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因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连问都没问就提了分手,换了号码,搬了家,从他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以为他会忘了我。两年后,我被恋爱脑闺蜜拉去她前男友公司楼下陪跪。膝盖还没着地,一把伞撑到了我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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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涵,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哑,“你走的那天,我推了两个会议,开车去你公司找你。你同事说你辞职了,去了你住的地方,房东说你已经搬走了。我给你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那天在下雨。”

我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我记得那天下雨。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的是——他大概不会来找我,他那么忙,那么理性,分手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务。

我从来没想过,他在雨里等了四个小时。

“我后来找了你很久。”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像在讲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故事,“托朋友打听,让人留意你的消息。你换了工作,换了住的地方,换了社交账号。你把跟我有关的一切都删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我哽咽着说。

“我试过。”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没成功。”

我攥紧了手里的丝巾盒子,指甲几乎要掐进纸板里。

“你那个朋友说得对。”他忽然说。

“唐糖?她说你什么了?”

“她说我好像还喜欢你。”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挡风玻璃移到我的脸上,“她没说错。”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安静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但我不会逼你现在做决定。”他收回目光,发动了车,“你已经跑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把你吓跑。”

“你要去哪?”

“送你回公司。你下午还要上班。”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四十了。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同事发来的,问我去了哪里。

“陆砚深。”我抱着那个纸袋,在他挂挡之前开口。

“嗯?”

“那条丝巾……很漂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弧度很小,但眼角有细纹漾开。

“你喜欢就好。”

车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我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纸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陆砚深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到了。”他说。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个……”

“怎么了?”

“你刚才说,不会逼我现在做决定。那……我考虑多久都行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温和而认真。

“多久都行。但是苏涵——”

“嗯?”

“别再跑了。”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

“陆砚深。”

“嗯。”

“我今天会好好考虑的。”

他点了点头,车窗缓缓升上去之前,我听见他说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到现在都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唐糖前男友的公司楼下。

他说是例行巡查。

但一个集团总裁,会亲自巡查每一栋楼的广场监控吗?

手机响了,是唐糖发来的消息。

“涵涵!!!你猜我刚才刷到了什么!!!陆砚深集团两年前的年会视频!!!他居然在年会上唱了一首歌!!!唱得巨难听!!!但是歌词好奇怪!!!你要不要看!!!”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唐糖发来的链接。

视频画质不太好,应该是有人用手机拍的。陆砚深站在舞台上,穿着正装,表情僵硬得像个被绑架的人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明显忘词了,停顿了两秒才跟上。

唱的是一首老歌,歌词有一句是:“我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多远。”

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视频下面有人评论:“陆总这首歌是唱给谁的?感觉好深情啊。”

有人回复:“听说那时候他刚分手,好像在找一个人。”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屏幕,把脸埋进那条丝巾里。

丝绸凉凉的,贴在被眼泪烫热的皮肤上,很舒服。

我拿出手机,翻到陆砚深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年会唱歌的视频,我看到了。”

发送。

三秒后,回复来了。

“……谁给你看的?”

“唐糖。她说你唱得巨难听。”

“她说得没错。”

我忍不住笑了。

“但是歌词我记住了。”我打字,“你说不管多久多远。”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

“嗯。说话算话。”

我抱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人行道上,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浑身发暖。

心里那道撬开的缝又大了一点,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接下来的一周,陆砚深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重新进入了我的生活。

第一天,我早上到公司,前台放着一杯热拿铁和一份三明治。纸杯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我喝了一口就知道——燕麦奶,少糖,温度刚好六十度。这是我以前跟他在一起时每天早上必点的搭配。

我问前台是谁送的,前台说是一个跑腿小哥,下单人信息保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砚深:“你送的?”

“嗯。你以前早上不喝咖啡会低血糖。”

“你怎么知道我还低血糖?”

“猜的。”

第二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我没带伞,正站在公司门口发愁怎么去地铁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来:“苏涵小姐吗?陆总让我送您回家。”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车上备着一把伞,伞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L”。我把伞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伞骨是定制的,撑开的时候会自动弹开,收起来的时候轻轻一推就能合上——不像普通的伞,每次收伞都要跟那几根铁条搏斗半天。

“这把伞也是他让准备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陆总说您以前下雨天收伞的时候总夹到手,所以特意订的。”

我默默把伞放回座位上,转头看向窗外。

雨很大,车窗上全是水雾。我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圆圈看见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晕。

第三天,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下楼的时候发现陆砚深站在大厅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焦糖波波,去冰,少糖。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从城东路过到城西?”

他沉默了一秒:“顺路。”

“你上次也说顺路。”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波波的口感刚好,不硬不软,“你到底顺了多少次路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手表:“吃晚饭了吗?”

“还没。”

“走。”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笃定,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我跟在后面,嘴里含着波波,含糊不清地说:“我还没说我要去呢。”

“你加班到这个点,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你以前最喜欢吃他们家的酸菜鱼面。”

我愣了一下。

那家面馆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去的,就在我以前的出租屋附近。后来我搬了家,再也没去过。

“那家店……还开着?”

“开着。老板换了菜单,但酸菜鱼面没下架。”

“你怎么知道的?”

“上周去吃过一次。”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会跑去那边吃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太明显了,问出来反而显得矫情。

面馆确实还开着,门面重新装修过,比以前敞亮了不少。老板居然还认得我,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小姑娘!好久没来了!还是酸菜鱼面?”

“对。”

“微辣,多放酸菜,不要香菜。”陆砚深在旁边补充。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笑容。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酸菜的香味混着鱼汤的鲜味,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砚深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没有点餐。

“你不吃?”

“吃过了。”

“那你来干嘛?”

“看你吃。”

我筷子上的面滑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吃?很尴尬。”

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看手机,但余光明显还在我这边。

我埋头吃面,吃了几口发现碗里的鱼片比记忆里多了一倍。

“老板是不是放错了?鱼片怎么这么多?”

“没有。”陆砚深头也没抬,“我让加的。”

第四天,唐糖给我打电话,语气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涵涵!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陈嘉伟居然主动约我吃饭了!还给我道歉了!说他之前不够珍惜我!”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我一开始也觉得挺好,后来才发现不对!他那个怂包性格,怎么可能主动道歉?我逼问了他半天,他才说实话——是你那个前男友,让人找他谈话了!”

“谈话?”

“对!说是什么‘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友好沟通’,跟他聊了四十分钟的人生和职业规划。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说要好好做人,珍惜眼前人。”

我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

“涵涵,”唐糖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你那个前男友,他是真的在对你上心。他没必要管陈嘉伟的事,但他管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不让你再因为我跪在别人面前。”

“我知道。”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了,让我慢慢考虑。”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奶茶杯,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唐糖,”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同一个人?”

唐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我就知道!!!你动心了!!!”

“我没说——”

“你的语气已经出卖你了!!!你以前每次提到他,语气都是‘唉陆砚深这个人吧……’带点嫌弃的。这次你用的是‘也许有些人兜兜转转’,这种话只有心动的人才说得出来!”

我被她拆穿得无地自容,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涵涵,你要是跟他复合了,我就是第一功臣!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

“你上次说陪跪请我吃一个月的火锅,到现在一顿都没兑现。”

“那不是还没跪成嘛!好了不说了,陈嘉伟约我看电影了,我先挂了!你好好考虑!赶紧的!”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第五天,我主动给陆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有。几点?”

“六点半。还是那家面馆?”

“好。”

六点二十五分,我到面馆的时候,陆砚深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我坐下来,老板照例端上来两碗面——一碗酸菜鱼面,多鱼片,不要香菜。一碗清汤面,什么浇头都没有。

“你今天怎么吃面了?”我问。

“你不是说一个人吃面尴尬吗。”

我低头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陆砚深。”

“嗯。”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也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你做的那些事——送咖啡、订伞、找陈嘉伟谈话……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你做这些的时候,我其实挺心动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做过的第一个带着紧张感的小动作。

“然后呢?”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然后我想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考虑好了。”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有什么想不通的,我都会直接问你。你不许嫌我烦。”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苏涵,”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又十七天。”

我被他精准的数字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他伸手过来,手指轻轻拂过我眼角,“我什么都记得。”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我的许可。我往前倾了一点,让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颊。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面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讨论今天的股票行情,老板在后厨大声喊着“酸菜鱼面一份”,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但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和陆砚深的关系重新确定之后,我以为日子会像所有甜腻的恋爱小说一样,从此一帆风顺,甜甜蜜蜜。但我忘了,生活不是小说,而我身边还站着一个随时可能制造“惊喜”的唐糖。

复合后的第三天,陆砚深出差去了临市,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三天,回来给你带东西。”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五分钟。

唐糖在旁边看着,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收敛一点?笑得像个傻子。”

“你管我。”

“我是不想管你,”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我的抱枕,语气酸溜溜的,“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甜甜腻腻的。你看看你,以前多酷一个人,现在人家发条消息你都能笑半天。”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陈嘉伟发个表情包你都能截图发朋友圈。”

唐糖的表情僵了一下。

“别提他。”她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和好了又分了。”

“又分了?”我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昨天。”唐糖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其实一直忘不了前女友,跟我复合只是一时冲动。”

我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太耳熟了。每次唐糖分手,理由都差不多——对方不够喜欢她,对方心里有别人,对方只是把她当备胎。但每次分手之后,她又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真诚,对方就一定会回头。

“唐糖,”我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人……真的不值得?”

“我知道他不值得。”唐糖从抱枕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是涵涵,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每次谈恋爱,都觉得自己离不开那个人。分手的时候天都塌了,做什么都没意思。”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以前的唐糖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她是整个宿舍最开朗的人,成绩好,人缘好,追她的人排着队。她那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才不会为了男人哭呢,男人有什么好的。”

结果毕业之后谈了几段恋爱,那个飒爽的唐糖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恋爱脑。

“唐糖,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到她旁边,“你到底喜欢陈嘉伟什么?”

她想了想,说:“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

“比如呢?”

“比如……上次我感冒,他给我买了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

“唐糖,你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是我半夜打车去你家送你去医院的。你失恋哭到脱水的时候,是我陪了你三天三夜。你给我倒过一杯水吗?”

唐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跟你计较这些,”我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那种偶尔施舍一点好意的对待,是那种……把你放在心上的对待。”

“就像陆砚深对你那样?”

我被她问得一愣。

“涵涵,你知道吗,”唐糖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你跟他复合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绷着,好像什么事都不在乎。但现在你会笑,会发呆,会对着手机傻乐。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唐糖吸了吸鼻子,“我也想有一个人,能让我变成那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恋爱脑,她只是太渴望被爱了。

渴望到愿意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以为那样就能开出花来。

“唐糖,”我认真地看着她,“你先别急着找下一个人。你想想,你喜欢自己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那你怎么知道别人是真心喜欢你,还是因为你对他们好才喜欢你?”

唐糖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她一直回避的那个点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涵涵,”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喜欢不喜欢自己。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谈恋爱,我就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你什么都不是?”我皱起眉头,“你是唐糖。你是985毕业的硕士,你在广告公司做到项目经理,你一个人搞定过三百万的项目。你的设计拿过奖,你的方案被客户点名表扬。你什么都不是?”

唐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那些……都是工作啊。”

“工作怎么了?工作就不是你了吗?你把一个三百万的项目做得漂漂亮亮的时候,那个自信的、闪闪发光的人不是你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没有躲,就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停下来,抽抽搭搭地说:“涵涵,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因为不自信,才会连问都不问就分手?”

我被她问住了。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是因为那条消息本身有多大的杀伤力,而是因为我内心深处始终觉得,陆砚深那样的人,不会真的喜欢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一个“证据”,来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当那条消息出现的时候,我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选择了相信它。

看吧,我就知道,他不属于我。

“你说得对,”我苦笑了一下,“我们俩其实是一种人。只不过你的表现方式是拼命抓住,我的表现方式是提前放手。”

唐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我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谁说不是呢。”

那天晚上,唐糖没有回自己家,就窝在我床上,跟我聊到了凌晨两点。

她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大学的时候被室友排挤过,工作以后被领导打压过,谈了几段恋爱都被对方当成备胎。这些事情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她身上的光芒,让她变成了一个需要用别人的喜欢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人。

“涵涵,我决定了。”临睡前,她忽然说。

“决定什么?”

“我要单一段时间。不谈恋爱的单着。”

“真的?”

“真的。”她的语气难得坚定,“你说得对,我得先搞清楚自己喜欢不喜欢自己。”

我伸手过去,在黑暗里握住了她的手。

“唐糖,你一定会喜欢的。因为你本来就很值得喜欢。”

她没有说话,但手指收紧了一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陆砚深的消息:“醒了没?”

我迷迷糊糊回了一个“嗯”。

“今天回来。下午三点到。”

“好。”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唐糖。

“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了?”

“猜的。你昨天回消息比平时慢,而且每句话都只有一个字。你只有在你朋友出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个人,记性好到让人害怕,观察力细到让人发指。

“她分手了。”我打字,“这次好像真的伤到了。”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这次她想自己走出来。”

“好。那下午三点,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唐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楚是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我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要单一段时间。”

希望这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下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依靠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砚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高铁站拍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背景是候车大厅的落地窗。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还有四个小时。”

我忍不住笑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唐糖被我的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又傻笑。”

“你管我。”

她把被子蒙到头上,含含糊糊地说:“不管了不管了,你爱笑就笑吧。反正有人惯着你。”

我在被子外面踢了她一脚。

她在被子里踹了回来。

陆砚深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我以为是去哪个高级餐厅或者私人会所。毕竟以他的风格,约会地点通常都是那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地方。

结果车停在了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我愣住了。

“你……还住这?”

“搬回来了。”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去年搬的。”

这个小区不是什么高档住宅区,就是普通的中档公寓。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来这边找我,因为离我公司近。后来我搬走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来这边了。

“你为什么搬回来?”

他没回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小区的大门,走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步道。初夏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

他走到我以前住的那栋楼下面,停下来。

“你以前住302,对吧?”

“嗯。”

“我现在的房子在对面那栋,501。”

我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501的窗户正对着我以前住的那间卧室。

“所以你每天都能看到……”

“看到你以前的窗户。”他接上我的话,“搬过来第一年,我经常站在阳台上看那扇窗。明知道你搬走了,但还是会看。”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陆砚深,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我受不了。”

“什么话?”

“就是这种……听起来很平淡,但实际上很重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不说了。”

“不是让你不说……”我吸了吸鼻子,“你让我缓缓。”

他没有催我,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小区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滑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远处有人遛狗,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头顶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

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陆砚深,”我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那天说的,说话算话,是真的吗?”

“哪句?”

“不管多久多远。”

“真的。”

“那如果我说,”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夕阳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这次换我追你呢?”

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淡定,不是从容,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惊讶。

“你说什么?”

“我说这次换我追你。”我重复了一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等了我两年多,做了那么多事。该我主动了。”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哎!你干嘛!”

“让你清醒一下。”他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追什么追。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追了?”

“可是——”

“苏涵,”他低下头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找你两年,不是为了让你反过来追我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法,而是直接扣住我的手指,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他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

“两年前你松开的手,”他说,声音低而缓,“现在握回来就好。”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第三次。

我以前不是这么爱哭的人。自从跟他复合之后,泪腺像是被人拧松了,动不动就漏水。

“你怎么这么爱哭?”他皱着眉,伸手帮我擦眼泪,动作却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还不是你害的。”

“好好好,我的错。”他的语气里带着笑,但擦眼泪的动作始终很认真。

旁边路过一个大妈,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小两口吵架了?和好了就行,别老让人家女孩子哭。”

陆砚深一本正经地点头:“阿姨说得对,是我的错。”

大妈满意地走了。

我被他这副乖巧的样子逗笑了,笑到一半又打了个哭嗝,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走吧,”他牵着我的手,往小区外面走,“带你去吃饭。”

“去哪吃?”

“你猜。”

“又是那家面馆?”

“不是。”

“那是哪?”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302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对面501的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盆绿萝我以前也养过一盆,后来搬走的时候没带走。

他还留着。

一周后,陆砚深集团的年度庆典。

他提前三天就跟我说了这件事,语气听起来很随意:“集团的年会,你要不要来?”

“我去干嘛?我又不是你公司的员工。”

“作为家属。”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三秒。

“谁是你家属?”

“你。”

“……我们才复合一周。”

“所以呢?”他一脸理所当然,“复合一周就不是家属了?”

我败给他了。

年会那天,唐糖自告奋勇来帮我化妆挑衣服。她最近状态好了很多,没有急着找下一任男朋友,而是报了一个烘焙班,每天在朋友圈晒自己做的蛋糕,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涵涵,你今天必须惊艳全场!”她一边给我画眼线一边说,“让那些觊觎陆砚深的女人都看看,什么叫正主。”

“什么觊觎?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我查过了,他们集团好多女员工都暗恋他。还有人专门建了一个‘总裁今天穿什么’的群。”

“不过你放心,”唐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今天这身打扮,能秒杀全场。”

她给我挑了一条藕粉色的长裙——跟陆砚深送的那条丝巾一个颜色。裙子的剪裁很简洁,但面料很好,走动的时候会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隆重!你是总裁的女朋友,穿这个刚好!”

“女朋友”三个字让我心跳快了一拍。

到年会现场的时候,陆砚深在门口等我。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胸口别着一枚很精致的胸针。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我脸上。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但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

他伸出手,我自然而然地挽了上去。

宴会厅很大,摆了四五十桌,台上有一个巨大的屏幕,播放着集团过去一年的成就。我们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羡慕的。

陆砚深全程面色如常,只是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下面有请陆总上台讲几句话。”

陆砚深看了我一眼,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往台上走。

我以为他只是例行致辞,所以低头继续吃盘子里的甜品。

“各位晚上好。”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低沉而清晰,“今天不是想讲工作。想讲一点私事。”

我抬起头。

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两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唱了一首歌。唱得很差,但歌词是认真的。”

台下有人笑了。

“那时候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没找到。”

宴会厅安静下来。

“上个月,我找到她了。”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回来找我。是我又去找她的。”他说,目光越过台下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因为我说过,不管多久多远,说话算话。”

“今天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不是来求婚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是来请求重新开始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台上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有点花。我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模糊了——不是灯光的缘故,是眼泪。

他又把我弄哭了。

陆砚深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单膝下跪,没有掏出戒指。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带着笑。

“苏涵,”他伸出手,“这次换我追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好。”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我觉得安心的手。

“那你得追多久?”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你想让我追多久?”

“先追个……三十年吧。”

“太短了。”

“那五十年?”

“不够。”

“那你想要多久?”

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一辈子。”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患得患失。

手指扣紧,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宴会厅里的掌声更响了。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唐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哭,哭得比我还厉害。

“涵涵!!!”她冲过来抱住我,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肩膀,“你终于出息了!!!”

“你能不能别蹭我裙子……”

“我不管!!!我太高兴了!!!”

陆砚深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抱成一团,表情有些无奈,但眼底全是笑意。

他伸手把唐糖从我身上扒拉开,然后重新握住我的手。

“走了。”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们的。”

我被他牵着走出宴会厅,身后是满堂的掌声和笑声。走廊里灯光很亮,他的背影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刚好让我跟得上。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天。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跑,如果那时候我回头看一眼,也许这中间的两年就不会存在。

但也许正是因为那两年,我才学会了——有些人不值得你低头,而有些人,值得你放下所有的骄傲,好好站在原地等一等。

因为那个人,一定会来的。

“陆砚深。”

“嗯。”

“你以后还会不会让我哭了?”

“不会了。”

“你说谎。你已经让我哭了好多次了。”

“以后是以后。”他握紧了我的手,“以后只让你笑。”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头顶的天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