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广成,今年四十二,干保姆这行已经六年了。
说起来很多人不信,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当保姆。每次跟人介绍自己的职业,对方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我都习惯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瞧不起。但我不在乎,这活儿挣钱还行,一个月管吃管住能拿六七千,在我们这种四线小城市,算是不错的收入了。我不偷不抢,凭力气凭耐心挣钱,没什么丢人的。
我是离过婚的人。前妻嫌我没本事,跟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留下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上高中了,跟着我前妻过。我每个月打两千块钱抚养费过去,不多,但也是我能力范围内了。离婚以后我干过不少营生,工地搬砖、跑外卖、开小货车送货,都干不长。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养老院当护工,干着干着发现照顾人这事儿我能做,我有那个耐心。再后来就转做居家保姆了,一对一照顾,比在养老院轻松些,收入也高点。
这六年,我照顾过中风偏瘫的老大爷,伺候过老年痴呆的老太太,给一家双职工带过两岁的娃,什么样的雇主都见过。有拿我当家人的,也有拿我当下人的,我这人心大,不计较那些,干好自己分内的事,到日子拿钱,别的都不往心里去。
直到遇见孙丽云。
那天是家政公司刘姐给我打的电话,说有个急单,雇主是个女的,三十八岁,离异,一个人住,前阵子出了车祸,右腿骨折打了钢板,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起居。刘姐在电话里特意嘱咐我,说这位雇主脾气不太好,之前已经换了三个保姆了,都是干不到一周就走了,问我接不接。
我说接,脾气再差能差到哪去,我见过的难伺候的主儿还少吗。
刘姐说那行,地址发你了,明天上午过去,人家要面试你。
面试这俩字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感觉像是去应聘什么高级职位似的,但想想人家出钱,要求高点也正常。第二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按地址找了过去。
孙丽云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房子不小,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有档次,但一进门我就感觉这屋子缺少人气,冷清得很,窗帘都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药味混着闷久了的空气。
孙丽云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打着石膏,架在一个小板凳上。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但看得出来底子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只是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男的?
我说是,男的,赵广成,干了六年了。
她皱了皱眉,说家政公司没跟她说是男的。我说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走,没事儿。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后说算了,来都来了,试试吧。然后就开始交代事情,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跟一台机器说话。每天早上七点来,打扫卫生、做饭、帮她换药、扶她去卫生间、陪她去复查,晚上八点走。不住家。
我说行,都记住了。
头一个礼拜,我几乎是咬着牙撑下来的。孙丽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讲究,说难听点就是挑剔到了骨子里。地板要用两种拖把拖,先湿后干,拖完不能有一根头发丝。饭菜的口味她每天都有不同的要求,今天要吃清淡的,明天嫌太淡了没滋味,后天又说油放多了。她用的碗筷要单独消毒,衣服要手洗,晾的时候领口朝哪个方向都有讲究。我在这行干了六年,各种各样的事儿都见过,但她这种程度的细节控,确实让我有些吃不消。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我躺床上想,难怪之前换了三个保姆,照她这个标准,别说保姆了,亲妈来了都得吵架。
但我不想放弃。不是没骨气,是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儿子下学期的抚养费还没着落,我自己也得攒点养老钱,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再说了,她挑剔归挑剔,说话虽然冷,但从来不骂人,也不克扣工资,比有些雇主强多了。我就这么安慰自己,一天一天地往下撑。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礼拜。那天下午,我推着轮椅陪她去楼下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她平时不出门的,那天阳光好,我说晒太阳能促进钙吸收,对骨头愈合有好处,她难得没反对。到了花园,她坐在轮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忽然问我,赵叔,你干这行六年了?
我说是。她又问,你不觉得伺候人低人一等吗。我说凭双手挣钱养家,不偷不抢,怎么就低人一等了。她没再说话,但我瞥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破天荒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这四个字,让我觉得这个礼拜的罪没白受。
慢慢地,我开始琢磨明白了一个道理。孙丽云这个人,挑剔是真挑剔,但她挑剔的背后,是一种对生活失去掌控感之后的焦虑。她这样的人,以前一定是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光鲜亮丽的那种女人,现在因为一场车祸,连上个厕所都得靠别人帮忙,那种挫败感和屈辱感,比腿上的伤更折磨人。她对我的挑剔,与其说是针对我这个人,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能掌控点什么。
我想通了这一点以后,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她挑剔的时候,我不再觉得心里憋屈了,反而觉得这女人挺可怜的。我不跟她较劲,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不懂就问,做错了就改。有时候她语气不好,我就笑笑,不吭声。我发现只要你顺着她的毛捋,她的刺就慢慢收起来了。
第三周的时候,我帮她去取了个快递,是她前夫寄来的。我看了一眼寄件人名字,没多问。她拆开看了,是一份什么协议,看完以后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她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说赵叔,今天晚饭不用做了,我不饿。然后就自己挪着轮椅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份文件,没去碰。别人的事情我不打听,这是保姆的行规。
但那天晚上我没走。已经过了八点,她卧室里一直没有动静,我有点不放心,就坐在客厅里等着。等到快十点,我实在坐不住了,去敲了敲她的房门,问孙女士您还好吗。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应,我心里一紧,赶紧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种压着嗓子、憋着气的哭法,让人看着心里跟针扎似的。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了半天,下楼去买了一碗热馄饨,放在她床头柜上,说了句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我转身出了门,把大门轻轻带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摁灭,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这个女人,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腿断了没人管,离婚了只有前夫寄协议来,连哭都不敢出声,她那个挑剔和冷漠的壳子底下,装的该是多大的孤单劲儿。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她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腿上盖着毯子。床头柜上的馄饨已经吃完了,包装盒扔在了垃圾桶里。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了一点温度。她清了清嗓子,说赵叔,昨晚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说没事,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从那天起,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虽然还是事儿多,但语气软和了,有时候还会跟我聊聊天。我知道了她前夫是做房地产的,有了钱以后在外面找了更年轻的,离婚的时候给了她这套房子和一些钱做补偿。车祸是她开车时走神了,心里头装着难受的事,能不走神吗。她爸妈在老家农村,年纪大了也照顾不了她,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知道,越是风轻云淡,当初越是撕心裂肺。
一个月以后,她腿上拆了石膏,开始做康复训练。医生说她可以试着下地走路了,但需要有人扶着。我第一次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特别紧,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自己站着了。她试着迈步,走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但高兴得像个小孩,说赵叔我能走了。我说对,你能走了,再练练就好了。
那天她心情特别好,非要请我吃饭。我说我是保姆,您请我吃饭不合适。她说今天不讲这些,今天你是陪我康复的朋友。她点了外卖,都是些贵菜,还开了瓶红酒。她给我倒了一杯,我说我不太会喝酒,她说少喝点,活血化瘀,对身体好。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她喝了酒以后话变多了,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家里穷,上学要走十里山路,说她怎么考上了大学,怎么在城里站稳脚跟,怎么认识了前夫。说她以前特别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说着说着就又哭了,但这次不是憋着的,是放开了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酒杯里。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这女人太苦了,苦的不是日子,是心。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说孙女士,日子还长着呢,往后会好的。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她说赵叔,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很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我说您人挺好的,就是对自己太狠了点。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但那个笑容里带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天之后,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又变了。她不再叫我赵叔了,叫广成哥。我听着有点别扭,让她还是叫赵叔习惯,她不肯,说你又不大我多少,叫什么叔。我也就没再坚持。她开始关心我的生活,问我儿子多大了、成绩好不好,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从没跟雇主聊过这些,但她的问题问得很自然,我不知不觉就答了。
有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她会坐在轮椅上挪到厨房门口,就这么看着我做。我说您去客厅歇着吧,这儿油烟重。她说没事,我就看看。有时候我切菜切得认真,回头一看,她正望着我发呆,被发现后立刻移开目光。那时候我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苗头了,但我强迫自己不往那方面想。我们有差距,她是雇主我是保姆,她是大学生我是个粗人,她有钱有房,我什么都没有。这种事情,想多了就是自寻烦恼。
两个月的时候,她基本上可以独立走路了,只是走得慢,上下楼梯还是需要人扶着。她开始出门了,会去逛超市、去银行办事、去医院复查。每次出门都是我陪着,有时候推轮椅,有时候搀着她走。街坊邻居看见了,有人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大男人扶着一个女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保姆和雇主。她倒是不在乎,该说说该笑笑。有一次在楼下碰到一个认识她的大姐,大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没解释,我也没解释。
那天回去以后,我心里头特别乱。我怕被人说闲话,更怕她说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在这行六年,最懂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越界。保姆就是保姆,不能对雇主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这是底线。可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我对孙丽云的感觉已经不只是雇主和保姆那么简单了。她哭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她笑的时候我心里莫名就舒坦了,她做康复训练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我恨不得替她疼。
这是什么,我活到这个岁数了,不会不懂。
但我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不光是这份工作没了,更丢人的是,人家会怎么看我?一个离婚的穷光蛋保姆,对雇主有想法,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这行混。
第三个月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先是她前夫来了一次。那天下午我正陪她在楼下做康复走路,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了单元门口,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得人模狗样的,肚子有点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孙丽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用一种我听得很不舒服的语气说,哟,恢复得不错啊,都能走了。
孙丽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把手从我胳膊上收回去,站直了身子,说你来干什么。她前夫说顺路过来看看,听说你找了个男保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轻蔑和不屑,像是我身上带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我没吭声,扶着孙丽云的手没松开。
孙丽云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她往我身边靠了一步,语气很冷地说,我找谁是我的自由,跟你没关系。她前夫笑了笑,说当然跟我没关系,就是提醒你一句,现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别被人骗了。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得哒哒响。
他走后,孙丽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我说孙女士,要不咱们上楼吧。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会,我是什么人自己清楚。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前夫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不是因为他瞧不起我而生气,这种眼神我见多了。我气的是,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什么都不是,一个住在出租屋里的离异男人,一个靠伺候人吃饭的保姆,凭什么对住在高档小区开着好车的女雇主有想法?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我把自己的心思摁下去,告诉自己别犯傻,干完这个月拿了钱就走,以后跟孙丽云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可第二天一见到她,我那些狠心就全白下了。
那天她穿了一条裙子,是她车祸后头一次穿裙子。浅蓝色的碎花裙,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她还涂了口红,气色显得很好。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着孙女士今天气色不错,心里头却乱成了一锅粥。
她说广成哥,今天陪我去趟商场吧,我想买点东西。我说行。推着她逛了几个小时,她买了不少东西,还给儿子挑了几件新衣服,说你儿子上高中了,穿得体面点同学不会笑话。我一个劲儿地推辞,她硬塞到我手里,说不贵,打折的。我拎着那几件衣服,心里又酸又暖。这么多年了,除了我妈,没人给我买过衣服。
从商场出来,她又说想吃火锅。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穿得挺随便的,身上还有股油烟味,跟那些正经来吃饭的人格格不入。她看出来了,说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走吧。进了火锅店,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忽然说广成哥,三个月了。
我说是,三个月了,您的腿也快好利索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被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她说那你的活儿是不是也快干完了。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的,合同签的就是三个月,她生活能自理了,我的任务就结束了。这是早晚的事,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觉得猝不及防。
我说嗯,再有十来天吧,您复查没问题的话,我就可以撤了。
她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毛肚,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们都不怎么说话,气氛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走的那天来得很快,比我想象的还快。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钢钉取不取的以后再说,但日常活动完全没问题了。那天我做了最后一顿晚饭,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我跟她交代了冰箱里哪些菜要赶紧吃,煤气阀门用完要关,复诊单贴在冰箱门上别忘了。她说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吃完饭我收拾了厨房,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走到客厅跟她说孙女士,那我就走了,您多保重。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点了点头,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工资我转到你微信上了。我说收到了,谢谢孙女士。
转身开门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广成哥。
我回过头。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继续找活儿干呗,还能有什么打算。她点了点头,说那你注意身体。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站在电梯口等了很久,电梯来了又走了,我没进去,就那么站着。我想回头去敲那扇门,但理智告诉我不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能做的就是走得干净利落,不给她添麻烦,也不给自己留念想。
回到出租屋以后的日子特别难熬。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适应,毕竟干这行这么多年,分分合合是常事。可这次不一样,我满脑子都是她,吃饭的时候想她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的时候想她夜里会不会腿疼,刷手机的时候忍不住点开她的微信头像看一看。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接到新活儿,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衣服。我每条都回,但每次都把话压得短他们平他们短的,不敢多说,怕一说就收不住。
有天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做的一桌子菜,配了三个字,会做饭了。我看了看那桌菜,有模有样的,但我知道她以前连燃气灶都不太会开。我回了两个字,厉害。放下手机,眼眶就湿了。我这才明白,不是我在照顾她,是这三个月里,她也走进了我心里,住下了,不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接新活儿,整个人提不起精神。家政公司刘姐给我打了几个电话,说有几个好单子让我去看看,我都推了,说想歇一阵。刘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广成,你不对劲啊,是不是在孙家那三个月把你累着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歇歇。刘姐什么没见过,一听就听出了端倪,但也没多问,就说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天。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窝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孙丽云打来的。我接起来,听到她在那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广成哥,我腿好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一紧,说我马上过来。
我打了车就直接往她家赶。到了她家楼下,雨还在下,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开门看到我这个样子,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又下来了。我说你腿哪里疼,我看看。她指了指膝盖,说可能是天气的原因,伤口的地方酸疼得厉害,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我让她在沙发上坐好,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把毛巾烫热了敷在她膝盖上。医生说过,天气变化的时候旧伤口确实会疼,热敷可以缓解。她看着我蹲在地上给她敷腿,眼泪一个劲儿地流,说广成哥你怎么来了。我说你打电话了我能不来吗。她说你浑身都湿了,快擦擦。我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外面雨太大了,加上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她给我找了一套干衣服,是她前夫留下的,我没嫌弃,换上了。我们在客厅坐了一夜,聊了很多。她说这半个月她特别不习惯,总觉得房子里少了什么,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叫广成哥帮我看一下火,叫完了才发现我不在了。她说她前夫当初离开她的时候,她都没这么难受过。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色恬静。我给她盖了条毯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从最开始那个冷冰冰满脸戒备的样子,到后来会跟我聊天会跟我说笑,再到今天晚上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在她心里的位置,好像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保姆该待的地方。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天亮了以后,她醒了。我坐在她对面,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说丽云,我有话跟你说。这是我第一次没叫她孙女士,直呼了她的名字。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说我知道我是什么条件,离异、没钱、租房子住、干保姆的,跟你比起来我确实配不上你。但是这三个月的相处,我是真心的,那个真心不是保姆对雇主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你要是觉得我痴心妄想,我马上就走,这辈子不会再打扰你。
说完这些话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三个月的气全放出来了。我看着她的脸,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赵广成,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说这些话等了多久。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
她说从那个晚上你给我买馄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了。我这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但能在我最难的时候静静守在我旁边,什么都不图的人,只有你一个。她说她在乎的不是我有多少钱有多少套房,她在乎的是我这个人,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在她腿疼的时候二话不说冒着大雨赶过来,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碗热馄饨。
我站在那里,眼泪差点掉下来。这辈子从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说丽云,你可想好了,跟我在一起可能过得没你以前好,我是个穷光蛋。她说穷怕什么,我有房你有力气,咱们一起过日子,日子是过出来的。
那天早上,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我站在她家的客厅里,拉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这辈子吃的苦受的累,好像全都值了。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搬进了她家,不是以保姆的身份,而是以男朋友的名义。刚开始的时候,街坊邻居免不了指指点点,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有说我是图她房子的,有说她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个保姆。这些闲话我们都听了,但谁也没往心里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们在小区附近盘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家常菜馆。我掌勺她收银,生意不算大但挺红火,来吃饭的都是附近的住户,夸我手艺好。她腿好了以后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每天笑嘻嘻地在店里忙里忙外,跟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孙丽云判若两人。
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跟她回了一趟她老家,见了她爸妈。老两口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能接受,觉得我条件差了些。但住了一个礼拜,我天天早起给他们做早饭,把她爸的风湿腿用药酒搓了整整七天,走的时候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丽云交给你我放心。
她前夫后来还来找过一次麻烦,在菜馆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我还没开口,丽云端着一盆洗碗水就出去了,说你再不走我就泼了你信不信。她前夫灰溜溜地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来过。
晚上关了店门,我跟她坐在店里的小桌旁算账。灯光暖黄暖黄的,她低头按着计算器的样子格外温柔。我忽然想起最初见她时的模样,那个坐在昏暗客厅里冷冰冰的女人,和眼前这个眼角带笑的女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我知道她跟我在一起不容易,顶了多少压力,听了多少闲话。所以我格外珍惜这份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菜市场挑菜,炒菜的时候多放她爱吃的辣椒,晚上打烊了不管多累都陪她去公园走一圈,她腿偶尔还疼,我就烧了热水给她泡脚按摩。
有人问我当保姆当了那么多年有什么心得,我说照顾人这门活儿,用心比用力气重要。力气只能养家糊口,用对了心,才能走进一个人的心里去。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活计,搬过砖、送过外卖、开过货车,最被人瞧不起的就是当保姆。可偏偏就是当保姆这六年,给了我一份糊口的营生,最后还给了我一个家。这人啊,别轻易瞧不起什么事儿什么人,命运这东西谁说得准呢,你以为是苦日子的开头,没准是幸福来敲门前递过来的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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