然而,数据拆解显示这道防线已形同虚设——区区2138.7万元的逾期金额,竟占到ST华西2025年末经审计净资产绝对值的36.8%。
据此推算,这家承诺了6亿元担保的母公司,其净资产已不足6000万元。
担保人财务状况的急剧恶化,意味着连带清偿能力名存实亡。银行即便启动追偿,也极可能面临无资产可供执行的窘境。
由这两个案例不难看出,当项目现金流出现问题,而担保方又难以托底时,银行的风险便会立刻显性化。那么,PPP项目的现金流究竟卡在了哪里?
停摆在上游,违约在下游
从根本上说,银行贷款演变为不良资产,根源在于PPP项目资金链的断裂。而还款来源无非两端:一是项目自身运营产生的经营性现金流,二是地方财政按绩效支付的可行性缺口补助或政府付费。
大量案例和诉讼表明,这两条回款路径正受到“建设期停滞”与“运营期违约”的双面夹击。
农发行黔西县支行遭遇的,正是典型的“建设期延误风险”。
该医疗PPP项目自2019年获批6亿元贷款并提款5.3亿元后,长期未能完工,项目公司毫无造血能力,最终导致3.9亿元借款余额暴露风险,逾2138.7万元到期本息无力偿还。这类建设停滞的风险正向更多银行蔓延。
在陕西,西安银行咸阳分行向兴平市生态湿地PPP项目实际发放了8.5亿元长期贷款,因政府方资金问题,项目在2024年全面停工,债务主体现金流断裂。西安银行于2025年4月起诉追讨7.3亿元逾期本金及利息,尽管2026年1月一审胜诉确认了优先受偿权,但因担保方进入重整程序,执行仍陷入僵局。
与此同时,部分银行在贷款审批环节就已埋下隐患。例如,邮储银行安阳市分行因向“四证”不全的PPP项目违规发放固定资产贷款、“三查”不到位,于2026年4月被监管部门处罚45万元。
而更为普遍、也更令银行棘手的,是项目进入运营期后遭遇的政府付费违约与提前退场风险。
以建行黔南州分行涉及的瓮安景观工程为例,项目总投资约10亿元,公司依约完成建设并投入运营后,作为还款主要来源的政府付费却未能足额到账,直接切断了回款水源。
这导致6.5亿元总贷款中,高达5.7亿元本金及3010.3万元利息逾期。
此类政府隐性违约的冲击,已从局部向全国多地溢出。在河南,总投资约33亿元的郑州高新区市政绿化PPP项目,因政府方长期拖欠约9000万元服务费,使得工行郑州南阳路支行2.2亿元贷款承压,工行于2025年3月提起诉讼,项目在5月被迫提前终止,并有6.6亿元资金被法院冻结。
在广西,广发银行南宁分行因南宁儿童医院PPP项目运营现金流不足,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并起诉追讨2.05亿元本息。
伴随地方财政收支矛盾加剧,一些民生与基建PPP项目甚至走向停摆的边缘。
农发行六枝特区支行发放的4.8亿元环境PPP项目贷款,就因部分前置手续未完成及政府可行性缺口补助未能及时足额支付,导致2025年末发生543.8万元本金与1364.7万元利息逾期。
在贵州凯里,总投资1.2亿元、由中联重科签约参与的环卫项目,19年特许经营期仅运行3年便全面叫停,企业被拖欠1.6亿元,连员工工资和油费都无力支付,上下游供应商被彻底拖垮。即便企业同意以八折、1.24亿元结算,也因地方化债资金不足而落空,春节前仅拿到100万元。
此外,据新华社旗下《半月谈》在2026年5月6日披露的调研报道,贵州西部某县于2016年上马的“智慧城市”重点PPP项目同样深陷停摆泥沼。
该项目原计划总投资1.2亿元,实际施工审计金额为8000余万元。因前期盲目规划、脱离基层实际需求,加之上级垂直系统与地方部门间的数据壁垒森严,导致该项目在2017年底上线的7个子系统中,有6个在勉强运行半年至一年半后便相继停用或彻底闲置。
面对项目停运后无法产生收益的现实,社会资本方已于2025年上半年正式提起诉讼,艰难追讨剩余的4000余万元工程欠款。
在生存和回款无望的双重压力下,不少社会资本方选择主动止损。
例如,首创环保提前终止了未达预期的茂名水东湾供水项目,蒙草生态在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乌海市等地连续退出4个PPP存量项目。
这些举动折射出企业为抓住化债政策窗口、回笼现金,宁可接受部分债务豁免也要“断臂求生”。
当底层资产失去流动性并进入密集的诉讼重组期,大量银行信贷资金也随之陷入进退两难的泥淖。
面对逾期与不良的持续暴露,银行业已无法置身事外,一场艰难的存量化债博弈就此展开。
谈判桌上谁都得让一步
逾十万亿元的PPP存量,正把银行业推上一道不得不解的难题。
2025年8月,国办转发财政部“84号文”,为拆解这道难题拿出了政策框架。
一方面,要求金融机构按市场化、法治化原则支持在建项目融资,明确“优化信贷审批流程,不得无故终止叫停,不得要求地方政府或相关部门出具承诺类或证明类文件”;另一方面,针对陷入困境的运营期项目,鼓励金融机构与社会资本方平等协商,采取调整还款计划、降低利率、展期等方式优化融资结构。
这实质上要求银行在当期利润考核与长期资产安全之间做出权衡,以时间换空间。
在现实的再谈判桌上,社会资本方降低投资回报率、银行降低融资利率的“双降”,已成为难以回避的共识。
2015至2017年PPP高速扩张期,大量项目贷款利率按基准上浮,多在4.9%至5.1%之间。
而在当前LPR持续下行的环境下,部分新机制PPP项目(如收费公路)已能拿到LPR减50个基点的低息,存量PPP项目面临巨大的降息压力。
部分商业银行为保全资产,愿意将利率大幅调降至3%出头甚至更低,并配合本金展期。
但谈判推进并不容易:目前存量PPP项目的社会资本方多为国企央企,让利直接涉及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考核,决策审慎、推进较慢;同时,部分政策性银行在贷款利率和还款计划调整上也相对保守。
对银行而言,每一次降息与展期,都意味着真金白银的利润让渡。
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的入场,为解开PPP流动性死结提供了切实路径。
“84号文”明确允许地方统筹专项债券资金,解决存量PPP项目社会资本方垫付的建设成本。
从落地情况看,置换规模已相当可观:2025年6月,浙江发行两批次新增专项债券142.1亿元,专项用于181个已运营PPP存量项目,支付社会资本垫付的建设成本;7月,内蒙古在转贷盟市的319.2亿元新增专项债中,安排154.5亿元清理政府拖欠企业账款、50亿元专项化解PPP存量风险,其下辖赤峰市已运用专项债工具置换了两个特许经营PPP项目的当期债务并提前终止协议;同年12月,黑龙江发行12亿元专项债,定向用于25个PPP存量项目。
对银行来说,一笔专项债置换获批,意味着项目公司账上会多出一笔可观的现金流,短期逾期压力立刻能喘口气。
但这口气喘得不便宜。专项债进来,往往不是简单填坑,而是整套方案推倒重来——投资总额要重算,合同要重谈,建设成本置换之后,每年的政府付费金额跟着变,社会资本方也可能顺势退出。银行不能只坐在旁边等回款,得实打实地扎进政府、企业多方博弈的谈判桌。
PPP这门课,从高速膨胀时的大开大合,上到现在化债阶段的寸寸拆解,不轻松,但绕不过去。对中国的银行而言,政信类资产的账,正在被逼着一笔一笔重算——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守,怎么在颠簸的经济周期里踩到一个踏实的安全着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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