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铜川,天气还凉着。前几天,这里刚下了两场雨,虽然不大且断断续续的,但潮气还在。

好不容易等到放晴,刚过7点,红霞就上山了。她有点着急,年前的玉米杆还都没有收拾完,“还有30多亩坡地的玉米杆子都在地里呢。”这些都得尽快开始整拢。毕竟再过不到二十天,谷雨前后,新一茬玉米就该种到地里了。

但比起时间不等人来,红霞又有了新的焦虑。即便她把地收拾好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种。

返乡的人越来越多了。红霞自家的几个亲戚回村后,要走了早些年让其帮忙种植的地,一共有20亩左右,"都乡里乡亲的,人家问你要,总不能说不给吧。就算签了纸质的东西,最多就3-5年。"

红霞担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想要回土地的也就会越来越多。那自家这些年在这百亩土地上的投入,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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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收拾好的玉米杆立在土地上。

1

留在村里的种地大户

红霞今年刚40岁出头,已经和丈夫大明一起种了二十多年地。她总是笑着调侃自己,“也算是个老农民了”。他们夫妻二人舍不得看见这么多地无人种,尤其是丈夫大明,他不爱出去打工,就爱种地。

所以两人一开始先经管着村里分给家里的10来亩地。因着大明喜欢种地胜过和人打交道的缘故,他们便开始接手亲戚、邻居抛荒不种的地,先攒起来有30多亩。

此后,为了方便整地干活,二人置办了更多农机工具,包括旋耕机、播种机、小型手扶收割机、脱粒机、三蹦子等。随着农机工具的增加,为了把成本摊开,也让农机不闲着,他们又额外以一年近200元/亩的价格承包了村里另外一些土地,如今加起来有个110亩左右。这些比起以前村里人“各自为种”,也算是小型的“规模化种植”了。

大明常把“种地自由”挂在嘴边上。这种“自由”,是不用被老板约束,也是时间上的自我掌控。但“自由”的另一面,是几乎全年无休的劳作。春天整地、播种,夏天打药、除草,秋天收获,冬天冷,才能短暂休息。

这种生活和上班的区别不大,大片的土地,也意味着更多无法离家的理由,红霞说,“地就把人围住了。”

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更多的人选择的是离开。在铜川,种地留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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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的丈夫大明正在整理自家的土地。

2

抛荒进城

铜川市位于陕西中部,四周分别与咸阳、延安、渭南三市接壤。铜川靠近陕北黄土高原的南缘,虽然按城市区位被划分在了关中平原一带,但如果看卫星地图,就能发现,这里的土地不仅不是平原,反而尽是山峦。其间,山、原、梁、峁、沟谷、河川均有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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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川卫星地图,这里少有平地,尽是山峦。

也正是因为地貌的缘故,种地就意味着要在坡地上讨生活。这远比在平地上种地更难、更辛苦。坡地不比大平原上一马平川,可以通过大量机械化节约劳力,提高生产效率。对于当地的人来说,这里的机械化程度很有限,“小一点的车还能哼哧哼哧地爬上坡,帮着运点东西,稍大些的农机根本上不去。”到头来很多活儿还是得靠人力。

而且地不平,肥力就不行,“一到夏末秋初,雨水多的时候,土壤流失也严重,泥跟着冲到坡下,剩下都是小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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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每天上山进到地里需要经过的路。

但村里大多数人抛荒土地的原因,除了土地本身“不够肥”以外,一年只能收一茬庄稼,也是很大一个问题。

铜川大部分地方冬夏温差大,粮食产量也低,不像关中一带,能收两茬粮食。铜川许多农民种了玉米就种不了小麦,种了小麦就种不了玉米了。因此,居住于此的人在盘算完地里的产量后,多选择种玉米。“如果一年没出啥大的反常天气,玉米能收1200多斤,要是小麦,就只有400-500来斤了。”

而这对于当地普通的,要养家糊口的村民来说,显然也是不够的。

种地是“靠天吃饭”的日子,为了另找些活路,村里的人多选择出门打工了,用红霞的话来说,“没知识没文化,大字也认不了几个,能干的也就只剩下一些低门槛用力气的下苦活。”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土地也就陆续被抛荒。相比种地,下矿是一条更直接的现金收入路径。土地与矿井,也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这片区域最基本的生计结构,一个是“低收益但相对安稳”,一个是“高风险但见钱快”。

3

耗人的地

红霞的丈夫大明也曾下过矿,不过只待了一年就放弃,“煤矿毕竟危险,还是有点害怕”。

选择了留在村里种地,也就是选择了日复一日地在土地上熬着。红霞家的土地就大多都在坡上,“110亩,至少有100亩都是坡地。”在坡上种地,难以实现机械化,每种活都极耗人力。

在雨水冲刷后裸露出来的石头,需要人工一个个去捡。红霞说,“石头不拾掇,机子容易崩坏,玉米也不好长。”遇到雨后天晴,她都得赶紧上山,先用钉耙把石块归到一起,再戴着手套,把小石头扔进笼筐里,一笼笼倒进三蹦子中。一车满了,丈夫就骑车送到山下,就这样一车又一车地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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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石块被红霞装在了筐子里。

玉米从种植到彻底收获至少需要过4次手,播种(种植)、薅苗、施化肥、掰玉米、脱皮、脱粒、砍杆,“每一个环节都要人上。”

红霞家种的地多,加上坡地上没法用机械,所以只能纯人工掰玉米。每到玉米成熟的时候,光靠两口子根本忙不过来。收玉米前前后后最多半个月,最怕赶上下雨,抢收就势必要雇人帮忙。人力开销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等到玉米收获,雇人干活,每天100元/人,一次雇约4个人,需要半个多月。这也意味着,即便扩大规模,也难以显著降低一些无法被量化的人工单位成本。

而这几年,红霞明显发现,村里的劳动力市场出现了一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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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和丈夫正在收拾被机器简单打碎的玉米杆。

4

当进城不再是活路

“好多人都回来了。”

说起村里人变多,红霞最早是从“掰玉米”师傅的工价上察觉到的,“往年一个人一天至少要130块,去年就降到100了。”

红霞觉得,这种变化是从疫情之后开始的。不管是进城打工还是下矿找活路,机会都比从前少了。

早些年,铜川也“富”过,“一五”时期,国家在铜川重点布局过王石凹煤矿和耀县水泥厂两个项目,从而奠定了铜川的工业基础。那时候,陕西的工业建设也主要靠铜川。而鉴于铜川的重要性,1958年,铜川成为继省会西安之后,陕西第二个成立的地级市。

彼时,铜川工业迅猛发展,煤炭产量一度占据全省的70%,是全国重要的煤炭生产基地和西北最大的水泥生产基地。这也给附近的人带来了很多机会。即便村里要外出打工,也不需要去到太远的地方,因着铜川一带多有矿区,“种不了地,不少人就去煤矿挖煤了。”

对更多人来说,下矿仍是现实的选择。“能下苦的话,一个月收入七八千也有可能。”

除了进煤矿,当农民工、餐饮后厨、保安保姆,这些活计多成了村里人离村进城务工的主要岗位。“在土里刨食,到底不确定,遇到个大旱大雨,一年的收成就遭殃了,打工虽然也辛苦,但是到底一个月有一个月的收入,千把块的人心里也踏实。”

长期无节制的开采,让这个城市“千疮百孔”。不仅造成了大量的采空区、沉陷区,更导致了严重的环境污染,铜川因此也被称作“一个卫星上看不见的城市”。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一的工业体系也让铜川经济排在了陕西倒数。而重工业的逐渐退场,也让很多人失去了进城打工的机会。据红霞说,煤矿要求变高,只收年轻人,一旦超过40几乎就不招了,再加上矿区年限时间长了,很多矿都关了,机会也就少了。

城里的活难找,生存压力又大,一些人寻不下活,只能回家。在城里,眼睛一睁开就要花钱,租房、买菜,样样都是开销。但回到村里,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付房租,门口再有块地,种点菜也够撑一个夏天。“我们都是农村人,挣不下钱就得想办法节流。”

还有另一种变化更为隐蔽。过去,是农村人口进城。但现在,甚至有部分城市人口开始回流到农村寻找零工。红霞提到,一些曾在矿区工作的城里人,土地被征走,如今还没有稳定收入,“住在城里花销大,就到农村来干活”。他们在农忙时帮忙疏花、掰玉米、摘苹果。

这种反向务工,压低了劳动力价格。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农村劳动力充裕。恰恰相反,本地劳动力仍然不足,年轻一代,又不愿意干地里的活,留下中老年人,“还要操心刚刚出生孙子辈,所以干活都没有长性”,而年龄太大的,地里的活已经干不动。而且当地的劳动力来源也更加复杂,既有本村老人,也有城镇失业者,还有搬迁进城的“无地农民”。他们共同构成了一种松散又不稳定的劳动力市场。

5

回来的人要收回土地

顺着有点盘旋的山路往山上走,满眼都是当地常见的黄褐相间的土和灰褐得像雾霾的天。红霞无心去看周边,她的眼里只有还待收拾的,已经枯黄了的玉米杆子。

冬去春来,农民们即将开始新的播种,红霞也只能抓住眼前的确定,“不管能种不能种,先把石头拾完,地不能荒,地不荒就成。”

村里的人回来了,自然也要把地要回去。村里人租地,不像外来标准公司或单位承包,有合同或制式的约定。乡村社会是人情社会,多是口头约定,去家里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谈好租地事宜,就算邻里不熟,找个中间人递话也能攀上关系。但这就留下了隐患。

对曾经扩大经营包地种植的农户来说,一旦土地被收回,风险迅速显现,前期的机械投入反而变成了一种沉没成本。他们又无法止损,“机器卖不了,地少了还离不了它。”红霞说。

红霞两口子早先用于农机购置,大大小小的车加起来总投入约15万元。其实,他们遇到最好的年景不算上农机投入一年净赚也不过千元。遇上2025年的连阴雨,玉米全被水泡了,收回来的也晾不干,全霉了,一亩地只能卖个300元,勉强算是保住了种子、化肥成本。

不只是红霞,同村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还是个大学生。”提到他时,红霞语气里带着惋惜。疫情前,他专门回村想把土地规模化、机械化,觉得一个人加上机器,种植百余亩地,一年收入个十来万元没问题。于是年轻人准备轰轰烈烈大干了一场,甚至花了高于当地市场价200元,以每亩400元-500元的价格承包了村里约80亩地。但没成想,还没到3年,他就只剩下不到50亩地可以种植了,“别人都把地要走了”。

此外,不光是地,为了种植,大学生前前后后还投了不少钱买农机,“如今没那么多地种,全闲置在院子里落灰。”他本想着秋收时帮别人干干活,挣个油钱,可又不能天天在家守着等。算来算去,这些零散的收入根本不够养家。

最终他的“宏大”愿望还是被土地辜负了,“今年他也下煤矿去了”。在这片土地上,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人,走向了同一个结局。

6

不确定的未来

对于分散的小农户来说,种地就更赚不到钱了。当土地重新回到他们手中,也没有带来稳定的生活。相反,更像一种“无奈的退路”。

红霞提到,自己所属村庄,还属于地多的,每个人头上能分个两亩多,快三亩地,一户人家所有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亩地。一年下来,一亩地大约收1200斤左右的玉米,近些年玉米收购价多在1.1元/斤-1.4元/斤左右波动。也就是说,一年收入也就一万多元。而一亩地一年下来种子、旋耕、播种,肥料,加起来约300元,扣掉成本,再均摊在一家4-5口人身上,简直是所剩无几。“本想着能打零工补贴,结果现在也无工可打。”

而这些也真实反映了当下乡村的状态,大部分人,没有一条稳定的生存上升通道,只有不断来回跟着情况调整的生计组合。乡村里的人口虽然来来往往,一直流动,但却始终没有明确方向。

就像这里的土地,前些年村里没人种,地慢慢集中到了像红霞这样愿意种的人手上。在如今不确定的生活里,人回来了,地又一块块重新回归了分散。

红霞也是如此。如今,她和丈夫二人还是所谓的百亩种地大户。他们的未来也是不确定的。“要是地再少,就搞养殖,或者摆个小吃摊。”当被问及未来时,红霞的回答带着典型的务实,但她的语气里,又充满了不确定和迷茫。

尽管看似有很多选择,但事实是,这些都只是一个没有明确路径的设想,半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释怀逐渐失去土地的事实。

-这是食通社第802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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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米小麦

一个“农二代”,小时候种地,长大了码字,对土地“又爱又恨”,但希望记录更多农村,农人和农事。

文中大明为化名,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编辑:小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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