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11月的一个阴雨天,天京的钟声依旧,可城墙外的长江水声里,已听不到翼王的号角。半年前,他带着近二十万劲旅决然离开,这支曾是太平军精华的队伍,如今正沿着浙赣边界辗转,探寻那条通往西南的道路。人们议论纷纷:这是归来无门的背影,还是剑指巴蜀的序曲?
石达开的算盘并不复杂。四川物阜粮丰,又背靠云贵高原,若能据此为根,再与天京遥相呼应,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他先瞄准安庆,欲与陈玉成、李秀成合兵,却吃了闭门羹。两位年少的将领并不愿卷入“兄弟阋墙”的风波,只说“各守其命令”,婉拒邀约。石达开抖抖衣袖,掉头过江,往江西走。
江西当时的湘军群龙无首。曾国藩在长沙守孝,诸将新旧权柄交错,正是可乘之机。石达开沿赣北一路慢推,小股清军连连败退,一时看去,似乎胜券在握。有人劝他趁势北上直逼武昌,他却突然改道东去浙江。理由听上去也不差——避实击虚,调动敌军。然而方向频频更改,等同耗尽兵力与粮秣,队伍虽大,士气已见松动。
1858年仲夏,福建浦城成为诸军会合之地。就在旌旗招展的表面下,裂痕冒头:杨辅清、杨在田相继出走,石镇吉又意兴阑珊。部将的信心像溃坝的水,先是细流,转眼成瀑布。石达开依旧维持从容,仿佛秉持一份“天若有情天亦老”的豁达,可惜将士看的是粮袋而非气度。
早春的1859年,大军重返湖南。那是湘军的家门口,也是左宗棠一显身手的时刻。左公挥手之间,四十万乡勇聚拢;石达开则在宝庆城前打转,炮声聒耳,却始终无法攻陷。几个月白打一场,远征军只好向西南退,让人疑心这支军队已成一支漫游的洪流,没有河道,只有浪涌。
归故乡的诱惑紧接而来。广西山水与稻香是石达开的少年记忆,他忍不住放慢脚步,甚至在庆远府大摆三十岁寿宴。鼓乐喧天,蜡炬成排,而城外缺粮的事实正像毒蛇吐信。粮荒、疫疠、逃兵——一桩桩接踵而至。部下有人当面劝进四川,他摇头说:“且缓。”话音刚落,族弟石镇吉于百色覆灭的噩耗传来,天才翼王第一次显出苍老神情。
1862年秋,远征军已零落成不足十万。退无可退,石达开决定“第九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上入川。四川总督骆秉章早就等着他,调集川陕滇黔兵力,布下层层网眼。赖裕新先行渡金沙江侥幸得手,给主力送来虚假的胜利信号。石达开精神一振,四万将士跟随他再度跨过滔滔金沙江,误以为形势大好。
1863年5月3日,安宁河边那场痛快的伏击战,让全军热血上涌。几千清兵转眼覆灭,军帐里欢声雷动。有人举杯高喊:“王爷威武!”石达开淡淡一笑,未曾细想这会不会是“回光反照”。或许他自信过头,也或许,真正的绝境已在转角前方。
向成都有两条路,大路平缓,小路奇险。石达开选了后者——冕宁小道。在彝族部落的地盘上,他信了地方土司的承诺,缴重金买通对岸渡船。5月14日,大军抵紫打地,背水扎营。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地形如袋,其隘无比。《孙子》所谓“围地则谋”,可是他们没有谋,反而开始修整。刘氏十四王娘此时诞下一子,石达开欣喜若狂,传令“歇营三日”。
命令发下,天色翻脸。山雨倾盆,大渡河夜涨数丈;松林河轰鸣如裂。更糟的是,土司王应元已将船只抽空,连木板也拆走,换上假炮筒搅乱视线。石达开派人查探,回禀:“对岸无敌。”他竟信了,又一次错判。
三日转瞬即逝,清军四面汇拢。唐友耕、胡中和、周歧源等扶摇而至,十面埋伏成型。石达开接连三次抢渡,船翻、人坠、尸横江心,箭雨如织。愤懑之下,他斩向导两百,只能暂续怒火,却无济于事。
6月10日,他带着七千残兵来到老鸦漩,水声似怒吼。前路断绝,后有追兵,他终于明白大势已去。夜幕里,营火摇摆,五位王娘抱着两个稚子默然趋向河边,溅起的水声让人心惊。曹卧虎等十余心腹随之自尽。石达开想跳,却停住脚步,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后来被士兵们传诵:“留我一命,或救汝等。”短短十余字,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13日,翼王剪发易服,只带数名随从赴唐友耕营中。进帐前,他命人碎舟折枪,以绝后路。两千余兵自愿相随,却被分批押往北岸。那一夜,大树堡关帝庙血流成渠,枪声压过河水。石达开并未得知这个噩耗,若是知道,多半也只有苦笑。
6月25日,成都府衙门前的檐铃在风里作响。骆秉章审问时,石达开语气平静。对方冷冷一问:“可愿降?”他答:“来此,惟求一死,兼乞留我士卒。”短短一句,既无求饶,也无悔意。崇实提议效法刘备偏安西蜀,石达开抬眼看对方,只是不言。那一眼,满是讥诮。
清廷最终下达酷命。8月6日清晨,城东校场人头攒动。凌迟三千六百刀,旧时被称“寸磔”。石达开面色自若,身旁曾仕和痛呼,他低声一句:“忍那一时。”刀落,血溅,英雄至此成尘。
行刑后,首级被装笼,沿途示众,仿佛要向天下宣告大势已定。五岁的石定忠因年幼被留作人质,后事无可考,或云更名他隐。
回望石达开六年远征,起于青年豪气,终于大渡河边的绝望。他误判过形势,也自负过运气,更在家乡的宴席上失了锐意。可当沙场烽烟散去,仍得承认:在那个波诡云谲的年代,这位翼王以胆识横贯半个中国,终在滔滔水声里,写下悲剧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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