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盛夏的湘赣边界,山风裹着稻谷香味吹进赣江边的一个小村。正在河滩练枪的李作鹏停下动作,用帕子擦了擦汗水。此时的他,只是红军队伍里年纪不大的班长,却已经下定决心要以一生在枪林弹雨中闯出路子。

战火很快让这个决定显得沉甸甸。翌年秋天,他调入红一方面军参谋部门,细致的地图标注、夜以继日的情报汇总,让上级看到了这个江西青年在思考、判断上的灵活劲。有人回忆:“这小子脑子转得快,算盘声一响就能给出几条路子。”那份机敏为他捱过最难熬的日子,也把他带向更广阔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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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卢沟桥炮火声响起,李作鹏随一一五师奔赴华北。在一次夜间侦察里,他摸进梁山附近的敌占区,突遭毒气炮弹,黄色烟雾翻滚,他挥手示意战友掩护,却感到右眼一阵灼痛——泪水混着血,瞬间模糊。简单冲洗后,他仍拖着半盲之躯指挥突围。当主力脱险,他才倚在山坳喘粗气。

伤口没能等到战场结束就好转。1938年春,他化名“李老板”,独自混进北平,在东单一家医院接受眼角膜移植。麻药散去,右眼却仍是一片黑暗。医生摇头,他却只淡淡一句:“剩下一只眼,也够瞄准。”自此,黑色皮框眼镜成了他的标志,“独眼李”或“李瞎子”的外号随之流传。战友们并无贬意,反倒多了几分敬重。

抗战岁月里,他还有个广为人知的“爱好”——嗜酒。前线缺酒,他就让勤务兵四下搜罗;实在找不到,曾用药用酒精兑水自酌。一次在松花江边,他和苏静、何敬之席地对饮,林彪巡营撞见,怒拍桌子:“电台还没架好,你们倒先把桌子摆上!”酒壶滚落,桌翻人散,可第二天战役部署丝毫不错,林彪悄悄承认,这几个人虽爱喝,却能在炮声里拿主意。

1948年秋,东北大地已近寒霜。东野六纵奉命南下,在黑山、法库一线阻击廖耀湘兵团。行军路上,李作鹏听见前沿枪声骤紧,立刻令部队就地抢占制高点。总前委急电要他绕过顽敌,他回电仅四字:“主力在此。”三小时血战,三万川军被牢牢钳住,为大部队合围赢得时间。事后有人追问他凭什么断定,李作鹏敲了敲耳边的钢盔:“枪声密、炮声重,这种动静不像佯动。”一句话,道尽老兵的嗅觉。

辽沈一役后,他率部转战平津、渡江、华南,又在1950年3月挺进瓊州海峡。船行至中流风歇,桅杆上的帆瘫作破布,随行指挥员急了,电报疾呼可否掉头。李作鹏立在船头,掰断一截竹篙,指向前方:“用橹!划过去,一个都不准退!”炮火映红海面,四十三军强渡成功,五十八天后,海南插上红旗。那是他最自豪的一仗。

1955年,新中国第一次授衔。颁奖典礼上,他身着墨绿色呢裤,胸前两行勋表闪耀,与其他中将站成一排。从战士到将军,他用了二十五年,跌打满身,右眼失明,却依旧挺直腰板。此后,他历任军政大学副校长、总参军事训练部部长、海军常务副司令。

步入和平年代,政治风向却骤变。60年代末,他站在人民大会堂高台上,面对的已非嘹亮军号,而是一波又一波如潮的批判。因为支持“四人帮”,错误的政治选择让他的军旅生涯急转直下。1971年9月,他被隔离审查;1981年被判17年徒刑,剥夺政治权利5年。高墙阴影下,他写下这样一句话:“沙场死一回,囚笼又活一回,都是自己选的。”

1985年春,他获准保外就医,被安置在太原一处旧军区家属院。组织出于安全考虑,劝他改名。他沉默良久,只答了三个字:“不必改。”经过再三沟通,他同意在户籍上写作“李明”,却对熟识的老部下说:“叫我名字,该是什么还是啥。”每月350元生活费不算多,可他乐得清静,练字、钓鱼、翻资料,自称“半隐半修”。

有意思的是,1989年,一家出版社找到他,愿意出资百万出版《从赣江到瓊州》手稿,并暗示若用“李明”为作者署名更妥当。老人抬头,右眼的黑框平静无波:“文章写的是李作鹏,改了名怎么对得起自己?”双方不欢而散。后来香港一家机构提出“海外首印”方案,他仍回绝:“人是中国人,字也在中国长大的。”手稿便束之高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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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他偶尔在家书里调侃物价:“49年八块钱一瓶茅台,如今三百五只够一瓶。”字里行间不见怨气,多的是打趣。女儿回忆,父亲最常说的还是一句:“打了半辈子仗,幸亏只瞎一只眼,算老天开恩。”

2009年1月3日清晨,北京积雪未融。95岁的李作鹏在解放军总医院停止呼吸。当天中午,昔日战友、晚辈将门口的墨镜取下,轻轻放在他胸前,那副镜片依然乌黑锃亮。关于功过,后人自会评说;关于选择,他已在半明半暗的岁月里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