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的帝王，都希望民间的黄金如同被施了魔咒一般，自动长出双脚，跳到国家的金库里去，但没有帝王想出好法子。
在今天的俄罗斯，“Торгсин”（外宾商店）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词。但在1930年代，这几个字母却意味着整个苏联最特殊的地方。它们是商店，却从来不收苏联本国的卢布。它们不收普通货币，只收黄金、白银、珠宝、古董，或者硬通货，美元。
走进外宾商店的货架上是普通商店里根本看不到的东西：面粉、糖、黑麦面包、鱼子酱、进口布料、雪纺绸……甚至还有“粉色鲑鱼”、贵重的进口药品和奢侈品。这些存货今天看或许稀松平常，在三十年代那个连基本口粮都要凭票供应的苏联，却是无价之宝。
一段很少有人知道的历史是：20世纪30年代，在斯大林工业化浪潮下，这些外宾商店，像一双大手，将全国人民手中的黄金搜刮殆尽。
在短短五年间，苏联通过外宾商店从民众手中获得了大约220吨纯金。仅1932至1935四年间，苏联民众就为外宾商店贡献了约100吨黄金，这大致相当于同期苏联官方黄金开采量的40%。
1933年，外宾商店收集的贵重物品价值等于当年苏联工业进口额的三分之一。
而这些黄金，用一部著作的副标题来表述，一切都是为了“工业化所需的黄金”。外宾商店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为了工业扩张换取急需的外汇。
从为外国人服务到全民“搜金”
“外宾商店”这个词，是俄语“торговля с иностранцами”（与外国人贸易）的缩写，原意就是“外国人买东西的地方”。
1930年，这些商店正式成立。最初，它们只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向外国游客出售古董纪念品、皮草大衣等“奢侈品”，同时也为停靠在港口的各国海员提供补给。本质上，外宾商店最初就是个面向外国人的“挣外汇”的窗口。
然而，它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愿意来苏联的外国人实在不多。当时，苏联正处于工业化初期，急需外汇。因为工业化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的技术和设备，这些都得用黄金、美元等硬通货来支付，卢布人家不认识。
这种背景下，外宾商店的那点外汇收入简直杯水车薪。
情况在1931年底发生了重大转变。
1931年，苏联最高决策层下达命令：允许本国民众进入外宾商店，并且可以使用沙皇金币、金制品、白银、宝石等贵重物品进行购物。
决策者没有别的选择了。
1930年前后，世界性经济危机横扫全球资本主义市场，苏联主要出口创汇的大宗商品煤炭、石油、粮食价格一落千丈。恰在此时，苏联的大规模进口却也如火如荼：为了在黄金储备不足的情况下推动工业化，苏联领导层大肆对外举债购买工业设备和原料，外债急剧攀升，1931年的疯狂进口达到巅峰。
汇率急剧贬值、货币超发致通胀失控，苏联为了维持金融稳定，不得不大量抛售黄金和外汇。但这么做很快就把本就有限的黄金储备耗了个底朝天。
更要命的是，同一时期的苏联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大饥荒。1931至1933年间，从乌克兰到北高加索，从伏尔加河流域到哈萨克斯坦，大饥荒席卷了苏联最大的几个粮产区。饥荒夺走了数百万人的生命，为了换取口粮，人们被迫把母亲陪嫁的首饰、祖父传下来的金币、沙皇时代的珍玩古董统统进了外宾商店的熔炉。
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场史无前例的人类灾难，造就了外宾商店的“辉煌”。
苏联当局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商机：外宾商店虽然赚不到外国人手里的外汇，却能赚到本国公民手里的黄金。
策略很残酷但也简单：外宾商店成了全国为数不多的可以用贵金属和外汇直接买到生活必需品的地方。
在饥饿的逼迫下，苏联公民除了将手中仅存的外汇、黄金以及珠宝首饰等贵重物品，拿到外宾商店以换取救命的粮食，没有多少其他的选择。
无需暴力，无需强制手段，外宾商店只是利用了大饥荒时“无价的食物换取民众的黄金”。
效果立竿见影。1931年全年，外宾商店赚了不到700万金卢布，可谓微不足道。但到了1932年第一季度就赚了750多万，全年飙升到5140万金卢布。1933年更是突破了1亿大关。
商店网点也像毛细血管一样迅速遍布全国。1931年11月，外宾商店只有大约30家点，1932年10月增加到257个，1933年扩大到400个。鼎盛时日，外宾商店门店总数高达1500家，覆盖城市从最初的首都莫斯科到最遥远的边疆。黄金、白银、珠宝就这样从全国各个角落，经过这只“血液循环系统”注入莫斯科的心脏。
外宾商店里的“平等”与“残酷”
在苏联阶级斗争最激烈的年代，外宾商店的橱窗却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不论是工人、集体农庄社员，还是曾经的地主、富农，或者是被贴上“社会异己分子”标签的无辜者，只要手里拿着黄金或者外汇，就能走进来，买到普通苏联老百姓在黑市上也买不到的生活必需品。
这是一种基于黄金的“平等”：每个人在这里都只有顾客一种身份。消费能力完全由你手中的贵金属和美元决定。但在当时的苏联，阶级成分往往会决定一个人有没有机会拿到这样一张“入场券”。走在苏联街头时，如果你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贵族，也许保不住自己的全部家当；但只要你能跨进外宾商店，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拿黄金，买面包，活下去。
但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实现的。格别乌的视线始终紧紧盯着外宾商店。在外宾商店被逮捕的顾客里恰好不只有“旧时代的遗民”，也有工人、服务员等劳动者。每个走进外宾商店的人，都提心吊胆，担心下一秒就会被逮捕。
那段时期，外宾商店本身也面临与格别乌的激烈竞争。格别乌试图用武力手段从人们嘴里撬出黄金，而外宾商店则用饥饿时最珍贵的食物做诱饵。
当格别乌拿着枪追捕那些藏匿贵重物品的人时，人们却恳求外宾商店收下自己手中的黄金来换取食物，在这种“被迫的自愿”下，外宾商店甚至成了格别乌的强劲竞争对手。
把美元留住的精明账本
除了直接收取公民家里的黄金，外宾商店还开发了一个更具创造性的“生意”——汇款。
1930年代初，苏联高层有一个困扰：苏联国内有大量侨民家属，他们靠海外亲人汇款过活。这些汇款是硬通货，政府希望将它们全部截留在国内。
可问题是，这些汇款的最终收款人是普通苏联公民。按照当时的货币制度，一笔美元汇进来，政府要兑换成等值的苏联卢布才能发给收款人——这就意味着政府必须把美元从金库里拿出来支付，这反而加大了外汇压力。
这确实是个两难困境：想留住汇来的每一分外汇，却不得不再付出外汇。
外宾商店提供了绝妙的解决办法：政府规定海外汇款必须通过外宾商店才能领取，但收款人拿到的不再是外汇现金，而是一张注明了数额的“外汇代金券”。这种代金券只能在指定的外宾商店消费，直接购买外国进口的商品。
这样做能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苏联政府不用从国库中拨付任何外汇现金，海外汇入的每一美元直接“留在”了国家手里；二是收款人手中拿着的不是可自由流通的卢布，而是封闭在国营商店系统中的票据。所有外汇硬通货就这样被国家牢牢锁住，一滴都不会流出去。
不仅对本国公民如此严格，对来苏联的外国人，苏联同样不让步：外国人入境时必须申报所携带的外币数额。等到他们准备离境时，只能带走比入境申报时更少的外币。差额部分被当作在苏联期间的生活费，自然算成国家的外汇收入。为了保证这一点，苏联有关部门甚至详细规定了外国人每天的“基本生活费”，以此抵扣带走的外汇。
外宾商店的退场
1932年春天，基辅外宾商店门口连续数周日夜不断排着长队，时不时为争抢面粉引发一场群殴。
而在这条长队的另一端，外宾商店的收银台里，每天都有新的金表、金戒指、金沙和沙皇金币被清点入库。外宾商店用平民百姓几代人的积蓄，换来了进口的设备和零件，换来了外汇，也换来了苏联工业化的“突飞猛进”。
今天回过头来看，苏联外宾商店的历史是一个极其矛盾的存在。
一方面，它在斯大林工业化进程中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1933年，外宾商店收集的贵重有价物品的价值相当于苏联当年工业进口额的三分之一，甚至超过了苏联日常出口的大宗商品——谷物、木材和石油。在工业化最缺钱的时候，外宾商店成了苏联最大的外汇来源之一。
另一方面，外宾商店也给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在最困难的时候留了一条生路：那些传家之宝和黄金首饰成了换取口粮的最后资本。作者奥索金娜在书里指出，外宾商店至少完成了两项国家使命——既为工业化输血，也给民众从饥荒之下活过来提供了可能性。然而，这一项“救济”功能实际上又是一个残酷的悖论：在严格控制的配给制下，民众本来有粮票也买不到地，外宾商店却垄断着最好的物资——这不是救助，这是趁火打劫的交易。
而且，被送去外宾商店的远不止平民百姓手中的些许黄金。那些从教堂、贵族庄园、博物馆没收的艺术品，有时也以极其低廉的价格送到外宾商店换取硬通货。许多无法估量历史价值的古董珍玩，就这样流向了西方。
1935年，随着大饥荒逐步缓解，苏联本国的粮食生产形势好转，实行多年的配给制逐渐松绑。同时，外宾商店能榨取的黄金空间已经变得日益有限——差不多到了这种搜刮的极限。1936年2月1日，外宾商店正式解散，它的历史被刻意封存。原外宾商店的资产和市场被交给了另一种面向苏联民众的商业体系。
时至今日，外宾商店算得上是苏联历史上一次空前绝后的尝试。它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完成了令人咋舌的财富汇聚——总值超过2.87亿卢布（按收购价计）的贵金属被它席卷，然后变成燃料，毫无保留地投入了雄心勃勃的斯大林工业化进程的理想蓝图。它曾是最贪婪的交易商，也曾是最无情的收割者，但无论如何，这扇向苏联人民开了又关的销金巨口里，都写着整个红色帝国一段最矛盾、最惨烈也最异想天开的篇章。
50年后，当人们试图从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出这段历史，对照着档案里那些冰冷枯燥的数字和价格时，或许早已无法想象那段往事：在帝国荣耀的另一面，是一个国家把自己最珍贵的家当塞进苏联最高领导人宏大规划的黑盒子里，然后烧得连灰烬都不剩的沉默。
而那些严寒季节背着包裹赶路的人，他们交出最后一件金器、最后一个银勺，换取几个黑面包时他们的表情和叹息，终究被时代吞没，无迹可寻。
- FIN -
热门跟贴